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秋天,数百万日本士兵和侨民从战败的土地上撤回本土。
他们中有人抱着骨灰坛,有人拖着破箱子,军帽压得很低。
在日本军国主义的宣传里,士兵出征叫皇军,战死才算光荣。
可战败之后,这些活着回来的人,反而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回国的船靠岸时,很多人看见的不是家门,是灰烬。
东京、大阪、名古屋在美军空袭后留下大片废墟,街边搭着临时棚屋,火车站里睡着无家可归的人。
配给粮不够吃,黑市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一个旧日本兵回到乡下,最怕听见一句话: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这句话没有刀,却比刀难受。
战争时,日本军部把不投降吹成荣誉,把被俘说成耻辱。
可等战败来了,天皇广播投降,军队解散,军刀交出,士兵手里只剩一张复员证明。
那张纸换不来米。
六百多万人,这是战后日本复员、引扬的大致规模。
里面有军人,也有侨民,还有被日本政府推到海外殖民地、占领区的人。
他们的命运从此分岔。
许多普通士兵很快被推回社会底层。
原来的工厂停了,军需订单断了,城市里到处是找活的人。
有人去码头扛货,有人去修铁路,有人混进黑市卖东西,也有人被饥饿和失业推向盗窃、抢劫。
他们曾替军国主义出枪,枪放下后,债没有消失,只是落到每个人身上。
最刺眼的是另一种反差。
中国战场上,大批日军和日侨被集中、遣返。
抗战胜利后,中国战区制定遣送计划,滞留中国大陆和台湾的日本侨俘数量巨大。
东北葫芦岛港送走了一百多万日本侨俘,整个中国遣返日本战俘与侨民的数字达到二百多万。
船舷边的人,许多是从侵略者身份上岸,又以失败者身份离开。
他们在中国留下的,是被践踏的土地、被摧毁的村庄、无数死难者的家。
中国没有把所有俘虏推向报复,而是组织集中、供给、登船、遣返。
这并不抹掉罪行,只是让那些人活着回去,看见自己发动的战争把日本也拖成了什么样。
并不是所有日本兵都能马上回家。
有一批人被苏军俘获,送往西伯利亚等地劳役。
还有一批侵华日军战犯,后来被移交中国,关押在抚顺、太原等战犯管理所。
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昔日侵华日军战犯开始写材料、交代罪行、接受改造。
有人起初沉默,有人回避,有人把责任推给命令。
可一页一页供述写下去,很多人再也绕不开自己曾经踏过中国土地、举枪参与侵略的事实。
高桥哲郎等人后来承认,自己作为侵华日军的一员,在中国领土上为侵略军服役,这一点无法抹去。
一九五六年起,中国对一批日本战犯作出宽大处理,免予起诉,分期释放回国。
回到日本后,一些人组织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反对军国主义,向中国人民谢罪,推动日中友好。
这条路不光彩,却至少面对了罪。
真正让人发冷的,是另一批人。
他们没有在战后码头上低头,也没有在法庭上付出应有代价。
七三一部队的石井四郎就是其中之一。
七三一部队在中国东北进行细菌战和人体实验,罪行极其残忍。
战败前后,石井四郎等人撤离,销毁痕迹,带走资料。
那些资料,后来成了他们逃脱审判的筹码。
战后,美方为了获取细菌战研究资料,与七三一部队人员达成交易。
石井四郎等核心成员没有像他们应得的那样受到清算,许多人重新进入日本医学界、学术界和相关机构。
普通士兵在黑市边讨饭,细菌战骨干却换了一身白大褂。
有些旧军人被社会抛弃,有些战犯被占领体系利用。
有些人靠体力活糊口,有些人借专业知识重新爬上位置。
战争失败以后,受惩罚最重的,往往不是最该受惩罚的人。
一九五二年,日本制定有关战伤病者、战没者遗族援护的法律。
一九五三年前后,旧军人恩给逐步恢复。
那些年里,旧军人和遗族又被纳入国家补偿体系。
饭碗慢慢有了,可账还在那里。
对普通日本兵来说,战败后的路大致分成几条:多数复员回乡,进工厂、下矿山、做小买卖,在废墟里重新谋生。
一部分长期滞留海外,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回国。
一部分作为战犯接受审判或改造。
还有少数隐藏在战争罪行背后,借冷战和美国庇护逃过清算。
同样穿过军装,结局并不一样。
但他们共有一个起点,那场侵略战争。
一九四五年后,日本兵回到本土,脱下军装,把刺刀交出去。
码头上的队伍慢慢散开,有人走向棚屋,有人走向黑市,有人走向审判,有人走向被遮掩的实验室档案。
海风吹过船舷,军帽旧了,骨灰坛还抱在怀里。
战争结束了,罪与债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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