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湖北沔阳一带,王劲哉面对的不是一张简单的敌我地图,而是一片犬牙交错的战场。日军占据交通线,国民党地方武装彼此牵制,新四军也在鄂中发展根据地。王劲哉率部盘踞其中,既抗日,又拒绝接受国民政府调遣,后来还同新四军发生冲突,因而被人称作“抗战怪将”。
这个称呼,多少带着讥讽,却也点出了他的复杂性。
王劲哉早年是杨虎城部下。西安事变后,杨虎城旧部受到蒋介石猜忌,王劲哉所部的处境随之变得微妙。抗战初期,他仍属国民革命军序列,参加过徐州会战,部队也曾受到嘉奖。可是到了武汉会战前后,他的兵力不断被抽调,原有的指挥体系开始被架空。
王劲哉不愿接受这种安排。
他以部队需要整训为名,率部离开原定防区,逐渐进入沔阳、天门、监利一带。此后,国民政府停发粮饷,双方关系彻底破裂。王劲哉干脆取消原有番号,把部队变成一支听命于自己的武装,并在鄂中几个县建立起相对独立的控制区。
说白了,他既不愿做蒋介石手里的棋子,也不肯接受其他势力的约束。
这支队伍扩张很快,最多时下辖多个团、旅,兵力达到数万人。王劲哉在驻地悬挂自己的画像,治军极严,军令几乎等同于法律。部属迟到、违令、泄密,都可能受到重罚。有人因军需物品不合标准被处置,也有人因涉嫌通敌而丢掉性命。这样的做法,在军队中制造了服从,却也造成了恐惧。
有意思的是,王劲哉并非只会对自己人狠。
1941年5月,日军调集大批日伪军进攻鄂中,企图拔掉这个不受控制的钉子。战前,日军曾派人劝降,王劲哉拒绝后,双方很快开战。日军拥有坦克、火炮和兵力优势,王部则依靠河港、村落和壕沟反复阻击。
施家港一战,王劲哉采取了近乎冒险的办法。他让部队在城镇内制造火障,利用夜色和烟火掩护,把大部队拆成几十人的小分队,轮番袭扰日军。日军一旦进入狭窄街巷,重武器难以展开,只能被迫后撤。相关资料记载,此战日伪军伤亡较重,王部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这不是正规军常用的打法,却很适合鄂中水网密布、村镇交错的地形。
日军围剿王劲哉时,国民党六战区也对其施压,要求王部不得越过指定区域。王劲哉没有退让,甚至公开表示,日军来了要打,国军来了也不怕。蒋介石对此十分恼怒,但又不敢轻易把他逼入绝境。王部盘踞在日占区边缘,熟悉当地地形,一旦倒向其他力量,便会给国民党造成更大麻烦。
因此,国民政府有时下令围堵,有时又派人慰问,态度反复,正反映了当时鄂中的复杂局势。
王劲哉同新四军的关系,同样不能简单概括为“敌人”。1941年前后,双方曾因争夺地盘发生战斗,王部在天汉地区向新四军根据地扩张,遭到反击。可是李先念等人判断,王劲哉虽然反共,却同蒋介石矛盾深重,而且确实坚持抗日,仍有争取可能。
共产党方面多次派人接触,试图劝其停止内斗,共同抗日。王劲哉对此并非毫无触动。有一次,他对来使说:“日本人不走,自己人不能先拼光。”这句话是否为原话,史料记载不一,但双方曾进行谈判和接触,是可以确认的。
1942年前后,周恩来还曾安排人员到王部工作。王劲哉一度答应,准备寻找机会率部转向新四军。遗憾的是,他的多疑和严厉最终破坏了这条道路。部下古鼎新曾受到国民党方面策反,却把密电交给王劲哉,以证明自己的忠诚。王劲哉没有完全相信,反而下令监视古鼎新。
传令过程中出现差错,密令落入古鼎新手中。古鼎新担心遭到清算,遂转而同日伪联系。随后,日伪军利用他掌握的兵力部署和防区情况,突袭王劲哉司令部。王劲哉被捕,部队失去主帅,迅速陷入混乱。
被捕后的王劲哉,仍拒绝接受日军招降。日军曾试图以优待和宴请拉拢,他始终不肯改口。据说他曾表示,自己平时就骂汉奸,若此时投降,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种话听起来硬,却符合他一贯的性格:宁可失去部队,也不愿公开承认失败。
日本投降后,王劲哉回到陕西,却被胡宗南部逮捕。押解途中,他设法逃脱。此时的王劲哉已经没有军队,也没有地盘,昔日的“独立王国”早已瓦解。他写信给毛泽东,表示自己是“光杆司令”,询问共产党是否愿意收留。
毛泽东回信表示欢迎。
1949年以后,王劲哉被安排在陕西工作,曾任渭南军分区司令员,后来又在陕西省政府任职。这个曾经同国军、新四军和日军都交过手的人,最终以一名旧军人身份进入了新的政治与军事体系。他的一生没有被“忠”或“奸”两个字轻易概括,留下的,是鄂中抗战中一段充满冲突、误判与选择的特殊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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