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了?”
韩振的声音从安全通道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我拎着保温桶,站在拐角,本来是要给他送点小米粥。昨晚他说胃不舒服。
“她啊……识相,好控制。哄哄就行。等手术做完,股权转出去,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手机那头大概是周律师。韩振压着嗓门,可安全通道太静了,每个字都像落到地上弹起来。
我手指头勾着保温桶的提手,塑料袋勒进肉里。没声张,退了两步,转身回了病房。
护士站的表指向下午两点二十。我坐在床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小米粥还温乎。我拿勺搅了两圈,没喝。
病房门被推开,韩振进来,脸上挂着笑:“等急了吧。公司那帮人,一天不找事就难受。”
我点点头。
“明天就手术了,你害怕不?”他坐到我旁边,伸手要摸我头发。
我往旁边偏了偏,从包里摸出那份捐献同意书。折了两折的A4纸,最底下“供体签字”那一栏,还是空的。
韩振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还没签?”
我把纸展开,当着他的面,从中间撕开。一声脆响。
“我还没签。”我抬头看他,笑了笑,“你等别人捐吧。”
他的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往下滑。伸手想抓床单,没抓住。
我站着没动,把撕成两半的纸叠起来,放回包里。走廊里有风吹过来,把窗帘鼓起来一块。外面天阴了。
韩振的嘴张着,嗓子里挤出半声:“你……”
我蹲下去,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第一章 小米粥
韩振的肝硬化是去年秋里查出来的。
当时他只觉得累,脸色蜡黄,酒桌上喝了两杯就吐。司机老周送他去的医院,电话打到我这儿,说是肝损伤,要住院。
我那时还在市三院财务科上班。挂了电话,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医院。路上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斤。韩振不爱吃零食,但每次住院总让我买栗子,说闻着香。
到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肝炎肝硬化,代偿期。医生说暂时不用换肝,但要戒酒,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韩振听了,哦了一声。过会儿就摸出手机,安排公司的事。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那袋栗子还热着,没处放。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说:“家属去把费交了。”
交完费回来,陈月娥已经在了。我婆婆,六十八,退休前教小学的。挎着个枣红色小包,站在床边上,手里的保温壶往床头柜一墩。
“肝上的毛病,都是累出来的。”她看了我一眼,“你是怎么看家的?”
韩振闭着眼,没说话。
“妈,先让韩振休息吧。”我小声说。
陈月娥没理我,拧开保温壶,倒汤。一股中药味漫开来。
“这是我找人抓的方子,对肝好。你明天开始,每天熬一副,早晚各一碗。”她把壶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来。烫得手指一缩。
“别跟个木头似的。”陈月娥皱眉头,“韩振现在这样,你得撑起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起熬药。韩振住了一周出院,中药不断。
公司里的事他也没撒手,天天开视频会。我劝他歇着,他说“你懂什么”。后来我就不劝了。
日子照旧。我上班,下班去菜市场,做饭,洗衣服,熬药。韩振很少在家吃饭,偶尔回来也带着一身酒气,问他,他说没办法,场面上的事。药喝了没,我没问。药渣倒进垃圾袋,第二天接着熬新的。
我的日子像一锅温吞水,不冷不热地熬着。
今年开春,韩振复查,医生把我和陈月娥叫到办公室。赵医生,四十来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情况不乐观,肝功能在持续下降。最好的办法是肝移植。”
陈月娥当时就哭了。眼泪从眼镜片后面往外渗,拿手帕擦,越擦越多。
我坐得直直的,听见自己的声音:“配型的话,家属都可以做吗?”
赵医生点头:“直系亲属优先,配偶也可以试试。”
陈月娥的哭突然就停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着:“小沈,你愿意?”
我“嗯”了一声。
韩振知道后没说什么,只在吃饭时给我夹了块排骨。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窗外的香樟树抽了新芽。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赵医生有点意外:“配上了。概率很低,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陈月娥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打翻。韩振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像感激,又像不自在。
“小沈,你救了他的命。”陈月娥说,“我们韩家记你一辈子。”
我笑笑,没说话。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韩振开着车,突然冒出一句:“以后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我望着车窗外,一排排店铺往后倒。有个卖麻花的摊子,一个老人在买,找了半天零钱。
“没啥想要的。”我说。
韩振没再吭声。
那段时间他对我确实好。不出去应酬了,下班就回家,还给我带过两次奶茶。其实我不喝奶茶,太甜。但每次他都买红豆的,我喝两口就放茶几上,放到凉了,他也没注意。
陈月娥时不时来家里,帮着做饭。她手艺不错,就是嘴碎。嫌我洗碗用洗洁精太多,说那东西伤手;又嫌我买的菜太贵,说不会过日子。我一般不接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一回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对,就是我家老大,要做肝移植……我儿媳妇配上了……是啊,看着挺老实的……”
我夹着衣架,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响亮。
“老实”这两个字,像块小石头,硌在鞋里。
术前准备很繁琐。一周要去两次医院,做各项检查。赵医生列了一堆单子,我和韩振挨个跑。
那天抽完血,韩振去取药,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旁边坐个老太太,看样子是陪老伴来的,手里提个布兜,里面装个铝饭盒。她问我:“姑娘,你这是给谁捐肝呢?”
“给我丈夫。”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家里公公婆婆不拦着吗?”
我想了想,说:“他们挺支持的。”
老太太没说话,过会儿从兜里摸出个橘子,递给我:“吃个橘子,补补。”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橘子皮凉凉的,有点软。
韩振取完药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橘子,说:“哪来的?”
“旁边阿姨给的。”
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吧,别跟陌生人瞎聊。”
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手里的橘子没来得及剥,塞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张很大的手术台上,灯很亮,亮得睁不开眼。有人在喊“手术刀”,我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还没亮。韩振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我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我没去看。
屋顶的吊扇慢慢转着,嘎吱嘎吱。这房子住了快五年,当初是我看中的。一楼带个小院子,我说能种点花。韩振嫌小,说要买大平层。我坚持,他就没再反对。
花一直没种成。花盆买了六个,堆在院角,长满了草。
后来我起来了,烧水熬药。天边泛起蟹壳青的颜色。药锅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脸上,一股苦味。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我像一个走在暗道上的人,顺着往前走,以为尽头总有点什么。
直到那天,我在安全通道外面,听见韩振说,我“识相,好控制”。
小米粥凉了。凝固成一层膜。
第二章 糖炒栗子
陈月娥在我和韩振结婚那天,穿了一身紫红的旗袍,胸前别朵珠花。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笑得像朵开过的芍药。
我那时候觉得她人不错。我从小没妈,跟着我爸长大。爸在城西开了个修车铺,手上有机油味,指甲缝里老是黑黑的。他送我上婚车时,没说话,只把我的手在韩振手里按了按,转身就进去了。
陈月娥在婚礼上敬酒,一桌一桌,说“以后小沈就是我亲闺女”。韩振在一边笑,喝得脸通红。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好,像糖水泡过的果子,外头甜,咬到芯里是涩的。
结婚第一年还好。韩振忙,我也忙。他在振华房地产当总经理,说是“董事长”,其实上头还有他爸留下的几个老股东。我在市三院财务科做会计,每月工资六千三,不算多,但我花得省。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上来。也许是韩振升了董事长之后,也许是陈月娥搬得离我们越来越近之后。也可能更早——从我第一次没考上中级职称开始。
反正日子像一块被慢慢抽走棉花的垫子,躺上去还是软的,但一天比一天薄。
我始终没学会一件事:争。
陈月娥说:“小沈,你们结婚几年了,怎么还没动静?”我低头吃饭,不说话。她又说:“韩振年纪不小了,你得抓紧。”我把筷子在碗里轻轻一顿,继续吃菜。
韩振从来不帮腔。他要么看手机,要么说“妈,吃饭别说这些”。
后来我也不期待了。
韩振查出肝病那年秋天,天凉得早。他住院那阵,我请了假,家里医院两头跑。有一天下午,我去给他拿换洗衣服,在病房门口碰见周律师。
周成,韩振的私人律师,五十出头,精瘦,头发梳得齐整,身上总有一股烟味。他看见我,笑了笑:“嫂子来啦。”
我点点头,进了病房。韩振靠在床头看文件,抬头见我,把文件往被子里一塞。
“公司的事,周成来送材料。”他说。
我说:“哦。”
放下衣服,我去水房打水。回来时周成已经走了。韩振的被子动了动,一个米黄色的文件袋露出个角。
我没多看。
那天晚上我在陪护椅上睡,夜里被冻醒。病房里的空调开得足,风从顶上直吹下来。我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件外套披上。
韩振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睡得沉,没醒。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蓝光从缝隙里溢出来,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翻了个身。
后来韩振出院,陈月娥来家里住了一周。每天炖汤熬药,厨房里热气腾腾。她闲不住,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连沙发缝里的瓜子壳都抠出来。
我下班回来,看见客厅的地板锃亮,茶几上的东西被重新摆过。我的一盒曲别针不见了,问陈月娥,她说:“那东西乱七八糟的,我给你收到抽屉里了。”
我拉开抽屉,曲别针散在一堆杂物中间。关上抽屉,没吭声。
“你这些玩意儿也真是多。”陈月娥从厨房探出头来,“过日子得有条理。”
我“嗯”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她重新挂了,内裤和袜子分开,一左一右,很整齐。我取下来叠好,码进衣柜。
我住的这个家,越来越像别人的。
韩振对我的好,也越来越像一种例行公事。过生日给我转五千块钱,情人节买一束玫瑰,让司机送到家。我不在家时,花放在玄关,等我回来,花瓣已经卷边了。
有一回我同学来家里坐,看见那束枯玫瑰,说:“你老公挺浪漫。”
我笑笑,把花扔了。
我同学叫林芳,跟我在一个医院,是内科护士。她嘴快,直肠子,每次来都要数落我一顿:“你这过的什么日子,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说:“还行吧。”
林芳翻白眼:“你就熬吧,把把自己熬没了。”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得咔嚓响,说:“沈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前什么样呢。
我爸还在时,我挺野的。爬树摸鱼,跟巷子里的野丫头没两样。爸说我这脾气随我妈,认死理,倔起来三头驴都拉不回。
后来爸走了。修车铺子抵了债,我一个人搬到城中村,住了三年。那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事,比如怎么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怎么用最少的钱把自己喂饱,怎么在半夜发高烧时自己打车去急诊。
也学会了不说话。
韩振当初追我,说喜欢我的安静。现在想起来,他说“安静”,跟说“识相”,差不多一个意思。
但我一直以为,安静是本分。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本分这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好拿捏。
那天林芳走后,我洗了碗,收拾了桌子。韩振还没回来,打电话说公司有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窗外不知道哪家在放音乐,断断续续的,像卡带的录音机。我起身去关窗户,看见楼下停着韩振的车。他在驾驶座上打电话,一个手搭在方向盘上,有说有笑。
我就站在窗前看。看了好几分钟。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婚结得没意思透了。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熬药,上班。
路上买了糖炒栗子。卖栗子的是个老头,推着铁皮车,炉子里的煤烟味儿混着甜香。我要了十五块钱的。
老头称好,拿报纸给我包了个三角兜。我接过来,热乎乎的栗子烫着掌心。
到了医院,经过财务科,碰见林芳。她塞给我一包坚果,说:“捐肝之前多吃点好的,补补。”
我说:“补脂肪肝吗?”
林芳呸了一声,走了。
我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开始对账。窗户半开,外面有桂花香飘进来。同事小周在门口喊:“沈姐,有人找。”
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二十四五岁,瘦高个,穿一件浅绿色开衫,挎个名牌包,笑眯眯地叫我:“阿姨好。”
我愣了愣。
“我是韩星。”她走进来,伸出手,“您可能没见过我,我是韩振的一个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冰凉。
“刚好路过,上来看看您。”她笑得乖巧,“我常听舅舅提起您,说您特别会照顾人。”
舅舅。她管韩振的爸叫舅舅?
我脑子转了几圈,没转明白。
小周端了杯水过来,韩星接了,说声谢谢。她在办公室里转了转,看到我桌上摆的栗子,说:“阿姨也爱吃糖炒栗子呀?我爸也爱吃。”
我“嗯”了一声。
她走后,我坐了很久。栗子凉了,壳变得难剥。我慢慢剥了一颗,果仁的皮粘在肉上,涩涩的。
下午下班,我骑车回家。经过公园时,看见韩星站在路边打电话。她没看见我,一只手拎着那杯水,已经空了,还没扔。她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说着:“……哎呀,别催了,等我爸的事情弄完嘛……”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
秋风吹过来,把她的笑声送进耳朵里。
我把栗子壳攥在手里,没扔。
第三章 年会
我和韩振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修车铺旁边的报刊亭老板娘。当时我刚考进市三院财务科,算是有个正经工作。老板娘说我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拽着我去相了一回亲。
对方就是韩振。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振华房地产的总经理。穿一件藏青色衬衫,手表很薄,说话不紧不慢。
那顿饭吃的是川菜。他点了一桌菜,只吃了几口。我辣得嘴唇发麻,不好意思说。他看出来了,叫服务员上了杯冰水。
“你不能吃辣?”他问。
“不太能吃。”
他笑了笑,说:“以后不让厨房放辣椒。”
当时我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后来才知道,他那套别墅里请了做饭的阿姨。而我嫁过去之后,做饭的阿姨就辞了。韩振说:“你不是挺会做饭的吗?”
现在想想,从相亲第一顿饭开始,我就在被“安排”。
他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是为我好。实际上,都是他自己的方便。
但我那时看不透。
结婚后,韩振让我辞了工作。说医院太累,挣钱不多,不如在家。我没答应。
“我就这么个工作,不累。”我说。
他不太高兴,但也没再提。陈月娥后来拐着弯说过几回,说“你那些工资还不够家里一个月物业费”。我装作没听懂。
我喜欢上班。财务科的工作乏味,但那里有我的工位、我的茶杯、我的电脑。一进办公室,我就只是沈微。不是韩太太。
尤其最近这半年,韩家的事儿越来越多,我更不想回那个家。
入秋后,振华房地产办年会。韩振说:“你今年得跟我去一趟,打扮一下。”
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问他:“不去行不行?”
“不行。老股东都要带家属。”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在衣帽间最里面那个袋子里。”
我洗完手,去衣帽间翻出那个纸袋。里面一条裙子,深蓝色,吊牌还在,价格标了八千多。我换上试了试,拉链卡在腰上,拉不上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下巴尖了,颧骨有点凸。这段时间跑医院跑得勤,吃不香睡不好,瘦了不少。
我把裙子挂回去,穿了自己的一条旧连衣裙。深灰色的,膝盖下两寸,穿了四年。肩头有点起球,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韩振看见我穿着旧裙子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给你的新裙子呢?”
“拉链拉不上。”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
年会那天下雨。酒店门口铺了红地毯,雨水溅上去,颜色发暗。韩振打着伞,我挽着他的胳膊,鞋跟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差点崴了一下。他扶了我一把,手很有力。
“当心点。”
我“嗯”了一声。
进了宴会厅,灯很亮。一群人围上来,叫韩振“韩董”。他脸上的笑像面具一样,挂得恰到好处。我站在旁边,有人冲我点头,我也冲他们点头,谁也不认识。
韩振带我去见了几个老股东。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孙,上下打量我几眼,说:“小韩爱人挺安静。”
韩振笑着接话:“她就是这样,不掺和这些。”
我站在一边,突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我像个道具,摆在韩振身边,证明他有个“安静懂事的妻子”。
酒过三巡,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一条香槟色的亮片裙,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是韩星。
“韩董,阿姨。”她举起酒杯,“我敬你们一杯。”
韩振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韩星一饮而尽,亮出杯底,说:“韩董,您还没跟大家介绍我呢。”
韩振顿了顿,说:“这是韩星,公司新签的代言人。”
代言人。
我看着她。她冲我甜甜一笑,说:“阿姨今天真漂亮。”
我端着那杯橙汁,没喝。
年会散场时,雨下大了。韩振被几个老股东拉着说话,我先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那姑娘什么来头?”
“听说是韩董的……”
后面的话被水声盖住了。
我站在暗处,等那两个声音走远了才出来。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的脸被灯光照得发青。口红在杯沿上蹭掉了一半,唇色苍白。
我打开包,摸出那管口红。是韩振去年从香港带回来的,香奈儿的,色号我记不住。我重新涂了一遍,手稳稳的。
镜子里的人突然笑了笑。
回到宴会厅,韩振已经出来了。他看见我,问:“去哪了?”
“洗手间。”
“走吧。”
车上,他闭着眼靠在后座。司机老周把车开得很稳。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
“今天那条裙子不合适,”韩振突然说,“回头我让人重新给你买。”
我说:“不用。我有衣服穿。”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车里光线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沈微,你最近话越来越少。”
我看着窗外:“有吗。”
“我知道你辛苦。”他伸手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像块铁。
我抽出手,说:“你也辛苦。”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车拐进巷子,雨刮器来回摆。前面有盏路灯坏了,一小段路黑漆漆的。
我忽然开口:“韩振,公司的事,周律师平时跟你来往多吗?”
韩振明显顿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看见他在门口跟人说话。”
“公司的事,你别管。”他的语气淡下来,“你也不懂。”
我点点头,不问了。
车停了。老周跑过来打伞。韩振先下车,踩着雨水进了院子。我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
雨水打在脸上,凉的。
进了屋子,韩振已经上楼了。我换了鞋,把湿掉的裙摆拧了拧,挂到晾衣架上。厨房的碗还没洗。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洗到一半,听见楼上韩振在打电话,声音压着。
“那份东西,明天拿到我办公室。”
我的手顿了一下。碗上的油滑腻腻的,顺着水流往下淌。
我继续洗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橱柜。然后把灶台抹了一遍,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
雨还在下。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被人动过。我记性不差。抽屉里本来有几张银行卡、一本旧病历、几个发圈。现在病历摆在最上面,发圈滚到了角落里。
有人翻了我的抽屉。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楼下的钟“嗒嗒”走着。
韩振还没回来。家里很静。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银行卡还在,病历还在,发圈还在。
只有那份捐献同意书不见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它。被压在一堆不用的化妆品下面,折角了。
我把它抽出来,摊平。最下面那栏,还是空的。
窗户没关。晚风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味儿。我站在窗前,把同意书举到眼前,就着天光看。
上面的字很清楚。
供体姓名:沈微。
供体签字:______。
我对着那个空白的横线,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包里。
包里有个夹层,带拉链。拉链有点卡,我用了点力才拉开。我把同意书塞进去,拉上。
天全黑了下来。
第四章 栗子壳
手术定在十一月初。
天气凉了。我每天数着日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小时候过年,知道那天要来,但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陈月娥天天往我家跑。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指挥我干这干那。
“衣服找好了没有?手术后得住一阵子院。”
“我找了几件旧的,到时候带过去。”
“旧的?”她嗓门一下子上来了,“那怎么行,我给你买了几件新的,走,上去试。”
我被她拽上楼。她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套纯棉睡衣,灰白条纹的,很宽大。
“试试。”
我脱了外套换上。裤腰松垮垮的,往上提了提,能挂住。陈月娥围着我转了一圈,说:“瘦了。得补补。”
我说:“在补了。”
她哼了一声,下楼去了。
我站在卧室里,摸着那件新睡衣的料子。软倒是软,就是太薄。十一月的风钻进来,能冻着。
但我没说。
这一个月里,我依然正常上班。财务科最近忙,年底结算,各种报表。我天天对账目,眼睛累得干涩,到下午就模糊。
同事小周说:“沈姐,你脸色不太好,得多休息。”
我说:“睡不着。”
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手术紧张啊?要不你请几天假,放松放松。”
我笑了:“请假更睡不着。”
小周给我冲了杯红枣茶。我喝了两口,甜得发苦。
有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碰见韩星。她穿件白色羽绒服,脚蹬细高跟,在门诊部门口打电话。
“妈,我知道了……他肯定会安排的,你别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笑着喊:“阿姨,您来看病?”
“我来上班。”
“哦对,”她拍拍脑袋,“我忘了,您在三院上班。真好,稳定。”
稳定。这词从她嘴里出来,带着股说不上来的味。
我点点头,要走。她追了两步,说:“阿姨,我陪您走一段吧。”
我不好拒绝,就一起走。她身上香水味很浓,冲得我鼻子里发酸。
“阿姨,您身体还好吧?我听韩董说您要捐肝了。”她微微侧头看我,眼睛很大,“您真了不起。”
我说:“没什么。”
“我妈说,能找到配型的供体可难了。韩董真是有福气,娶了您这么好的太太。”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种笑,像水果摊上摆的苹果,外头红亮亮的,皮也绷得紧,可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烂芯。
“韩星,”我停住脚,“你是韩振的远房表妹?”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笑得更甜了:“是呀,论辈分,该叫一声表叔。”
我“哦”了一声。
“阿姨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歪着头看我。
“没什么,随便问问。”
到了门诊楼门口,她摆摆手走了。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片雪花落在泥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她上了一辆白色轿车。车里坐了个人,隔着车窗看不清脸。那车掉了个头,消失在路口。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菜。卖鱼的老陈看见我,说:“小沈,今天来条鲈鱼?炖汤好。”
我说:“来条吧。”
他利索地杀鱼剖腹,鱼鳃一拉,鲜红的。我站在旁边看,突然想起我爸以前也爱吃鱼。他做糖醋鱼块,油锅里的油烟能把整个巷子的人都引出来。我端个小碗,站在锅边等着,他夹一块刚炸好的鱼块,蘸点糖醋汁,塞我嘴里。
烫得我直吸气。
爸就在旁边笑,说:“馋猫。”
老陈把杀好的鱼递过来,我接住。那鱼还动了一下,尾巴甩在我手腕上,湿凉凉的。
我付了钱,拎着鱼往回走。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又买了一包。老头说,秋天最后一茬了,再不吃就没了。
我剥了一颗,果仁小,不甜。扔了壳,走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客厅的灯亮着,韩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穿着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头也不抬。
“买菜。”
他“嗯”了一声,继续划拉手机。
我进厨房,把鱼放进水槽,系上围裙。水龙头开着,鱼鳞粘在手上,洗不干净。我拿刀背刮鱼身上的黑膜,一下一下。
韩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周成把文件拿过来了。”
“什么文件?”
“就是……术前的那些材料,需要你签字。”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纸,“赵医生那边要留底,你有空看一下,签了给我。”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那几张纸。是医院的手术告知书和风险告知书。密密麻麻的字,小得不行。
“行,我看看。”我随手放在碗柜上。
韩振皱了下眉:“你尽快,别拖。”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我继续刮鱼鳞。刮完,烧油,下锅,鱼在油里刺啦一声响,溅起的油星子蹦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我冲了冲冷水,涂了点牙膏。
鱼上桌后,韩振吃了两块。陈月娥打了电话来,问鱼汤炖了没。我说炖了。她又说了几句,让我“别光顾着上班,好好休息”。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韩振:“医生说,捐献者得保持心情好,不能焦虑。”
韩振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谁让你焦虑了?”
“没有。就是这么一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沈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笑了:“没什么。吃菜。”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韩振吃的少,剩了半条鱼。我收了碗筷,一个人慢慢吃。鱼凉了,有点腥。
临睡前,赵医生打来电话,说手术时间定在周一早上八点,让我周日下午去办入院。
“好。”
“沈女士,捐献者需要在手术前一晚签最终确认书。这个必须你本人到场签,不能代签。”赵医生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干巴巴的。
我“嗯”了一声。
“还有,术后恢复期比较长,你要有心理准备。肝功能会受一定影响,有感染风险……”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黑暗里。韩振的呼吸声很轻,像一阵一阵的风,吹过去就没了。
我在被窝里轻轻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虎口,一下,两下。然后松开。
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那月光薄薄的,像一层霜。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修车铺门口,抽着烟。我蹲在旁边,拿石子在地上画圈。
他说:“小微,做人别太硬,容易折。但也不能太软,谁都能捏。”
我当时没说话。他摸了摸我的头,烟灰落在地上,散成一小片。
现在我懂了。
太软了,谁都能捏。
第五章 鱼汤
周日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我轻手轻脚去厨房,舀了碗米,淘了三遍,放进砂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熬。
韩振七点多下来的。他穿着件深色羊绒衫,头发梳得齐整,看起来精神不错。最近他脸色好多了,不似之前那么蜡黄。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给你熬粥。”
他走过来,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米汤咕嘟咕嘟滚着,热气糊了他一脸。
“待会儿送你去医院?”他放下盖子,坐到餐桌旁。
我“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煎了。又切了一碟小咸菜,盛了两碗粥。
我们面对面坐着喝粥。窗外有鸟叫,啾啾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韩振低头喝粥,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倒像瘦了些,腕骨凸出来,手表带子松了。
“韩振。”我开口。
他抬头看我。
“我要是——做完手术,以后身体不行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愣了。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
“说这些干什么。”他声音低下来,“不会的。”
我没再接话。粥在嘴里烫得发麻。我慢慢咽下去,喉咙里一条热流往下滑。
“沈微。”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说:“好好养。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点点头,笑了笑。
早饭后,我洗了碗,回屋收拾东西。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两套新睡衣,一条毛巾,两个衣架。还有赵医生给的那叠材料。以及,包里夹层里的捐献同意书。
临出门前,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几盆早就枯死的花,被秋霜打过之后,叶子卷成一团,黑漆漆的。我弯腰把一盆里的杂草拔了拔,没拔干净,根在土里抱得很死。
韩振在身后催:“走了。”
我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出门。
到了医院,办入院。护士给我量血压,抽血,称体重。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重得呛鼻子。韩振接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让我先住下。
“你下午再过来?”我问。
“嗯,肯定过来。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皮鞋敲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哒、哒、哒,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我进了病房。双人间,靠窗。隔壁床空着。护士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套病号服,蓝白条的。
“换好了把便装给我,我拿去消毒。”
我接过病号服,没换。先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那叠材料。手术告知书一共四页,我看了一个小时。字很小,我一条一条看。
隔壁病房有人在说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肯签字……我儿子就是……唉……”
我放下材料,走到窗前。楼下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像烧起来一样。有个人在树底下打电话,来回走。是周成。
他穿着一件黑夹克,夹着个公文包,说话时手挥来挥去。隔得太远,听不见内容,只看得出有点急。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快步往医院大门走了。
中午我没什么胃口。去食堂打了一份饭,扒拉了两口,米饭硬,硌牙。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在啃馒头,老太太拿保温杯倒了水,递过去。
“慢点吃。”老太太说。
“嗯。”老头嗓子哑着,“等我好了,带你回老家。”
老太太笑了,牙缺了半颗。
我低头扒饭。米饭咽下去,像吞了把小石子。
下午赵医生来查房。他站在床边,翻了翻我的检查单,点点头:“指标都还行。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手术。”
“赵医生,”我叫住他,“手术后,我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他扶了扶眼镜:“这个不好说。因人而异。可能影响肝功能,可能影响免疫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会有生命危险吗?”
他沉默了一秒,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
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后摆在门边一晃。
我坐在床上,看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往下掉。
韩振是晚上六点多来的。他还带了个人——陈月娥。
陈月娥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小沈啊,你辛苦。妈知道。你放心,韩振以后要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任由她拉着。她的手又热又软,像块用过的热毛巾。
“妈,您别这样。”我说。
韩振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拍拍陈月娥的背:“行了,妈。让沈微休息。”
陈月娥抹了抹眼睛,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金镯子。
“这个你先拿着。等手术完了,妈再给你买。”
我推了推:“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红布包塞进我手里,“你救了我们韩振,这点算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对镯子。黄澄澄的,很沉。我攥了攥,放回她包里。
“妈,真不用。您拿回去。”
她又要塞,韩振拉住了:“行了妈,她不要就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月娥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收起来了。
他们待到八点。护士来查房,说探视时间结束了。陈月娥拉着我的手,又嘀咕了一阵,才跟着韩振走了。
病房里彻底静下来。
我换了病号服,把换下的衣服叠好。病号服有些大,裤管空荡荡的,下摆遮住了膝盖。我站在洗手间的小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底下两片青。头发散了,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我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擦干后,我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那份捐献同意书。
A4纸,折了两折。我展开,放在膝盖上。上面的字整整齐齐:
肝移植供体捐献同意书。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黑体字,写满了注意事项。最底部,有四个空格:
供体签字:。 日期:。 见证人签字:。 日期:。
供体签字后面,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空白处。窗外的风刮得急,玻璃震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把同意书折起来,放回包里,夹层拉链拉好。
然后我躺下来,盖好被子。病床很硬,硌得背疼。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黑点,大概是只死蚊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门外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墙脚,发出闷响,一下一下,由近及远。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个人站在厨房里熬鱼汤。白色的汤在锅里翻腾。那人转过身来,是我爸。他笑着说:“小微,火候到了。”
我想说话,嘴张不开。
然后我就醒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振发来的微信: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进手术室。”
我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一片黑。
我闭上眼。手指在被窝里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
再攥紧。
第六章 二十七块地砖
手术当天,天晴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床脚。我醒得早,四点多就睡不着了。躺着听外面的声音。有车从楼下过,有鸟叫,有护士在走廊里说话,说昨天谁谁谁术后发热。
我坐起来,洗了脸,梳了头。头发扎了低马尾,用那根用了三年的黑皮筋。皮筋有点松,绕了三圈才扎住。
护士送来了手术前最后一份确认单。单子搁在床头柜上,蓝黑色的圆珠笔压在上面。
“沈女士,签之前再仔细看一遍。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们。”
我点点头。她出去了。
我没有签。
七点钟,韩振来了。他穿件灰色外套,神色有点兴奋,眼睛亮亮的。大概是觉得熬到头了。
“昨晚睡得好吗?”他坐到我身边。
“还行。”
“紧张不?”
我摇头。
他握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热,不像那天在车里那么凉。我低头看他的手。手指头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今天上午就要把我送进手术室。
“没事的。”他说,“赵医生很专业。麻醉一打,睡一觉就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
“沈微。”他喊我名字,声音放轻了,“谢谢。”
我看着他,笑了:“谢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我抽出手:“接吧。”
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周成,怎么了?”
我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病号服的料子粗糙,硌着手心。
他接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司的事?”
“嗯。”他揉着太阳穴,“一帮人,不省心。”
“那你去忙?我自己能行。”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不,我送你进手术室。”
我说:“好。”
九点半,护士推了轮椅过来。我坐上去。韩振跟在一旁走。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断。
推我的护士说:“家属可以送到手术室门口。”
电梯到了三楼。手术室在走道尽头。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我数着地砖。从电梯口到手术室,一块,两块,三块。
数到十七的时候,韩振的手机又响了。他站住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汗。
“接吧。”我说。
“等我一下。”他转身往安全通道走。安全通道在十七和十八块地砖之间。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推开安全通道那扇门。门很重,关上的时候“咣”了一声,闷闷的。
护士弯腰问我:“要等一会儿吗?”
我说:“等。”
她又问:“您丈夫去接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
轮椅停在走道中间。我继续数地砖。十八,十九,二十。墙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垂着头,打盹。他脚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矿泉水瓶子,空的和满的都有。
二十一块,二十二块。
安全通道的门没关严。韩振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水一样,顺着走廊淌过来。
“……股权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她那头,先不用管。明天手术后,她没力气闹……”
我数到二十七块。
声音停了。
门被推开。韩振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纸。
“公司的破事。”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这么急?”
他笑了笑:“没什么,几个股东闹意见。回头再处理。”
我“哦”了一声。
护士说:“可以进去了。”
轮椅又动起来。我闭上眼睛,数到三。
“韩振。”我睁开眼。
“嗯?”
“我包落在病房里了。”我说,“里面有个东西要带进去。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他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就是那张确认单。我忘了签了。”我说话时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得签了才能进去吧。”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说:“行,我去拿。”
我看着他小跑着回了电梯口。那扇安全通道的门还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没有等他。
护士推着我,缓缓进了手术室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灯很亮。
我坐在轮椅上,掏出手机。之前韩振进安全通道的时候,我按下了录音。
点开。听了一遍。
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把手机贴回耳旁,又听了一遍。
耳机里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啊……识相,好控制。”
“哄哄就行。”
“等手术做完,股权转出去,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然后是周成的声音,有点含糊:“那个……供体同意书,签了没?”
“还没有。但没跑。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成笑了一声。
录音还在放。我按了暂停,把手机锁了,塞进包里。
护士长走过来:“沈女士,最终确认单……韩先生去拿了吗?”
我摇摇头。
“不用了。”我说。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扶了扶扶手。
“这个手术,我不做了。”
护士愣住了。
我往门口走。身后有人喊我。我没回头。
推开手术室的门,韩振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捏着那张确认单。他看见我出来,步子顿住了。
“沈微?你怎么……”
我走到他面前。
从包里摸出那份捐献同意书。
当着他的面,从中间撕开。
一声脆响。
“我还没签。”我看着他,笑了笑,“你等别人捐吧。”
他手里的确认单掉在地上。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没抓住。身子往后仰,膝盖撞在长椅上,整个人软下去。他半跪在地上,脸比墙还白。
我站着,把撕成两半的同意书叠起来,放回包里。
安全通道的门还开着半条缝。风从那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蹲下去,和他平视。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半个字:“你……”
我看着他。
“韩振,你以为我傻。”
“那套房子底下埋了什么,你真当我一辈子不会知道。”
安全通道的门又响了一下。有人推门出来。是周成。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这场景,整个人钉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周律师,来得好。你手里拿的是股权转让协议吧?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个供体都没签字的捐献,能不能把你那份东西变成真的。”
周成的脸,一瞬间绿了。
第七章 录音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我按了一下手机。录音重新播放。这次没有耳机,声音从手机外放里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她啊……识相,好控制……”
韩振还半跪在地上。他的头抬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他张口想说话,却被录音里自己的声音堵住了嘴。
“……哄哄就行……”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停下脚步,张望了一下。长椅上打盹的那个男人也醒了,揉着眼看过来。
录音还在放。
“等手术做完,股权转出去,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周成的脸由绿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蹲下去捡那个文件夹,手哆嗦着,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嘴唇蠕动,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我关掉录音。走廊里死一样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
韩振终于爬起来了。他一只手撑在长椅的靠背上,手指头抠进皮椅面里。他膝盖在打颤,整个人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像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全是褶子。
“沈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解释你‘识相好控制’?还是解释那35%的股权,转给谁?”
“那不是真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这次是双膝着地。他抓住我的病号服下摆,仰着头看我,眼珠子红得吓人,“沈微,我是被逼的,周成出的主意,他说这样最稳妥……”
周成急了:“韩董!你这话怎么说的,怎么是我——”
“闭嘴!”韩振吼了一声。嗓子破了音,尾音劈成两半。
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护士小声议论着什么。我低头看着韩振。他的手还抓着我衣服,攥得死紧。病号服的料子被扯得变了形。
我一寸一寸地把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
“韩振。”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家常话,“你娶我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我傻?”
他摇头。眼睛里有泪,不知道是急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我妈说,女人太要强不是好事。我想着,那就不争了,安安生生过日子。”我低头看着他,“你对我好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把半条命给你。”
“可你呢?”
他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
我转过身,走到长椅边坐下。两腿有些发软。我并拢膝盖,把包搁在腿上。手不抖,就是凉得厉害,像浸在冰水里。
“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我慢慢说,“韩振,你说过的那些话,不止今天。我存了半年的东西。”
韩振整个人僵住了。
“你手机里那段录音,是我在医院走廊装了个微型设备录到的。”我顿了一下,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灰下去,“每次你回家前,都会把手机丢在车里打的那通电话。”
他嘴唇剧烈地抖起来。
“你……你从什么时候……”
我打断他:“从我看见你把手机屏幕往桌上扣的那天。”
走廊里有个护士拿着手机在拍。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想拦,没拦住。围观的人多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
周成退到墙边,背贴着墙皮,像要把自己嵌进去。那个文件夹还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想走,但两条腿像钉住了,一步也挪不动。
“周律师。”我转头看他,“你过来。”
他哆嗦着走近两步。
“把文件夹打开。”我说。
他没动。
“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让韩振把字签了么。趁我进了手术室,把这事坐实。”我顿了顿,“周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活人的配偶,要在什么时候签字,那份股权转让才生效?”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下意识地翻了翻文件夹。
“我咨询过。”我说,“我现在还是韩振法律上的配偶。这35%的股权,我要告你,一告一个准。”
周成手里的文件夹“啪”又掉地上。这次他没能捡起来。
韩振还跪在地上。他的手机响了一次,两次。他都没接。第三次响起时,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抓起来看。屏幕上是“韩星”两个字。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按接听,也没挂断。
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我站起身。
“韩振,你爸留给你的公司,这些年怎么经营的,你心里清楚。我从不过问。但你拿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一块地皮,去填你的窟窿,还想拿我的命去封这个口。”
我没再说下去。
安全通道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陈月娥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这阵势,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没进去?”她拉住韩振的胳膊,使劲往上拽,“起来,你跪着干什么!”
韩振甩开她,吼了一句:“完了!都完了!”
陈月娥愣住。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成,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掉落的确认单上。她弯腰捡起来,眯着眼看。
“这不是……还没签字吗?”她抬头看我,声音发颤,“小沈,你……你不捐了?”
我没说话。
她突然冲过来,拽住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我肉里:“你什么意思!你现在不捐,韩振怎么办!他等不起了你知不知道!”
我抽回手。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白痕,慢慢变红。
“他等不起。”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那是他的命。我呢?我的命算什么?”
陈月娥张着嘴。她的嘴唇发白,嘴边有一圈泡。她扭头看韩振,又转回来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你不是这样的人……”她喃喃,“小沈,你最懂事了……”
“懂事。”我重复了一遍。嘴角向上扯了扯,像笑,又不像。
“阿姨,”我换了个称呼,“您儿子的肝等不起。可这不是我的错了。”
陈月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盖子开了,汤水泼了一地。一股中药味漫出来,苦得人直想吐。
我绕过那滩汤水,往电梯口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韩振的声音。他还在跪着,双手撑地,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滴下来。他喊我:“沈微!你不能走!你听我说!”
我站住了。
没有回头。
“你要说什么?”我声音平静,“说你从来没想过把我弄死在手术台上?”
身后霎时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风从安全通道吹进来,灌进我空荡荡的病号服袖子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赵医生已经被带走了。”我说,“昨天晚上,他自己去投的案。”
韩振的呼吸声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陈月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有再说话,抬脚往前走。电梯门正好开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出来。
我让到一边。
身后传来手铐的响。
“韩振,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行贿、偷税漏税——”有人念着什么。我靠在电梯口的墙上,仰头看头顶那盏日光灯。白光刺目。我眯起眼睛。
“沈微!”
是韩振。他喊我名字,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我没有睁眼。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紧紧掐着虎口。
一下。两下。三下。
松开。
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他的声音被切断了。
我呼出一口气。长长的,像把这五年的气都呼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很。银杏树叶被风卷起,金灿灿地扑在窗玻璃上。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无声地转着。
第八章 账,我记着呢
韩振被带走的那天,整个医院都在传。
手术室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不到半天,从五楼到一楼的人都知道了。连食堂打菜的大妈都拉着我问:“沈会计,你家那口子,是不是真把你给坑了?”
我舀着冬瓜汤,说:“公安还在查。”
“造孽啊。”她摇着头,手里的勺子一抖,给我多打了一块排骨。
我端着饭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菜不咸不淡。冬瓜煮得太烂,入口就化。我慢慢吃。
林芳从值班室跑出来,找着我。她喘着气坐我对面,眼睛红通通的。
“沈微!你告诉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不是傻啊,万一真上了手术台……”
她说到一半,哽住了。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吃不吃?”
“吃不下!”她气得拿筷子戳那块排骨,“你差点被他们活活整死!你还在这儿跟我吃排骨!”
我放下筷子。
“林芳。”我说,“如果我说早了,没有证据。他一句‘家务事’就盖过去了。”
她看着我。
“我得等到他什么都做绝的那一步。”我又夹了块冬瓜,“等我上了手术台,就来不及了。所以我只能等到他以为稳了。”
林芳眼里的泪滚下来。她抹了一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咸。
“就……记着账。”
韩振被拘留后,振华房地产乱成一锅粥。几个老股东连夜开会。周成被刑拘的第二天,就把什么都交代了。他手里有个账本,记着韩振这些年转移的每一笔钱。
包括我爸留给我的那块地。
那块地,是我爸唯一的遗产。城西,不到三百平。当初修车铺就开在那里。后来拆迁,规划改了又改,地皮一直搁着。韩振跟我结婚后没几个月,就说“放在那儿也是荒着,不如拿出来给公司做个担保”。
我当时不想给。可韩振说,公司周转不开。他拿自己的股份做抵押,又拿那块地做担保,从银行贷了一大笔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贷款根本没进公司。进的是他个人的账。再后来,那块地的地皮底下,埋了他早年开发的账本线索。那一片拆的时候,他让人把一些东西埋了进去。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他病了,想换肝。他怕我死后,那块地一旦被重新开发,事情会败露。所以他要我“死在手术台上”。
这是周成后来交代的。检察院的人找我核实情况,我坐在接待室里,听他们一条一条说。
我很平静。
这件事,我查了很久。从去年秋天,韩振住院,我帮他收拾旧衣服时,口袋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地块图开始。
那张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地不太大,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埋深两米”。
我当时没看懂。后来韩振说要把股权转出去,要找律师,要“处理旧账”。我慢慢把这些串起来。
我去过那块地三次。每次都在围墙外面站一会儿。有一次下雨,泥巴路不好走,我的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旁边有个拾荒的老头,蹲在墙角躲雨。他问我:“姑娘,你找谁?”
我说:“找点东西。”
老头“哦”了一声,说:“那一片,来来回回不少人。前几天还有几个拿铁锹的,晚上挖了半宿,后来又埋上了。”
我问:“埋的什么?”
老头摇摇头:“我瞧不真。反正是木头箱子,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
我谢了他,把带来的水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哭。不是难过。是气。
我爸留给我的地。他们拿去埋脏东西。现在还要我的命去填坑。
韩振被批捕后,我的离婚诉讼也在走。律师姓曹,四十五岁,脸圆圆的一个大姐。说话特别快,一坐下来就一堆问题。
“你手里有录音,有医院证明,有周成的口供。”她抓了抓头发,“再加上资产转移的证据。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问:“能让他坐多久?”
曹律师看了看我:“你想让他坐多久?”
我想了想:“能多久就多久。”
曹律师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行。我尽力。”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快。周成是根墙头草,被抓进去第二天就竹筒倒豆子。韩星和她妈还来闹过一回。在医院门口。我下班出来,看见她站在台阶下面,脸冻得发红。
她一见我就冲上来,声音尖利:“沈微!你这个女人好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眼睛肿着,像哭过。
“韩星。”我叫她全名,“你爸现在最需要的是肝源。你不去配型试试?”
她愣住了。
“你不是他女儿吗?”我慢慢说,“亲生的那种。”
她的脸唰地白了。围观的几个路人在窃窃私语。她后退一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轿车。这一次,车里没有别人。
一个月后,韩振的案子开庭。
我没去旁听。曹律师说,不用去。该说的她都说了。证据充分。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卖鱼的老陈看见我,说:“小沈,好久没见你了。来条鲈鱼?”
我点头。他又利索地杀鱼剖腹。我站在一边,接了个电话。是陈月娥打来的。
我没接。
她打了五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回到家,烧水,熬鱼汤。汤熬得浓白,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窗外的桂花树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傍晚的时候,林芳发来微信。
“判了。十二年。”
我回了个“嗯”。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难受不?”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还好。账还清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我回屋拿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是我这些日子攒的东西。一张泛黄的地块图。几张洗出来的照片。一段录音的备份。还有我爸留下的一个旧摩托车钥匙,钥匙扣上拴着个铜片,上面刻着“沈”字。
我把鞋盒盖好,放进衣柜最上面那层。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我推开院门,站在台阶上。风很冷。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那几盆枯死的花还堆在墙角,影影绰绰。明天,我想把那些盆清出去。种点新的。
种什么好呢。
薄荷吧。我爸以前在修车铺门口种过一盆。闻着清凉,能提神。
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我没动。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爸。”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风。
我转身回了屋。厨房的水龙头还没关严,漏着水,一滴一滴打在水槽里。
我伸手拧紧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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