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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

城市已经渐渐睡熟了,窗外的车流声变得稀薄。

我坐在新租的两居室里,刚洗完一个热水澡。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半湿着披在肩膀上。

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茶香在略显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微光。

电视机屏幕闪烁着。

正在播放一部老旧的爱情电影。

声音开得极小。

几乎只有画面在跳动。

这是我五十二年来,难得享受的绝对清净。

没有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声。

没有洗衣机脱水时的震动声。

没有电视机被故意调到最大音量的戏曲声。

更没有那个总是带着命令口吻、拖长了尾音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屏幕的光亮刺破了昏黄的灯光,显得有些扎眼。

嗡嗡嗡的振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一种警报。

我皱了皱眉。

放下茶杯。

倾身凑近去看。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赵建国。

那个我已经改了备注,但还没来得及彻底拉黑的名字。

我的心脏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过去三十年婚姻留下的条件反射。

以前,只要这个铃声在深夜响起,准没好事。

要么是他喝醉了酒。

找不到回家的路。

让我去哪条街哪个烧烤摊接他。

要么是他应酬到一半,需要我连夜给他送解酒药或者换洗衣服。

更或者是,家里那位老太太又作妖了,闹着哪里疼,非要我半夜叫救护车。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三个字跳动。

如果是两个月前。

我会慌乱地接起。

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他怎么了。

但现在。

我靠回沙发背上,静静地看着手机振动。

直到它自动挂断。

屏幕暗了下去。

我以为他放弃了。

没想到,不到三秒钟,它再次疯狂地亮起、振动。

大有我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

我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有些麻烦,光是躲避是躲不掉的。

我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划开了接听键。

但我没有先开口。

我甚至没有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而是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回了茶几上。

“林慧!你死哪去了?!”

电话刚一接通,赵建国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就冲破了扬声器,在我的小客厅里回荡。

这声音太大,甚至带起了轻微的电流麦声。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你哑巴了?问你话呢!”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背景音很嘈杂,听起来像是在医院的走廊或者急诊室。

有人在喊护士,有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骨碌碌声。

“有事说事。”

我淡淡地回了四个字。

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平静似乎刺激到了赵建国,他更拔高了嗓门。

“你在家没?赶紧的,打个车来市二院急诊科!”

他用那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

“妈晚上起夜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了,医生说得马上准备手术。”

“我现在要去办住院手续,还要去交费,你赶紧过来看着她!”

“顺便从家里把她的医保卡、换洗衣服,还有那个什么防褥疮的垫子带过来!”

“快点啊,我这头都忙疯了!”

他说完,甚至连等我回答的耐心都没有,就准备挂电话。

仿佛只要他下达了指令,我就必须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立刻无条件地执行。

这么多年,他一直如此。

“赵建国。”

赶在他挂断之前,我叫了他的名字。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穿透力,让他那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动身?”

他不耐烦地问。

我忍不住在沙发上冷笑出声。

那笑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你笑什么?妈都摔断腿了,你还有心思笑?林慧,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赵建国的火气瞬间又冒了上来。

我把茶杯放下。

身子微微前倾。

看着手机屏幕。

“赵建国,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语气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戏般的嘲弄。

“你半夜十一点半,打电话叫谁去照顾你妈?”

“叫你啊!你不来谁来?难不成让我一个大男人给她擦身接尿?”

他理直气壮。

“你妹妹呢?”

我问。

“丽丽说她孩子明天要期中考试,她走不开。再说了,哪有儿媳妇闲着,让出嫁的女儿回来伺候的道理!”

真是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还是这套熟悉的配方,还是这套熟悉的逻辑。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用最清晰的咬字说道:

“赵建国,我提醒你一下。”

“上个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半。”

“我们在民政局,办完了离婚手续。”

“离婚证还是新鲜的热乎的,就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

“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自然,我也就不再是你那个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免费保姆。”

“更不是你妈的二十四小时贴身护工。”

电话那头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医院急诊室嘈杂的背景音还在继续。

我似乎能听到赵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卡在了嗓子眼。

过了好几秒钟。

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

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还在闹脾气?”

闹脾气。

听到这三个字,我再次笑了。

三十年的婚姻,三十年的委屈,到头来,在他眼里,不过是我这个老女人在“闹脾气”。

“赵建国,离婚协议是你签的字,红本子是盖了钢印的。”

“你管这叫闹脾气?”

“房子归你,存款分我一半,这可是我们在调解室里一笔一笔算清楚的。”

“我现在住在我自己租的房子里,我过得很好。”

“你妈摔断了腿,那是你的妈,你应该去尽孝。”

“跟我,林慧,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说完,没有给他任何反驳或者纠缠的机会。

直接伸出手指,按下了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点击右上角,加入黑名单。

操作完成。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三十年啊。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我把最美好的青春,最宝贵的岁月,都耗在了那个叫做“家”的泥潭里。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和赵建国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在一家纺织厂当女工,长得不算惊艳,但清清爽爽。

赵建国在国营机械厂上班,是个技术员,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老实巴交。

媒人说,这小伙子踏实,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我信了。

那时候的姑娘,心思单纯,觉得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

只要男人顾家,只要踏踏实实,日子总能过得红火。

结婚第一天,我就见识到了我那位婆婆的厉害。

那天中午,亲戚朋友散去,家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还有未出嫁的小姑子赵丽丽。

我刚脱下红色的敬酒服,换上一身家居服,婆婆胡老太就坐在了沙发上。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我。

“林慧啊,既然进了我们老赵家的门,就是老赵家的人了。”

“我们家的规矩呢,你得早点学起来。”

“建国是个干大事的,技术骨干,厂里器重他。家里的事,你就得多担待。”

“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这都是女人该干的。别指望男人下厨房,那是没出息的表现。”

“还有,丽丽还在念书,学习任务重,你这个当嫂子的,得多照顾她。”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从今以后,我是这个家的保姆,而他们是需要我伺候的主子。

我那时候太年轻,脸皮薄。

虽然心里觉得憋屈,但为了不破坏新婚的氛围,还是忍着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建国和丽丽的。”

我天真地以为。

只要我真心付出。

总能换来他们的真心相待。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我的忍让,在他们眼里,不是贤惠,而是软弱可欺。

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我怀了孕。

那是九十年代末,厂里效益不好,孕妇也得照常上班倒班。

有一次我上夜班,下了大雪。

半夜十二点下班,我挺着个大肚子,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走。

好不容易走回家,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推开门,家里黑灯瞎火。

赵建国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响。

锅里是冷的,灶台是冷的。

没有一口热水,没有半口剩饭。

我饿得头晕眼花,只能自己去厨房,烧了一锅水,下了一碗清汤面。

端着面碗坐在冰冷的餐桌旁,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委屈地问赵建国,为什么不能给我留口热饭。

他翻了个身,眼皮都没睁开。

“谁家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我明天一早还得去厂里开会呢,别吵我睡觉。”

那一刻,我手里的面条彻底没了滋味。

后来,女儿倩倩出生了。

婆婆一看是个女孩,脸色当场就垮了下来。

她在医院的病房里,当着同病房其他产妇的面,连个笑脸都没给。

“是个丫头片子啊。算了算了,先凑合养着吧,等几年再生个大胖小子。”

她丢下这句话。

转身就走。

连抱都没抱一下我刚出生的女儿。

我的月子,是自己熬过来的。

我妈身体不好。

来照顾了我几天就病倒了。

只能回去。

婆婆借口自己风湿犯了,连我的门都不进。

每天中午。

她只端进来一碗飘着几片肥肉的清汤寡水。

往床头柜上一放。

“吃吧,有肉就行了,别挑挑拣拣的。”

我剖腹产的伤口还没长好,疼得龇牙咧嘴。

每天要自己硬撑着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给孩子喂奶。

半夜孩子哭闹。

赵建国嫌吵。

直接抱着枕头去了客厅睡。

我一个人,在黑暗的卧室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一边流泪一边熬。

那一个月,我落下了严重的腰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

出了月子,我不仅要照顾孩子,还要重新接手全家的家务。

因为婆婆说,她这辈子太苦了,现在儿子成家了,她该享福了。

所谓的享福。

就是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下午去棋牌室打麻将。

到了饭点,准时回来坐在餐桌旁,等着我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稍微咸了淡了,她就在饭桌上阴阳怪气。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啊,连个饭都做不好。这菜是打死卖盐的了吗?”

赵建国从来不会帮我说一句话。

他永远只会说。

“妈说得对,你下次注意点。”

或者。

“你就不能顺着点老人家?她能活几年?”

是啊,她能活几年。

这句话,赵建国说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从一个普通的厂里技术员,变成了后来改制后公司的部门小领导。

他的肚子大了起来,头发少了起来。

在家里的脾气和架子,也越来越大。

他进门从来不换鞋,大摇大摆地把泥水踩在地板上。

脱下来的外套随便一扔,袜子脱下来塞在沙发缝里。

吃饭的时候,我不把饭盛好端到他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动筷子的。

而我呢?

我在纺织厂倒闭后,打过零工,摆过地摊,后来在一家超市当了理货员。

为了多挣点钱给女儿交学费补习费,我每天早出晚归。

手粗糙得像砂纸,眼角的鱼尾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我不是没有抗争过。

女儿上初中那年,我因为连续加班,累得发了高烧。

三十九度半,烧得我浑身骨头缝都在疼。

我躺在床上,连爬起来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周末,赵建国和婆婆都在家。

到了中午十一点半,婆婆推开我卧室的门。

“林慧,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建国饿了,你赶紧起来做饭。”

我闭着眼睛,虚弱地说。

“妈,我发烧了,实在起不来。今天你们自己叫外卖,或者让建国煮个面吧。”

婆婆一听,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哎哟喂!现在的媳妇真是金贵啊!发个烧就下不来床了?想当年我怀着建国的时候,还在地里挑粪呢!”

“建国大老爷们儿一个,哪能进厨房?你这是想饿死我们娘俩啊!”

她在门外大声嚷嚷,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赵建国在客厅里打游戏,键盘敲得震天响。

他听到婆婆的喊叫,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林慧!你别装死了行不行?赶紧起来下碗面条,多大事儿啊!”

那一刻,躺在床上的我,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冰凉冰凉的。

我没有动。

我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硬是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最后,是放学回家的女儿,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盒退烧药。

又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白粥,端到了我床前。

“妈,你趁热喝点。”

女儿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心如刀割。

那是我第一次萌生离婚的念头。

但我没有提。

因为女儿快中考了,我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影响她。

为了女儿,我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再次咽进了肚子里。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等孩子考上大学就好了。

这一等,又是好几年。

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外地的好大学,后来又留在那边工作。

她有了自己的人生,我终于不用再为了她而委屈自己。

但我习惯了隐忍。

习惯了在这段窒息的婚姻里当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工具人。

直到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照例去超市上了早班,下午三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一进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

不仅有婆婆和赵建国的声音,还有小姑子赵丽丽的声音。

桌上摆着一堆名牌购物袋,赵丽丽正拿着一条新买的丝巾在脖子上比划。

“妈,好看吧?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真丝的,要两千多呢!”

赵丽丽娇滴滴地说。

“好看,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赵建国在一旁削苹果,也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妹妹。

我换了鞋,默默地走进客厅。

看到我回来,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丽丽把丝巾放下,瞥了我一眼,连个招呼都没打。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怎么才回来?这都几点了!赶紧去做饭,丽丽好不容易回趟娘家,晚上要做几个好菜。”

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但在超市站了八个小时的腿,还是本能地走向了厨房。

冰箱里空空如也,昨天买的菜已经吃完了。

“妈,家里没菜了,我去楼下市场买点。”

我探出头说道。

“买什么买!你是不是不想做饭故意找借口?”

婆婆板起脸。

“真没菜了。”

“没菜你不知道早点买?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建国,你给她拿点钱,让她去买只土鸡,丽丽最近气色不好,要补补。”

婆婆指使道。

赵建国很不情愿地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

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

扔在茶几上。

“赶紧去,别磨磨蹭蹭的。”

我看着那一百块钱,没有动。

一百块钱,买只像样的土鸡都不够,更别提还要买别的配菜。

“一百不够,菜场现在的活鸡都要三四十块一斤。”

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怎么不够?你是不是想私吞?我告诉你林慧,我们赵家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婆婆立刻尖锐地叫起来。

“嫂子,你也太不会持家了吧。我哥挣钱多辛苦啊,你这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赵丽丽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脸。

一张刻薄,一张冷漠,一张虚伪。

三十年了。

我在这里,像个贼一样防着,像个丫鬟一样被使唤着。

我到底图什么?

我走到茶几前,没有拿那一百块钱。

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上午,我没去上班。我去医院做了个活检。”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可闻。

赵建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什么活检?你又怎么了?”

“医生怀疑是乳腺肿瘤,恶性的可能性很大。下周出结果,如果确诊,需要马上安排手术准备化疗。”

我看着他,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关心。

但是,没有。

他皱起眉头,第一反应是。

“恶性?那得花多少钱?”

婆婆一听,更是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哎哟喂!这可是个无底洞啊!我们家可没那么多钱给你治这种富贵病!”

“我就说你平时死气沉沉的,原来是个晦气身子!”

“建国啊,这事儿咱们可得从长计议,不能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赵丽丽则悄悄地把她的名牌购物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生怕沾上什么霉运似的。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我付出了三十年青春的“家”。

心里最后那一丝温度,彻底凉透了。

凉得结成了冰。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异常平静地弯下腰,把那张缴费单重新收回包里。

然后,我直起腰,看着赵建国。

“你放心,不用你们掏一分钱。”

“我们离婚。”

当我说出“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

赵建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先是愣住,随后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笑。

“林慧,你疯了吧?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跟我提离婚?”

“你离开我,你靠什么活?靠你超市理货员那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资?”

“你别在这儿拿生病吓唬人,演苦肉计是吧?想要钱直说!”

婆婆更是跳脚大骂。

“好啊你个白眼狼!吃我们赵家的,喝我们赵家的,现在老了不能干活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你想离,可以!净身出户!”

他们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他们以为我离开他们就活不下去。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我转身走进卧室。

拿出一个行李箱。

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的衣服不多,一年到头来来回回就那几套。

没有首饰,没有名牌包。

很快就装满了一个小箱子。

当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的时候,赵建国这才意识到我是玩真的。

他猛地站起来,挡在门口。

“你干什么去?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回来!”

我直视着他愤怒而慌乱的眼睛。

“赵建国,这三十年,我伺候你,伺候你妈,把你拉扯大的不仅是你女儿,还有你。”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赵家的地方。”

“但现在,我不想伺候了。”

“我还有多少日子不知道,但我剩下的日子,想为自己活。”

我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

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锁链断裂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一边等医院的活检结果,一边联系律师准备起诉离婚。

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了我一次。

活检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

医生说,只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切除,以后定期复查就行,主要是情绪要保持舒畅,不能再生闷气。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放声大哭。

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因为我终于有了底气,去迎接我崭新的人生。

得知我是良性后,赵建国曾经来找过我一次。

不是来道歉,而是来通知我回家。

“行了,检查结果不是没事吗?闹够了就跟我回去。妈这两天腰疼没人做饭,家里乱得一团糟。”

他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对我说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状。法院的传票,你应该快收到了。”

他彻底怒了。

“林慧!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离婚你能分到什么?”

“这房子是我单位当初分的福利房,后来买断也是我出的钱!”

“家里的存款也是我挣的,你一个理货员,你凭什么分?”

我没跟他废话。

直接把收集好的证据和账本甩给了律师。

房子虽然是福利房,但是婚后买断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而且,当年买断房子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我回娘家借的,后来是我摆地摊一点点还上的。

至于存款。

赵建国这些年确实挣得比我多,但他花钱大手大脚,喜欢充门面。

真正攒下来的钱。

都是我省吃俭用。

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甚至他还瞒着我,偷偷给了赵丽丽好几万块钱去买车。

在法庭的调解室里。

面对一笔笔清晰的账目和流水,赵建国哑口无言。

胡老太在调解室外撒泼打滚,骂我不守妇道,骂我图谋他们家财产。

但法律是讲证据的。

最终的调解结果,正如我刚才在电话里跟赵建国说的那样。

房子因为目前还在赵建国名下,且他不愿意搬离,折价补偿给我一半的房款。

家里的存款,除了他偷偷转给赵丽丽的那些被追回并平分外,剩余的也一人一半。

签下调解协议书的那一刻。

赵建国恶狠狠地盯着我。

“林慧,你拿了这些钱,你以后生老病死,别指望我管你!”

我笑了笑,拿起笔,稳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彼此彼此。”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天,阳光刺眼而明媚。

女儿倩倩特意请了假,从外地赶回来陪我。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妈,你以后自由了。”

是啊,我自由了。

我用分来的钱,在这个小区租下了一套虽然不大但很温馨的两居室。

我买了我喜欢的落地灯,换了柔软的布艺沙发。

我不再需要去超市做理货员,因为女儿坚持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加上我自己还有些积蓄,足够我安度晚年。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以前舍不得吃的菜。

开始学着晚上用热水泡脚,看自己喜欢的电视剧。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听任何人的指责。

而赵家呢?

没有了免费的保姆,他们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这些我都知道。

因为虽然我退了赵家的家族群,但以前的一些老邻居和亲戚,还是会时不时地把八卦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我走后,胡老太不得不自己下厨做饭。

但她习惯了被人伺候,做了没几天就嫌累,非要赵建国去请保姆。

请了保姆,她又嫌弃人家做得不好,或者嫌保姆费太贵,一个月内气走了三个保姆。

赵建国每天下班回家,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和母亲无休止的抱怨。

他的衣服没有人熨烫,袜子找不到配对的。

有几次,邻居看到他在楼下的小饭馆里,一个人喝着闷酒,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小姑子赵丽丽呢?

她倒是隔三差五地回来。

但她不是回来帮忙照顾母亲的,而是回来要钱的。

听说她最近迷上了一个什么投资项目,被骗了不少钱。

每次回来,都能听到她和胡老太在屋里大吵大闹。

“妈,我是你亲闺女,你那点棺材本留着干嘛?还不如借给我翻本!”

“你嫂子那个抠门精卷走了咱们家一半的钱,你再不帮我,我就要被催债的逼死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拿走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半财产,叫“卷走”。

真是可笑至极。

这就是我用三十年青春供养的一家子吸血鬼。

现在,胡老太终于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起夜摔断了股骨头。

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不是个小手术。

术后的恢复、康复训练、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

赵建国还要上班,请护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赵丽丽更是指望不上。

所以,在最绝望的时候,他们终于又想起了我。

想起了这个曾经被他们弃之如敝履,却永远任劳任怨的“好儿媳”。

他们以为,只要他打个电话,只要他像以前那样发一通脾气。

我就会像一条被训熟的狗一样,摇着尾巴乖乖回去。

继续做他们赵家的免费长工。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我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刚才那通电话,像是把过去三十年的旧账又翻出来晾晒了一遍。

有些发霉,有些刺鼻。

但好在,它已经被彻底从我的生活里剔除了。

我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红茶。

走进厨房。

倒进了水槽里。

洗干净杯子,擦干手。

我回到卧室。

掀开柔软的被子。

躺了进去。

床垫是我自己去家具城精挑细选的,软硬适中,完美贴合我的脊椎。

再也不会因为半夜有人打呼噜或者翻身而被吵醒。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才早上七点半。

谁会这么早来找我?

我披上外套,走到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我的心猛地一沉。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小姑子赵丽丽。

她眼圈发黑,头发有些凌乱,没有了往日那副精致傲慢的模样。

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苹果。

看到她这副打扮出现在我家门口,我不用猜都知道她是来干嘛的。

昨晚赵建国在我这里碰了钉子,今天就换她来打感情牌了。

我不想开门。

对于这个家的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反胃。

但我知道。

如果不把话彻底说死。

他们以后还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防盗门。

隔着纱门,我冷冷地看着她。

“有事?”

赵丽丽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了那套虚伪至极的笑容。

“嫂子,你终于开门了。我昨天半夜听说妈住院了,这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吗。”

“我哥说你昨晚没过去,我就顺路来看看你。你最近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她试图用这种拉家常的方式来软化我。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你叫错人了。我不是你嫂子。你哥叫赵建国,我现在户口本上是单身。”

“还有,你如果是来给胡老太当说客的,你可以滚了。”

我的语气毫不客气,没有给她留任何面子。

赵丽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嫂……林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嘛。”

她咬了咬嘴唇。

索性放下了伪装。

开始演苦情戏。

“你也知道,妈年纪大了,摔这一下可严重了。医生说必须得有人在身边一寸步不离地守着。”

“我哥还得上班挣钱,总不能让他辞职吧?我……我家里也一堆破事,孩子要考试,我实在走不开。”

“我知道以前我们家对你有亏欠,妈脾气是不好,但我哥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离了婚,你也看在倩倩的面子上,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吧。”

“你放心,你回去照顾妈,我哥肯定会给你开工资的,按照市面上的护工价格,绝不让你白干!”

她越说越激动。

仿佛我只要答应了。

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我静静地听着她把这套恶心人的说辞表演完。

然后,我笑了。

比昨晚在电话里笑得还要讽刺。

“赵丽丽,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们赵家人最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我隔着纱门,盯着她那张和胡老太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你哥还得上班。怎么?地球离了他转不了了?”

“当初我生病发烧起不来床的时候,他怎么不说请假在家照顾我?”

“你口口声声说你孩子要考试走不开。你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又去哪里赌输了钱,怕债主上门吧?”

“亲妈摔断了腿,亲闺女连个夜都不肯守,跑来求一个离了婚的前大嫂?”

“你们赵家的家教,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赵丽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我戳中了痛处,她恼羞成怒。

“林慧!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叫你一声嫂子是抬举你!”

“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没人要的老女人!我们赵家肯出钱雇你,那是看得起你!”

“你今天必须跟我去医院!你要是不去,我就在你家门口闹,让你的邻居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冷血无情的人!”

她说着,竟然真的开始撒起泼来。

一屁股坐在了我家门口的地垫上,扯开嗓子准备干嚎。

我看着她这副泼妇骂街的嘴脸,突然觉得十分可悲。

这就是我曾经想要融入的家庭。

一群自私自利、毫无底线、只知道索取和推诿的寄生虫。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害怕丢人而妥协。

我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打了物业的电话。

“喂,物业保安室吗?我是三号楼二单元502的业主。”

“我门口有个陌生女人在寻衅滋事,影响我的正常生活。麻烦你们马上派几个人上来把她弄走。”

“如果不走,我就报警,告她私闯民宅和寻衅滋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赵丽丽的耳朵里。

她干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大概是没想到,曾经那个软弱可欺、任人拿捏的林慧,现在竟然变得如此强硬。

“你……你敢报警?!”

她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

“你可以试试。”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看警察是抓我,还是抓你这个骚扰居民的无业游民。”

不到五分钟,两名高大强壮的物业保安就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赵丽丽见势不妙,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林慧,你给我等着!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灰溜溜地钻进电梯,逃走了。

我向保安道了谢,关上了门。

世界再次恢复了清净。

经过这一场闹剧,我不仅没有觉得心烦,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煎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坐在阳光明媚的阳台上,我慢慢地享受着这顿迟来的早餐。

从今以后,无论赵家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中午的时候,女儿倩倩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女儿刚下班,正在食堂吃饭。

“妈,昨晚我爸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女儿一边吃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

我夹了一口青菜。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借钱,说奶奶摔断腿住院了,要交手术费。还抱怨你不接电话,冷血无情。”

女儿翻了个白眼。

“你借给他了?”

我皱了皱眉。

“我才没借呢!”

女儿撇撇嘴,

“我说我的钱都定投了拿不出来。他跟我发了一通脾气就挂了。”

“妈,你做得对。千万别心软。他们家那个烂摊子,谁沾谁倒霉。你现在就好好的,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我眼眶有些发热。

“妈知道。妈现在过得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阳台外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五十二岁。

人生也许已经走过了一半。

但我总觉得,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那张离婚证,不是结束,而是我下半生幸福的通行证。

至于前夫深夜的催促,婆家的鸡飞狗跳。

就让他们在自己的泥潭里,继续腐烂吧。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