撤离的计划在当天夜里就被迫搁浅。
因为黑风寨的土匪提前封锁了出城的各条要道。
帅府里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和收拾行李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我坐在后院的回廊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继续绣着手里那件还没完工的月白色旗袍。
针脚细密,图案是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十三妹,你还有心思绣花呢。”
二姨太林弄溪脚步匆匆地路过,手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首饰匣子。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绷子,叹了口气。
“土匪都要打进来了,你绣得再好看,给谁穿呀。”
我不说话,只是熟练地打了个结,剪断了多余的丝线。
给谁穿?
自然是给那些妄图染指帅府的人,当寿衣穿。
不远处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裴清川正召集府里剩下的几名护卫队长议事。
没过多久,他孤身一人走进了后院。
夜风卷起他藏青色的披风,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沉郁。
“十三姨。”
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
“这么晚了还在做女红,当心伤了眼睛。”??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我对面的石凳上。
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旗袍,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赏。
“这绣工真是绝妙,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定能名动京城。”
我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继续穿着金色的丝线。
金线坚韧,不易断裂。
是我特意托人从洋行里高价买来的。
用来绣花亮眼,用来勒断喉咙,更是顺手。
“外面的局势很糟糕。”
裴清川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黑风寨的褚狂生放了话,只要帅府交出足够的财物和女人,他们可以不屠城。”
他伸手按住了我的绣花绷子,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十三姨,陆家养了你三年。”
“如今大帅生死未卜,整个帅府上百口人的性命,都悬在悬崖边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真诚无比。
“我已经派人和褚狂生谈妥了。”
“只要把你作为和谈的诚意送过去,他就能网开一面,放过府里的大夫人和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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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里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用最体面的方式,试图将我推入火坑。
“副官大人真是精打细算。”
我抽出被他按住的绷子,声音轻柔。
“府里十三个姨太太,副官偏偏选中了我去送死。”
裴清川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的用词感到不悦。
“十三姨,话不能这么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教训晚辈的包容。
“大夫人出身名门,若是她出了事,薛家定会追究到底。”
“二夫人、三夫人也都有家族势力牵扯。”
“只有你,是被大帅捡回来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石桌上。
“你放心,这份恩情,陆家会永远记着。”
“这些钱你带着,若是以后在黑风寨有机会,也能打点一二,保全自己。”
我看着桌上那叠银票。
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把我送给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还指望我用这几张废纸保全自己?
他这不是在施恩,而是在买他自己良心上的安稳。晚?偑?
“副官大人说得对。”
我拿起银票,慢条斯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
“我没有娘家,也没有靠山,确实是最好的弃子。”
裴清川见我收下钱,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站起身,甚至绅士地对我微微欠身。
“十三姨,委屈你了。”
“明早我会安排一顶小轿,从后门送你出城。”
“你今晚好好休息,换身漂亮的衣服。”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仿佛刚刚做了一件拯救苍生的伟大壮举。
我坐在原地。
把玩着手里那叠银票,手指微微发力。
嘶啦。
厚厚的银票被我轻易地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八半。
直到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纸屑。
我扬起手。
纸屑像雪花一样散落在风中。
委屈我?
裴清川,你恐怕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喜欢受委屈。
曾经那个企图让我受委屈的对头。
骨灰都被我扬进了黄浦江里。
我低下头,继续将最后几针金线缝入旗袍的领口。
“十三妹,早些歇着吧。”
不知何时,大姨太薛嘉卉站在了回廊尽头。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别怕,姐姐明天就算死,也不让你上那顶轿子。”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