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6岁那年,身体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二十五年畸形扭曲的夫妻生活把我的更年期硬生生拖成了地狱,燥热与眩晕像两根滚烫的钢针,日日夜夜扎得我坐立难安、双腿发虚。
我独自坐了三个钟头的大巴,赶到省城的三甲医院,挂了妇科泌尿联合门诊的特需号,做一次早该做却拖了半辈子的深度筛查。
万万没料到,那位鬓角花白的老专家在反反复复核对了我今日的彩超影像,又调阅出我丈夫二十五年前那场结扎手术的原始档案之后,脸色骤然铁青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看着我。
她轻轻摘下金丝老花镜,向我抛出了一个让我瞬间四肢冰凉、毛骨悚然的问题。
"二十五年前你丈夫的那场手术,是他自愿去做的吗?"
01
我叫梁秀兰,1968年生在豫东平原一个叫柳树洼的小村子里。
我这辈子啊,说命苦也没苦到吃不上饭,说命好也没好到哪儿去,前半辈子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后半辈子被一个男人搅得魂魄不宁。
那个男人叫江铁山,是我明媒正娶的丈夫,也是我这辈子最不敢深想的一个人。
十九岁那年,我被家里许给了他,说亲的媒婆是我三姑,一张嘴巴甜得跟蘸了糖似的。
媒婆坐在我家堂屋的板凳上,一手嗑着瓜子一手拍大腿,把江铁山那一家子说得跟天上的星宿下凡似的。
"秀兰啊,铁山这孩子,人高马大,一米八的个头,力气大得能扛两麻袋麦子上山,家里三间大瓦房,爹娘身体硬朗,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我娘听了眉开眼笑,我爹在旁边闷头抽着旱烟,一根接一根,也不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那时候已经病得不轻了,肺上有窟窿,撑不了多久,急着把我这个大闺女嫁出去,好换一笔彩礼给底下两个弟弟娶媳妇。
江家给了六百六,那年头这可是笔不小的数,方圆十几里都传开了。
出嫁那天,我披着红盖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被江铁山一路颠簸着驮回了他们村。
我掀开盖头第一眼看见江铁山,说实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长得高大,可眉眼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邪气,眼神发直,嘴唇又厚又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看得我心里发毛。
婆婆是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老太太,眼睛小得只剩一条缝,见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腰细,屁股大,好生养。"
我脸一下就红了,红得连脖子根都烫。
那天晚上入了洞房,江铁山扑上来的样子,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发抖。
他不像个人,倒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把我压在炕上,扯我的衣裳,指甲刮得我一身青紫。
我疼得直哭,他也不理,闷着头就是一通折腾,折腾完了倒头就睡,鼾声跟打雷似的。
我一个人躺在漆黑的屋里,摸着身上疼得钻心的地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
窗外是初冬的风,呜呜地叫着,像谁在哭。
我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只当天下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知道,这一忍,就是三十多年,忍到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渗出了血。
02
嫁到江家的头一年,我几乎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江铁山这人有个毛病,脾气来得又快又猛,前一秒还能笑着跟你说话,下一秒一个茶碗就朝你脸上砸过来。
我第一次挨他打,是嫁过去第三个月,因为我烧的稀饭稀了点。
他把整碗滚烫的粥泼到我头上,还骂我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我头皮烫掉了一块,起了大水泡,婆婆看见了也不管,只在旁边嘟囔:"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谁家不打?"
那年月,村里女人挨打是常事,可像江铁山这么狠的,也不多见。
我娘家离得远,一年也回不去一趟,就算回去了,我爹早没了,我娘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弟弟,也顾不上我。
我只能忍着。
忍着挨打,忍着挨骂,忍着他晚上像疯了一样的折腾。
江铁山那方面的欲望,从新婚开始就比一般男人重得多。
一个礼拜里,起码有五六个晚上要闹我,闹起来又急又狠,从不问我愿不愿意,也从不管我身上有没有病。
我那时候还没生孩子,身子骨嫩,被他折腾得下面常年破皮流血,走路都得夹着腿。
我跟他提过一次,让他悠着点,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我甩到墙角。
"娶你回来是干啥的?就是让你伺候我的!你还挑三拣四?"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吱声。
婚后第二年春天,我怀上了老大。
怀孕头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江铁山那股子邪火却一点没减,照样夜夜要人。
我求他,说大夫嘱咐了头三个月不能碰,会小产。
他冷笑一声,说:"小产就小产,再怀就是了,你以为你是啥金枝玉叶?"
那孩子还真被他折腾没了。
三个月大的胎儿,一晚上血流了半盆,我疼得在炕上打滚,江铁山却拎着酒瓶子出去喝酒了,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婆婆倒是回来了,看了一眼炕上的血,只淡淡说了句:"命薄,怨不得人。"
我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没人给我做饭,没人给我端水,是隔壁的王婶偷偷送了几个鸡蛋进来,我才没饿死。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死了一块。
我知道,这个家,我是指望不上的。
我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给自己撑。
03
1993年,我25岁,终于生下了儿子江浩。
生这孩子费了老鼻子劲,难产,在县医院折腾了两天两夜,最后差点儿要命。
大夫出来跟江铁山说,产妇下面撕裂得厉害,缝了十几针,起码半年不能同房。
江铁山点头点得挺勤快,"哎哎"应着。
可回到家没出一个月,他就又爬上了我的床。
我伤口还没长好,被他一压,疼得我眼前发黑,缝合的地方生生崩开了两针。
我咬着被角哭,他倒骂我娇气,说村里哪个女人生完孩子不下地?
从那时候我就想着,不能再生了。
再生一个,我这条命就得搭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跟江铁山商量,说咱们去镇卫生院,让我做个上环手术吧。
江铁山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上环?上环那玩意儿伤身子,我听说好多女人上了环得妇科病,你要是伤了根,以后谁伺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关心的是这个。
我又提了几次结扎的事,说女人做结扎手术恢复慢,容易落下病根,能不能让他去。
那年头计划生育抓得严,乡里乡下的男人做结扎的也不少,村东头老李家的男人就做了,做完啥事没有。
江铁山不吭声,闷了几天,忽然有一天晚上,破天荒地没闹我,还给我端了碗热汤。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秀兰,我想通了,这个手术,我去做。"
我当时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铁山这个人,霸道了半辈子,从来没让过我半步,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怪。
可他脸上的表情又特别正常,就跟商量买袋化肥似的。
"你别不信,男人做这个恢复得快,我明天就去镇上问问。"
第二天他真的出门了,一走就是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闷头喝了半瓶白酒,也不理我。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事儿办得咋样。
他斜眼看着我,冷不丁冒出一句。
"过阵子,我去县里做,镇上的不干净。"
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
可是过了两个多月,1996年开春的时候,他真的一个人卷了铺盖去了县城。
他跟我说要去县医院住院做手术,让我在家看好孩子,别到处打电话找他。
我问他要不要我陪着去,他连眼皮都没抬。
"不用你去,添乱。"
我当时心里还有点感动,觉得这男人虽然浑,可关键时候还是能替我担一回。
他这一去就是十来天。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路都有点飘。
我扶着他躺下,看见他裤裆下面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渗着一点血。
我心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忙不迭地给他熬鸡汤,煮红枣。
他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以后你别烦我,让我静养一个月。"
我连连点头,说好好好,你歇着。
那一个月,是我嫁到江家以后过得最安生的一个月。
他不闹我,不打我,甚至连话都不多说,白天躺在炕上晒太阳,晚上早早就睡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男人做了手术总算收敛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好过些。
可我万万没想到,江铁山养好了身子之后,跟我原本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04
那是1996年农历六月,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江铁山养了整整一个月,那天早上突然从炕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下了地。
我给他盛稀饭的时候,他从背后一把把我搂住了。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胳膊跟铁箍似的箍在我腰上,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烫得我一激灵。
我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哟你干啥呢,孩子还在屋里!"
江铁山不吭声,一把把我拽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插上。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噩梦的开始。
从早上到晚上,江铁山跟疯了一样,一遍一遍地折腾我。
我数不清他到底闹了我几次,只记得后来我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下面又开始渗血。
我求他,我哭,我骂,全都没用。
他两只眼睛烧得通红,跟发情的公牛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到了晚上十点多,儿子在外屋饿得直哭,我求他放我出去给孩子做饭。
他这才松了口,可等我把孩子哄睡了,回到里屋,他又扑了上来。
那一夜,我记得清清楚楚,江铁山折腾了我整整七次。
七次啊,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这样的能耐。
天快亮的时候我瘫在炕上,眼睛都睁不开,浑身跟散了架一样。
江铁山却精神得不得了,穿好衣裳下地干活去了。
我瞧着他那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气。
这男人,做了那个手术之后,怎么反倒比以前更……更可怕了?
我原本以为,男人做了结扎,那方面的兴致多少会淡一些,村里王婶就跟我说过,她男人做完了以后半个月都没碰她。
可江铁山是什么情况?
他倒像是打了什么鸡血似的,那股邪火比婚前更旺了十倍。
我心里发怵,却也没敢多问。
从那以后,我就跌进了一个见不着底的深渊。
江铁山几乎每一天都要闹我,少的时候三四次,多的时候能到七八次。
夜里我常常疼得从睡梦里惊醒,发现他又爬到了我身上。
我下面从来没长好过,常年破皮,红肿,走路都得叉着腿。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跑到镇卫生院去看大夫。
那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掀开被单看了一眼,皱着眉头问我。
"你这是叫谁给弄的?家暴?"
我摇头,一句话没敢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太太叹了口气,给我开了药,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妇联的。
我攥着纸条走出卫生院,才走到街口就把它撕了。
我一个农村妇女,能告谁去?告完了我还能有活路吗?
我抹了把眼泪,硬着头皮回了家。
从此我就死心了,这辈子就这么熬吧。
05
日子就在江铁山的折腾里一年一年过去。
儿子江浩慢慢长大了,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
我不敢让江浩看出家里的事,白天在他面前尽量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敏感得很,很多事情藏不住。
有一回江浩才七八岁,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们屋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他吓得躲在门外哭。
第二天早上,江浩红着眼睛问我:"妈,昨晚上爸是不是打你了?"
我心里一酸,抱着儿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江浩就特别懂事,特别护着我。
他念书用功,一门心思要考出去。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带我离开这个家。
2011年,江浩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走了。
临走那天,儿子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妈,你等我毕业挣钱了,我把你接走。"
我笑着点头,可心里知道,我是走不掉的。
江铁山这个人,抓在手里的东西是绝不会撒手的,我是他的老婆,是他的私产。
儿子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江铁山两个人。
江铁山那股邪火不但没有随着年纪减弱,反而越来越盛。
四十多岁的男人,本该慢慢收心了,可他跟三十岁的时候没啥两样,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村里其他男人凑一起喝酒,都笑话他:"铁山哥,你这精神头咋这么足?吃了啥好东西啊?"
江铁山也不解释,只是眯着眼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洋洋得意。
有一回我趁他不在家,翻他放在床头柜里的抽屉,想看看他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药。
抽屉里啥也没有,就是几包烟,一个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可我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小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收据。
收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我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那是一张县医院的收据,日期是1996年5月,收据上写着几行字,但因为纸张受潮,好多字都晕开了,看不清楚。
只有最上面"住院收据"四个字,还有个金额,一千二百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九六年那会儿,一个结扎手术,就算是县医院,也用不了一千二百块啊。
那时候乡里做个结扎,二三十块就能下来,就算县医院贵点,也不至于花这么多。
我把收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正看着,院子里传来江铁山的脚步声。
我慌忙把收据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最底下,锁上抽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江铁山进了屋,眯着眼看了我一眼。
"你在屋里翻啥呢?"
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脸一红。
"没……没翻啥,我找剪子呢。"
江铁山没再说什么,可从那以后,那个床头柜他上了两把锁。
06
那张收据的事,在我心里像扎了根刺,几年都没拔出来。
可我又不敢问他,问了他非把我打死不可。
我只能把这个疑问憋在心里,一憋就是十来年。
2015年冬天,江铁山他娘死了。
老太太八十多岁,寿数也算够了。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亲戚,其中有个远房表姑,从外省赶回来奔丧。
那表姑跟江铁山他娘岁数差不多,头发全白了,走路颤巍巍的。
她见了我,拉着我的手直摇头,嘴里叹着气。
"孩子啊,苦了你了。"
我不明白她啥意思,笑着说:"姑,没事的,都过来了。"
表姑瞧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拉我到墙角,压低了声音说:"秀兰,那年铁山出的那档子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心里一咯噔。
"啥事?"
表姑看我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把嘴闭上了。
"没啥没啥,姑糊涂了,你别听姑瞎说。"
我追着问,她死活不肯再开口。
葬礼办完了,她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特意躲着我。
那句话跟一根针似的,扎在我心里,日日夜夜都拔不出来。
我开始留意江铁山身边的人和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能查的线索早就没了。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个村里的老人,可一提起1996年前后的事,他们的脸色都变得怪怪的,个个摇头摆手,说不知道。
这个村子好像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可就是没人告诉我。
我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可眼前的日子还得过。
江铁山那股邪火依然旺盛得吓人,五十多岁的人了,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猛。
我身子越来越差,先是月经紊乱,后来是腰疼得直不起来,再后来夜里潮热,浑身出虚汗。
我知道自己是快到那个年纪了。
绝经,本该是女人的一个坎儿,可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解脱。
我盼着自己赶紧绝经,盼着自己赶紧老到没人再看得上,盼着江铁山也能跟着老下去。
可这男人像是不会老似的。
07
转眼到了2024年的春天。
我这一年身子骨垮得特别快。
先是过完年,月事就彻底没了,一滴都没有。
我原本还挺高兴,觉得终于熬到头了。
可绝经带来的那些症状,才是真正的折磨。
夜里潮热,一阵一阵地烧,脱了衣裳还是热,出一身汗又冷得打摆子。
白天走两步路就头晕眼花,眼前一黑,扶着墙缓半天。
心跳时快时慢,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瘦得脱了形,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江铁山看在眼里,倒也没啥反应,晚上照旧要闹我。
我实在受不住,跟他求了几回,他不情不愿地才少闹了几次。
可就算这样,我也扛不住。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下子晕倒在院子里,头磕在了石阶上,磕破了一大块,血流了一脸。
江铁山听见动静出来,把我拖回了屋里,找了块破布给我包上,也没送我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我照着镜子,看见自己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不是一般的病。
我跟江铁山说想去医院看看。
他不耐烦地摆手:"看啥看,老娘们儿到了年纪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不敢多说。
恰好那几天,儿子江浩打电话回来,一听我说话声音不对,当天就请了假往家赶。
江浩这些年在南方混得不错,做了工程师,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
他一进门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妈,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他一把拉住我干瘦的胳膊,那胳膊瘦得跟麻杆似的,皮包骨。
儿子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屋里跟江铁山吵起来了。
"爸!你就这么看着我妈这样?她都成什么样子了你没看见吗?"
江铁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
"我今天必须带我妈去省城的大医院!你要拦我我就直接报警!"
江铁山这才闷闷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句话。
"去吧去吧,早该去了。"
我心里明镜似的,他这一声松口,多半是自个儿也慌了神。
儿子领着我坐大巴颠了大半天,到了省城的三甲医院,排了整整两天队才挂上妇科的专家号。
候诊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我贴着墙根的椅子坐着,看着满走廊焦躁不安的面孔,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麻木。
都五十六的人了,还折腾这一趟做什么?又能查出个什么名堂来?
无非就是老了,绝经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我推开诊室门之前,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那位老专家姓黄,是个年近七十的女大夫,鬓角雪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说话声音不大,字字却像敲在铁板上,让人不敢走神。
她把我那一沓彩超单摊在桌上翻了又翻,忽然抬起头问我:"你爱人,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我一愣,脱口而出:"做过结扎,1999年,在县医院做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吭气,扭头在电脑系统里调档,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翻着翻着,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我看见她的眉头一点一点拧成了疙瘩,又缓缓地舒开,然后她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衣角一寸一寸擦了个干净,重新架回鼻梁,用一种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冷得发硬的目光牢牢钉在我脸上。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她开口了。
"梁大姐,我得郑重地问你一句话。"
"二十五年前你爱人的那场手术,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吗?"
我僵在椅子上,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啥意思?他自己去的啊,那年他自个儿骑着自行车跑去镇卫生院签的字……"
老专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用笔尖点了点病历末页那一小段被红框郑重框住的批注。
"你自己看看这几行字。"
当我看清那份泛黄档案的备注栏里,那几个用红墨水一笔一划标注出来的、冷硬而扎眼的方块字时,我只觉得后脊梁骨一层一层地往下窜凉气。
天,就在那一瞬间塌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两条腿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喉咙里像被人硬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碴子,连一个囫囵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磨蹭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不对……这不对……这绝对不是真的!"
08
那份档案上的批注,一共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写着:"患者江铁山,1999年5月于本院泌尿外科接受手术。"
第二行写着:"手术项目:非常规输精管结扎,实际执行为单侧睾丸切除加术后长期激素替代治疗。"
第三行写着:"入院及签字家属:王翠花,关系一栏填写为妻子。"
我看着这三行字,只觉得眼前的天旋地转。
睾丸切除?激素替代?
我不懂什么医学名词,可我懂那三个字——"王翠花"。
这个名字,我这辈子从来没听江铁山提起过。
我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黄大夫。
"大夫,这……这上面写的王翠花是谁?"
黄大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怜悯。
"梁大姐,你冷静一下,我们慢慢说。"
"你爱人当年做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结扎手术。"
"根据这份档案的记录,1999年5月,他因为某种原因,被切除了单侧睾丸,同时医院给他长期开了雄性激素的补充治疗。"
"这种治疗如果不遵医嘱、长期滥用,会引起严重的激素水平紊乱,导致患者出现异常亢奋、性欲失控、暴躁易怒等症状。"
我的手抖得厉害,扶着桌子才没滑倒。
儿子江浩在旁边听得脸色煞白,紧紧攥住我的胳膊。
"大夫,那……那我爸为啥要做这个手术?"
黄大夫摇了摇头。
"这份档案里没写具体原因,只写了'家属陪同就诊',家属签字栏的名字是王翠花。"
"我看这个档案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当时的这个手术,不是主动做的,很可能是被迫的。"
"因为正常人不会同意切除自己的睾丸,除非有极特殊的医学或者非医学原因。"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九六年他去县里那十几天……
那张一千二百块的收据……
表姑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还有村里老人一提起那一年就摇头摆手的怪异表情……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开始往一处拼。
09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是飘的。
儿子扶着我,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
我们在省城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了村。
一进家门,江铁山正坐在堂屋里吃饭。
他看见我们回来,抬头瞄了一眼,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咋样啊,大夫咋说?"
我一言不发,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吃饭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啥表情?"
我从怀里掏出黄大夫给我复印的那份档案,"啪"的一声拍在他面前的饭桌上。
"江铁山,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的手抖了一下,馒头掉在了地上。
"你……你哪儿弄来的这个?"
"我在省医院调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浩站在我身后,气得声音都发颤。
"爸,你告诉我,王翠花是谁?"
江铁山"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逼近他一步。
"1999年你在县医院到底做了什么?王翠花是谁?你为什么要瞒我二十五年?"
江铁山"扑通"一下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他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秀兰,这事儿……这事儿你不该知道的……"
我冷笑一声。
"我不该知道?我被你折腾了二十五年,我下面烂了二十五年,我心里憋了二十五年!你现在跟我说我不该知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儿子在旁边攥紧了拳头。
"爸,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立马就带我妈走,一辈子不认你这个爸!"
江铁山浑身一软,瘫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老狗。
他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1999年那年……我干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儿……"
10
江铁山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1998年冬天,我在县城打工,认识了一个女的,叫王翠花,是个饭馆的服务员。"
"我瞒着你,跟她……跟她好上了。"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可我强忍着,一句话没说,就让他往下讲。
"1999年春天,她怀了我的孩子。"
"她要我离婚娶她,我不肯,她就闹,闹到了我打工的工厂,还闹到了她们村里。"
"她们村的人都是一个家族的,姓王,她有几个哥哥,都是狠角色。"
"她那几个哥哥找上门来,把我堵在县城的旅馆里,往死里打。"
"打完了逼我签字画押,让我承认这个孩子,赔钱。"
"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他们就说……说要给我一个'教训'。"
"他们把我押到县医院,找了一个跟他们家沾亲带故的大夫,做了那个手术。"
我听到这里,浑身冰凉。
"他们切了你一边儿……然后呢?"
江铁山声音颤抖。
"切了以后,那个大夫说,为了让我'像个男人',得长期打激素针,吃药。"
"他们逼我签了同意书,签字那一栏,王翠花冒充我媳妇儿签了字。"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王家安排的。"
儿子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
"那孩子呢?"
江铁山苦笑一声。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跟她姓王。"
"她拿着孩子跟钱,改嫁到别的省份去了,再也没找过我。"
"我这些年偷偷给他们寄过几次钱,寄到就再也没消息了。"
我听得直发抖。
原来,我这半辈子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早在1999年就有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儿子。
原来,他那可怕的欲望,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欲望,是那些激素药,把他变成了一头畜生。
我扑上去揪住他的领子,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江铁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二十五年一直逼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江铁山抬起头,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
"秀兰,我不敢啊……"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是个……是个残废,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跟我离婚,怕村里人笑话我……"
"我打激素,是为了在你面前撑着,让你觉得我还是个男人……"
"我知道我这些年混账,我对不起你……"
我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江铁山,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毁了我一辈子!"
我扇完那一巴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儿子把我扶起来,抱着我,父子俩都哭成了泪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把这二十五年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新婚洞房那晚的恐惧,到流产那次的绝望,到儿子出生后被他七次折腾的黑暗,到看见那张一千二百块收据时的疑惑,到表姑欲言又止的那句"苦了你了"……
所有的一切,一瞬间都通了。
原来,他那不是异于常人的能耐,那是长期滥用激素药物的后果。
原来,他那种从不管我死活的兽性,是那些药把他的人性一点点吞了。
原来,我不是嫁了个色胆包天的丈夫,我是被一个残缺的、心虚的、又不敢面对现实的男人,当了二十五年的挡箭牌。
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我只有恨。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江铁山离婚。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儿子的时候,儿子握着我的手,说:"妈,你早就该走了。"
"我跟你回南方,我给你养老,你别再受一天罪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啊,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十七年。
办离婚手续的那天,江铁山没有闹,也没有拦,他一个人蹲在民政局的门口,抽着烟,眼睛红红的。
我从他面前走过,一眼都没看他。
我知道,这个男人,从这一刻起,就跟我彻底没了关系。
跟着儿子去南方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省医院,找到黄大夫,跟她道了个谢。
黄大夫拉着我的手,感慨地说。
"梁大姐,你这大半辈子太苦了。"
"以后好好养身子,去南方跟儿子过,把这些糟心事都忘了吧。"
我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掉。
"黄大夫,多亏了您那句话,不然我这辈子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我到了南方以后,儿子给我在他楼下租了个小房子,天天陪我遛弯,给我买好吃的。
我的身子渐渐地好起来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去年秋天,儿子给我张罗了一趟旅游,带我去了海边。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大海。
海水蓝得像天空,浪花一朵一朵地拍在沙滩上,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我站在海边,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忽然就哭了。
儿子在旁边搂着我的肩膀。
"妈,哭吧,都过去了。"
我抹了抹眼泪,笑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黑暗的日子,那些痛苦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过去了。
至于江铁山,我听村里人说,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日子过得越来越颓,前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没挺过来。
他曾经打电话给儿子,想让儿子回去看看他。
儿子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他一句话。
"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受着。"
我不知道江铁山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想知道。
我这半辈子的悲苦,都随着那片大海的浪,一朵一朵地拍碎了,消散了。
我今年五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可我的心,是这辈子最轻的一次。
女人啊,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一切,全部交给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哪怕晚了三十年,走出来,依然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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