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医生,只要我爸还有一口气,你们就救,多少钱我都认!”
凌晨两点多,王建军堵在急诊抢救室门口,眼睛通红,嗓门大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他父亲王福生刚送进来不到二十分钟。
七十二岁,突发急性心梗,严重心衰,送到医院时呼吸已经很困难,血压也一路往下掉。
我刚从抢救室出来,王建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支架该做就做,呼吸机该上就上,贵一点的药也别省。我就这么一个爸,不能因为钱耽误。”
我在急诊科干了十年,这样的话听过不少。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中年女人忽然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老人以前的病历。
她没问能不能用最贵的药,只低声问我:“陈医生,现在先要交多少钱?”
我还没回答,护士已经拿着单子出来了。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了,却还是从包里摸出银行卡:“我先去交。”
王建军站在原地,手机正好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你先垫着,我店里的钱天亮就能转出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天亮就能转出来”,后来会在这家人嘴里变成另外好几个说法。
01
王秀兰去缴费后,王建军还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来回走,语气很急。
十几分钟后,他回来问我:“陈医生,我爸现在到底怎么样?”
“血压还在往下掉,我们正在抢救。”
王建军搓了搓脸:“只要能救,你们就大胆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回抢救室。
这时王秀兰也回来了。
她把缴费单装进包里,问护士:“后面还要不要再交?”
护士说:“老人情况不稳定,费用肯定还会增加,你们先有个准备。”
王秀兰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王建军在旁边接了一句:“增加就增加,治病要紧。”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哥,刚才那笔我先交了,你店里的钱什么时候能转?”
“天亮。”
王建军回答得很快。
“店里账户晚上转不了大额,等财务上班就行。”
王秀兰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凌晨四点多,王福生突然出现室颤。
监护仪刚报警,护士就冲了进去。
我和同事连续抢救了十几分钟,电除颤两次,老人的心率才重新回来。
等我再出去时,王秀兰正靠着墙站着。
王建军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暂时拉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王秀兰眼圈一下红了:“他醒过吗?”
我摇头:“没有。”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问:“他现在疼不疼?”
“我们已经用了镇静和止痛,但这种情况不会舒服。”
王建军听完,眼泪也下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亲戚打电话。
“爸刚又抢救一次。”
“对,差点没回来。”
“我已经跟医生说了,多少钱都得救。”
电话一通接一通。
快天亮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跑进急诊。
他额头全是汗,看到王秀兰后第一句话就是:“姐,爸呢?”
王秀兰指了指抢救室:“还在里面。”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转过来问我:“陈医生是吧?我爸现在还疼吗?”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他叫王建国,是王福生的小儿子,在外地工厂做设备维修。
王建国听完没再问别的,先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又问王秀兰:“费用交了吗?”
“先交了一笔。”
“还差多少?”
王秀兰看了王建军一眼。
王建军正在接电话,没注意他们。
王建国拿出手机:“我这里还能转三万,先放进去。”
王秀兰拦了一下:“你刚回来,先别急。”
“爸躺里面,还等什么。”
他说完就去找护士。
半个小时后,护士再次出来提醒,说余额已经不多了。
王秀兰问:“还要补多少?”
护士报了个数。
王建国刚想说话,王秀兰已经看向王建军。
“哥,天亮了。”
王建军愣了一下,随后掏出手机:“我知道,我正等财务回复。”
“你刚才不是说天亮就能转吗?”
“财务又不是六点就上班。”
他说完皱了皱眉:“秀兰,你别一催费就盯着我。我说了我负责,就不会不管。”
王秀兰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一边,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
做生意的人,账上资金一时转不开并不稀奇。
只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慢慢发现一件事。
王建军只要跟亲戚打电话,声音都很大。
“我肯定救。”
“钱不是问题。”
“谁也别劝我放弃。”
可护士每次拿着缴费单过来,他不是接电话,就是说再等等。
真正去窗口的,一直是王秀兰和刚赶回来的王建国。
到了上午八点,王福生的情况又开始不稳。
我回抢救室前,正好听见王秀兰问了一句:
“哥,你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王建军低头看着手机,停了两秒。
“中午之前。”
这是他第二次给出时间。
02
上午查房前,我让家属把王福生以前的病历和用药情况整理一下。
没多久,王秀兰拎着一个旧文件袋过来了。
里面有近几年的检查单、药盒照片,还有几张门诊病历。
我翻了几页:“这些都是你保管的?”
“我爸记性不太好,我怕他把东西弄丢,就都放我这里。”
我又问了几句。
王秀兰说,母亲去世后,王福生一直一个人住。
平时复查、买药,大多是她陪着。
王建国在外地,每个月会给父亲转点生活费。
说到王建军,她停了一下。
“我哥店里忙,回去得少。”
她只说了这一句。
我没再问。
上午十点多,王福生又一次出现严重心律失常。
我们抢救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次出来沟通时,三兄妹都在。
我告诉他们:“老人现在情况比凌晨更差,心脏功能很弱,后面还可能反复抢救。”
王建军眼圈马上红了。
“陈医生,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得救。”
王建国站在旁边:“能醒吗?”
“现在不好说。”
“如果一直醒不了呢?”
王建军立刻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我问医生。”
王建军脸色不好看:“爸还没怎么样,你别先想那些。”
王秀兰赶紧说:“都别吵。”
正说着,护士拿着费用提醒过来。
“家属再补一笔,前面的余额快不够了。”
王秀兰接过单子,看完后明显愣了一下。
王建国问:“多少?”
她把单子递过去。
王建国看了两秒:“我昨天转的那三万呢?”
“已经用了不少。”
王秀兰打开手机:“我再想办法。”
王建国说:“我问同事借点。”
两个人说完,同时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脸色有些僵。
“看我干什么?我店里今天刚压了一批货,资金还没回来。”
王秀兰皱眉:“你早上不是说中午之前能到吗?”
“客户尾款没结,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能拿多少先拿多少。”
“我现在拿不出来。”
王秀兰没说话。
王建国看着他:“哥,你昨天说大头你来。”
王建军立刻皱眉:“我是说我来,又没说你们一分钱不用出。”
“没人说不出。”
“那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王建国声音很低:“因为现在医院要钱。”
王建军一下提高声音:“爸是我一个人的爸?你们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责任?”
王秀兰脸色变了:“哥,谁说没责任了?我昨天已经把家里的钱拿出来了。”
“那是你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口,王秀兰愣住了。
王建军也像是意识到说重了,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秀兰没接话,转身走到一边给丈夫打电话。
“家里那笔钱先转给我。”
“孩子那边先缓缓。”
“爸这里等不了。”
她声音不大,说完后在墙边站了很久。
王建国也开始给同事发消息。
王建军则一直低头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王建国问他:“你客户什么时候给尾款?”
“下午。”
“确定?”
王建军抬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问问。”
王建军冷着脸:“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想出钱?”
王建国没说话。
王建军却像被戳到了一样。
“爸躺里面,我比谁都急。你们现在天天问我钱,是不是觉得我不孝?”
王秀兰转过身:“没人说你不孝。”
“那就别催。”
“可医院在催。”
这句话让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下午一点多,护士又来了一次。
王秀兰的钱到账了。
王建国也借到两万。
两个人把钱交进去后,剩下的部分还是没补齐。
我路过时,正听见王秀兰问:
“哥,你客户那笔钱呢?”
王建军盯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几秒,他说:
“今天估计到不了。”
王建国抬起头。
“那你昨天说账户晚上转不了,今天又说客户没回款,到底哪个是真的?”
王建军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03
王建军看着王建国,语气一下冷了。
“你什么意思?”
王建国没躲。
“我就问你一句,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店里有店里的难处,用得着跟你交代?”
“那你别天天说钱你来。”
王秀兰站在旁边,低声说:“都少说两句。”
王建军转头看她:“你也觉得我在骗你们?”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意思?爸还在里面躺着,就开始审我了?”
王建国说:“没人审你。”
“那你问什么?”
“医院还等着交钱。”
王建军一下提高声音:“除了钱你们就不会说别的了?”
王秀兰终于忍不住。
“哥,不是我们只说钱,是每次要交钱,你就有新理由。”
“昨天说账户晚上转不了,今天说客户没回款,现在又说货款压出去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拿?”
王建军盯着她。
“我说了会拿。”
“什么时候?”
“这两天。”
王建国笑了一下:“爸能等你两天吗?”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王建军才说:“那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钱太多,想停了?”
王秀兰马上说:“谁说要停了?”
“那就继续治。”
“继续治要钱。”
“我不是在想办法?”
王建国接了一句:“你想了三天了。”
王建军脸色更难看。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在厂里拿死工资,根本不懂做生意。账上的钱不是我的零花钱,想拿多少拿多少。”
王建国说:“我是不懂做生意。”
“我只知道姐已经刷了两张卡,我借了五万。”
“你呢?”
王建军没回答。
王秀兰说:“建国,算了。”
“不能算。”
王建国看着王建军。
“哥,我就问清楚。爸住院以后,你到底交了多少?”
“你现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医院还欠着。”
王建军猛地站起来。
“爸是三个人的爸,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冤大头?”
王秀兰也急了。
“没人拿你当冤大头。”
“你自己第一天说,大头你来。”
“我说了又怎么样?我现在资金有问题。”
“那你早说。”
“早说什么?”
“早说你拿不出来。”
王建军声音一下高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拿不出来了?”
旁边几个家属都看了过来。
我从护士站走过去,打断他们。
“这里是急诊,别吵。”
三个人这才停下来。
我把最新检查结果放到桌上。
“还有件事,你们要提前有心理准备。”
王秀兰问:“又严重了吗?”
我点头。
“你们父亲现在心功能很差,血压一直靠药顶着,已经反复出现严重心律失常。”
“后面如果再出现心跳骤停,还要不要继续电除颤、胸外按压,这些都要提前考虑。”
王建军立刻说:“当然继续。”
王建国看着我:“医生,如果继续抢救,他还有多大机会恢复?”
“很低。”
“能醒吗?”
“现在没法保证。”
王秀兰问:“要是一直这么抢救,他会不会很难受?”
“会。”
王建军打断她。
“你问这些干什么?”
王秀兰看着他:“我不能问吗?”
“爸还活着,你们就开始想放弃?”
王建国说:“没人说放弃。”
“那你们一个个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没让他们继续吵。
“你们现在不用马上做决定。”
“但病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最好家里先商量清楚。”
王建军说:“没什么好商量的。”
“只要还有心跳,就救。”
王建国没接话。
王秀兰也沉默了。
那天下午,王福生又抢救了一次。
等情况暂时稳住后,护士再次拿来费用单。
这一次,王秀兰没有马上接。
王建国也没动。
王建军看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04
第二天早上,王福生的情况更差了。
血压越来越低,升压药已经加到很高。
心脏功能也没有好转。
我让护士通知三兄妹,到谈话室来一趟。
人到齐后,我直接把情况说了。
“你们父亲现在已经进入很危险的阶段。”
“继续抢救,可以做,但意义越来越小。”
“如果再次出现心跳骤停,反复按压、电除颤,很可能只是增加痛苦。”
王秀兰低着头问:“如果不再做那些强抢救呢?”
“我们会继续止痛、镇静,让他尽量舒服一点。”
王建国问:“那是不是也可能随时走?”
“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秀兰先开口。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
“他说真有一天躺床上靠机器拖着,就别折腾他。”
王建军立刻抬头。
“你什么时候听他说的?”
“去年住院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王秀兰看着他:“你那时候没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王建军没接上。
王建国问:“爸真这么说过?”
“说过不止一次。”
王建军很快又说道:“那是以前说的话,现在人真到了这一步,不能当真。”
王秀兰问:“那什么时候的话才算真?”
“你别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
王建军突然站起来。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王建国皱眉:“商量什么?”
“签字。”
“爸一出事,你们就想着什么时候不抢救,是不是?”
王秀兰急了。
“哥,你别这么说。”
“我哪句说错了?”
“你没听医生说吗?爸已经很难受了。”
王建军直接说:“难受也得救。”
王建国看了他几秒。
“哥,你到底是舍不得爸,还是怕别人说你不孝?”
王建军脸色一下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从爸进医院到现在,天天喊救。”
“可真交钱的时候,你一直往后躲。”
“现在医生说抢救意义不大,你又怕签字。”
“你到底在怕什么?”
王建军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们都以为他不谈了。
可没过几秒,外面突然传来哭声。
我出去一看,王建军已经蹲在墙边。
“爸,是我没本事。”
“我这几天到处求人,到处想办法。”
“我不是不救你,我是真的没办法。”
急诊走廊里人不少。
不少家属都往这边看。
有人低声劝他:“兄弟,病到这一步,谁也没办法。”
王建军哭得更厉害。
“我是大儿子,我对不起我爸。”
“以后谁骂我不孝,我都认。”
王秀兰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王建国也没出去劝。
过了一会儿,王建军自己擦了擦脸,又回到谈话室。
我把治疗决定书重新放到桌上。
“你们再商量一次。”
王秀兰先拿笔。
她签名字的时候手有些抖。
王建国接过去,也签了。
最后轮到王建军。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真没别的办法了?”
我说:“医学上能做的,我们已经做了。”
他这才签下名字。
签完后,他没有马上放笔。
而是抬头问我:
“陈医生,你也看到了吧?”
“不是我不救。”
“是病真的到这一步了,对不对?”
我没顺着他说。
“这是根据病情和老人意愿共同做的决定。”
王建军没再说话。
下午,护士通知他们,可以准备轮流进去陪老人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收费那边又打来电话。
前面的费用,还有一笔没有补齐。
05
护士把情况转告给家属时,王秀兰先低下了头。
她这几天已经刷了两张卡,家里的存款也拿出来了。
王建国借来的钱,也基本都交了进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两个人都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皱眉:“看我干什么?”
王建国说:“哥,这次该你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
“那你去交。”
王建军没再争。
他拿起手机,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单子。
“行,我去处理。”
王秀兰想跟着去。
王建军摆了摆手:“你守着爸,我自己去。”
我正好要下楼拿一份检查资料,值班护士也要去药房。
我们跟着一起进了电梯。
一路上,王建军都在低头看手机。
出了电梯,他走得很快。
收费窗口在另一栋楼,中间要过一段连廊。
快到台阶口时,王建军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摔了下去。
手机掉出去,手里的单子也散了一地。
护士赶紧过去。
“没事吧?”
我也伸手扶他。
王建军却先去捡地上的东西。
“不用扶,我没事。”
他捡得很急。
几张单子被风吹开,其中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正好滑到我脚边。
我顺手捡了起来。
那不是医院的单子。
纸已经有些旧了,上面还有几道折痕。
我刚准备递给他,王建军脸色一下变了。
“陈医生,那个给我。”
他说着伸手就来拿。
可那张纸已经摊开了一角。
我只扫了一眼,动作就停住了。
脑子里一下闪过他这几天说过的话。
“账户转不了。”
“客户没回款。”
“货款压住了。”
“我已经到处求人了。”
“不是我不救,是我真没办法。”
王建军一把把纸拿了回去。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没跟他争。
只是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这几天一次又一次改口,不是没有原因。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只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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