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常识解释不了。比如一个拿了国家最高级别人才帽子的学者,被问到本学科之外的基本判断,给出的答案能让一个出租车司机笑出声。一个在顶级期刊发表过数十篇论文的院长,手下博士生的工作被证明是数据伪造,而他本人的回应是“不清楚”。知识和判断力,按理说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如今这根藤好像断了。
同济大学生科院院长王平
西方学界给这种现象起了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聪明的蠢货”——高智商的人,在专业领域之外,对社会问题的判断往往还不如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人。有人用“宝剑形”来比喻当下的专家:从上往下看锋利得很,到了底下什么也没有。这当然不全是个人问题。一个人从小到大,被筛选的逻辑只有一个——考试分数,从小学到博士,从博士到青年基金,从青年基金到杰青,每一个台阶的通行证都是一叠纸,而不是一个活人的判断力。
当教育变成了一条只看指标不看人的流水线,产出一些专业内能跑、专业外能摔的选手,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不合常识”这四个字,如果只停留在茶余饭后的调侃,就浪费了。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一个人是怎么被塑造成“学术能人”的?中国式学术人才的发生史,不是一部个人奋斗史,而是一套筛选机器的运行日志。这套机器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以极高的效率生产出了一批又一批“帽子”戴得整整齐齐的人。杰青、长江、千人、优青,每一个称号都是一枚印章,盖在简历上,也盖在一个人的自我认知上。自然基金委后来取消了“杰青”“优青”的说法,想淡化帽子,然而帽子的引力场早已生成,不是换个名字就能拆掉的。
这套机器的核心零件是“绑定”。论文数量绑职称,职称绑经费,经费绑招生名额,招生名额绑学科排名,学科排名绑下一轮经费。一个环节卡住,整条链就断。你让一个年轻人“十年磨一剑”,他看看隔壁组一年灌十篇论文的师兄已经上了副教授,剑还没磨出来,人已经熬不住了。2026年5月,“耿同学讲故事”一个退学博士生,凭一己之力掀翻了四所高校的几位杰青,同济的院长被免、南开的院长被免、中山的副院长被免。打假打到这个份上,说明什么?说明假的已经不是个案,而是一种生态。生态出问题,不能只怪鸟。
被通报论文存在伪造篡改、抄袭他人研究成果问题的山西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李卓玉
杰青造假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造假本身。造假自古有之,人心不古不是今天的专利。最有意思的是这些人的位置。他们不是边缘人,不是混不下去的讲师,他们是各个学院的一把手,是拿过国家最高青年人才项目的人。一个拿过杰青的人被查出数据伪造,你告诉我说他在申请杰青的时候是干净的,到了当院长才开始造假?这话说出去,连实验室的小白鼠都不信。更可能的图景是:这套筛选机制本身并不真正在意数据的成色,它在意的只是数据能不能填进表格、过评审、拿下一笔钱。能填表格的人上去了,填得漂亮但经不起细看的人,也上去了。
这里就绕不开“有组织科研”了。这个词本意不坏,科研确实需要团队协作,大科学装置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中国科大搞精准智能化学实验室,提出“先定事、再定人”,瞄准国家战略需求打硬仗,这本身是一种合理的组织方式。可问题在于,“有组织科研”一旦落地到具体的行政层级和考核体系里,很容易滑向另一个方向——它不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组织人,而是为了完成指标而组织材料。
有学者说得直白:有组织科研的核心逻辑在某些地方已经变成了“跑项目”而非“做科研”。跑项目的人需要什么?需要的是能写本子的人、能出数据的人、能把数据包装成论文的人。至于数据是怎么来的,组织者不关心,组织者只关心结题的时候表格填得满不满。
当“跑项目”的逻辑压过“做科研”的逻辑,学术能人的定义就变了。以前说一个人学术能力强,指的是他看问题看得准、做得扎实、有自己的判断。现在说一个人学术能力强,往往指的是他能拿多大的项目、管多大的团队、在多少个委员会里挂名。这种“能”,本质上是组织能力,不是学术能力。但组织能力在学术体系里被兑换成了学术声望,声望再兑换成资源,资源再兑换成更多的声望。一个能管两百人团队的院长,和一个能在黑板上推半天公式的教授,前者在现行的评价体系里碾压后者。这不是谁的错,这是系统的偏好。
系统偏好会塑造人的行为,行为久了会塑造人格。一个年轻学者刚入行的时候,可能还想着做点真东西。问题是当他发现,真东西不一定能发,发出来的不一定是真东西,而不真的东西反而更快地把他推上了人才称号的名单,他的选择空间就被压缩了。北京日报的一篇评论讲得很清楚:年轻科研人员被迫卷入造假链条,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默默忍受,真正踏实做研究的人反而陷入“不造假难发论文、不发论文难评职称”的困境。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激励结构问题。你设计了一个奖励短跑选手的赛道,然后抱怨没人愿意跑马拉松,这不公平。
所以“学术能人”的发生史,说到底是一部制度如何制造人的历史。每一个被曝光的杰青,都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们是被一整套规则推上去的:从读博期间被导师要求“快点出活”,到入职后面对非升即走的倒计时,到申请项目时研究内容必须“有前期基础”(意思是数据最好已经有了),到评上帽子后又被更高的指标要求绑住,停不下来。造假不是起点,造假是终点。起点是二十年前某一个制度设计者拍脑袋定下的那个规则:论文数等于能力。这个等式一旦成立,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某个杰青被撤了项目,而是撤了之后呢?项目撤了可以再申请,院长免了可以换个岗,通报批评完了大家该干嘛干嘛。
2026年8月那批通报涉及31起案件,处理结果包括追回经费、取消申请资格、记入失信库。这些措施是必要的,但它们治的是“已病”。如果一个系统的日常运行逻辑不变——帽子还是绑着资源,资源还是看指标,指标还是靠论文,论文还是可以“操作”——那么查处几个样本,改变不了分布。学术能人的发生史,不会因为几纸通报就翻到下一页。真正需要翻页的,是那本写规则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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