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地板,抹布沾着洗洁精水,瓷砖缝里卡着昨天的韭菜叶子。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我够着手接起来,是我姐。
她开口就哭,说外甥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骨打裂了,对方家长要告到法院去,私了得赔31万。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妹啊,姐这辈子没求过你啥,这回你可得拉姐一把,你姐夫已经去借了一圈了,亲戚朋友都躲着走,就差这31万了,你要是不帮,你外甥这辈子就毁了。
我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31万,不是小数目,我跟我老公攒了五年,去年才刚凑够首付在县城边上买了个小两居,每个月房贷两千八,日子紧巴巴的。
但我姐从小到大没跟我张过嘴,她比我大八岁,小时候爹妈在地里忙,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我上初中住校,她每周骑自行车给我送咸菜疙瘩和煮鸡蛋,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她也没喊过一声苦。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说妹啊,姐知道你家也不宽裕,可姐真没法了,你外甥才十六,要是背上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我听着她哭,心里也跟着揪起来,我说姐你先别哭,我看看家里能凑多少。
挂了电话,我翻出银行卡,那张卡里存着31万,是我跟老公准备年底再添点钱换辆二手车的。
我老公在工地开塔吊,每天风吹日晒,去年冬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小腿骨折,躺了三个月,那笔钱本来是给他养伤备着的,后来他好了,说先不买车了,攒着给孩子上学用。
我攥着银行卡,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我姐家条件不好,我姐夫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这两年生意冷清,房租都差点交不上。
我外甥学习一般,但人不坏,就是青春期叛逆,跟人打架这事,我信我姐说的是真的。
我正准备打开手机银行转账,我儿子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喊我,妈,你看我画的画。
我儿子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平时喜欢画画,但画得乱七八糟的,我总说他浪费纸。
我正心烦,没工夫搭理他,我说你先放那儿,妈忙着呢。
他没走,凑到我跟前,把那团纸展开,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妈和姐姐。
我瞅了一眼,没当回事,我说你画的啥,妈跟你姐啥时候手拉手了。
我儿子仰着脸看我,说妈,你上次跟大姨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小时候大姨背着你上学,你脚崴了,大姨背了你一路,你趴在大姨背上哭,说以后大姨有难处,你肯定帮。
我愣住了,那是我去年过年跟我姐打电话时随口说的,没想到我儿子记在心里了。
我儿子又指着画上那个矮个子小人说,妈,这个是你,你说你小时候大姨背你,你哭,大姨说别哭,姐背得动。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行,妈知道了,你先去写作业。
儿子跑回屋了,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头又软了几分。
我姐确实对我好,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都紧着我,我上大学的学费,我姐出了大头,她那时候刚结婚,手里没几个钱,愣是把嫁妆钱拿出来给我交了学费。
这份情,我得还。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转账金额,31万,收款人是我姐的名字。
我手指头悬在确认键上,正准备按下去,我儿子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他的电话手表,喊我,妈,大姨给你发消息了。
我一愣,我姐刚给我打完电话,咋又发消息。
我拿过手表一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我姐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妹啊,姐刚才忘了跟你说,那31万你直接转给你姐夫就行,他那边急着用,你转我这儿,我还得再倒给他,耽误事。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姐让我转给我姐夫?
我姐跟我姐夫这些年感情不好,我姐夫爱喝酒,喝多了就骂人,我姐没少跟我哭诉。
我姐平时管钱管得紧,我姐夫手里头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咋这回31万,我姐让我直接转给我姐夫?
我正琢磨着,我儿子在旁边说,妈,大姨夫刚才在楼下跟人说话,我听见他说啥,赔钱?
赔啥钱?
我听着他笑,说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惹我儿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蹲下来,抓住我儿子的胳膊,我说你听清楚了?
你大姨夫说啥?
我儿子被我抓得有点疼,挣了一下,说妈,我刚才在楼下玩,大姨夫在花坛那边抽烟,跟一个叔叔说话,他说,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惹我儿子,打坏了也是白打,反正有人掏钱。
我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没拿住。
我儿子又说,妈,大姨夫还说,说这回能弄一笔,把店里的窟窿堵上。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姐跟我说的是外甥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鼻梁骨打裂了,对方要告,私了赔31万。
可我姐夫在楼下说的是,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惹我儿子,打坏了也是白打,反正有人掏钱。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姐到底知不知道这事?
还是我姐跟我姐夫合伙骗我?
我姐从小到大没骗过我,她对我好,我知道。
可我姐夫那人,我信不过,他这些年没少折腾我姐,开五金店赔了钱,又去搞什么养殖,又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姐跟着他没过一天好日子。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儿子仰着脸看我,说妈,你咋了?
你手咋这么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摸了摸儿子的脸,说没事,妈有点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我姐回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我姐接了,声音还是带着哭腔,说妹啊,你转了没?
我说姐,钱我准备好了,但我得确认一下,外甥到底咋回事?
我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跟人打架,把人鼻梁骨打裂了,对方要告。
我说对方要多少钱?
我姐说31万,一分不能少。
我说对方是啥人?
我姐说就是学校旁边开超市的,不好惹,说要是不赔,就让我外甥蹲少管所。
我听着我姐的声音,心里头翻来覆去。
我姐说的跟我姐夫在楼下说的对不上。
我姐夫说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惹我儿子,打坏了也是白打,反正有人掏钱。
这话听着,像是外甥先惹的事,而且我姐夫压根没打算真赔钱,他是想从我这儿弄一笔,堵他自己的窟窿。
我姐到底知不知道?
我姐要是知道,她就是在骗我。
我姐要是不知道,那我姐夫就是背着我姐,想从我这儿骗钱。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说姐,你让外甥接个电话,我问问他咋回事。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外甥出去了,不在家。
我说那你让姐夫接电话。
我姐说姐夫也不在家,去借钱了。
我说姐,你刚才不是说姐夫已经去借了一圈了,没借着吗?
咋又去借了?
我姐顿了一下,说,他去他朋友那儿再试试。
我心里头越来越凉。
我姐说话吞吞吐吐的,跟刚才打电话时那股子着急劲儿不一样了。
我说姐,你跟我说实话,外甥到底为啥跟人打架?
我姐在电话那头突然哭起来,说妹啊,你别问了,姐求你了,你就把钱转过来吧,姐给你跪下了。
我听着我姐哭,心里头像刀绞一样。
我姐对我好,我知道。
可我姐夫那人,我不信。
我要是把钱转过去,我姐夫拿着钱堵了他的窟窿,外甥的事没解决,我姐还得接着遭罪。
我要是不转,我姐那边咋办?
我正犹豫着,我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他的电话手表,说妈,大姨又给你发消息了。
我拿过手表一看,是我姐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我姐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妹啊,你赶紧转,你姐夫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对方又加价了,要35万,你再不转,人家就要去法院告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刚才还说31万,这会儿又变35万了?
我姐夫在楼下说的是堵窟窿,这会儿又加价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说姐,你让姐夫给我回个电话,我问问他到底咋回事。
我姐在电话那头急了,说妹啊,你咋这么磨叽呢?
姐求你了,你就转了吧,姐给你写借条,姐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听着我姐的声音,心里头又软又硬。
软的是我姐确实难,硬的是我姐夫那人,我信不过。
我说姐,不是我不转,是我得弄清楚,这钱到底是赔给对方的,还是姐夫拿去堵窟窿的。
我姐在电话那头突然不哭了,沉默了几秒,说妹啊,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说姐,我刚才在楼下听见姐夫跟人说话,他说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惹我儿子,打坏了也是白打,反正有人掏钱。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我姐没说话。
我听见我姐的呼吸声,粗重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姐说,妹啊,你听错了吧?
你姐夫不是那人。
我说姐,我亲耳听见的,我儿子也听见了。
我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啊,你先把钱转过来,回头我再问你姐夫。
我说姐,这钱我不能转。
我要是转了,姐夫拿着钱堵了他的窟窿,外甥的事没解决,你咋办?
我姐在电话那头突然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说妹啊,姐求你了,你就转了吧,姐给你跪下了。
我听着我姐哭,心里头像针扎一样。
我姐从小到大没求过我啥,这是头一回。
可我要是转了,我姐夫拿着钱跑了,我姐咋办?
我外甥咋办?
我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儿子站在旁边,仰着脸看我,说妈,你咋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说妈没哭。
我蹲下来,抱住我儿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我姐对我好,我知道。
可我姐夫那人,我不信。
我要是转了,我姐可能就毁了。
我要是不转,我姐可能恨我一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姐,这钱我不能转。
你要真是给外甥赔钱,你让姐夫带着外甥,拿着对方的起诉书,来我家,我当面把钱给对方。
你要是让姐夫一个人来,这钱我不给。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凶了,说妹啊,你咋这么狠心呢?
姐白疼你了。
我听着我姐的话,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我姐白疼我了?
我姐疼我,我知道。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往火坑里跳。
我姐夫那人,我信不过。
我要是把钱转过去,我姐夫拿着钱跑了,我姐这辈子就毁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儿子用小手擦我的脸,说妈,你别哭了,我不惹你生气了。
我抱着儿子,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姐从小背着我上学,我脚崴了,她背了我一路,我趴在她背上哭,她说别哭,姐背得动。
现在我姐有难处了,我却不能帮她。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不能帮。
我要是帮了,我姐可能就毁了。
我姐夫那人,我信不过。
我要是把钱转过去,我姐夫拿着钱跑了,我姐咋办?
我外甥咋办?
我蹲在地上,抱着儿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我姐恨我,我也认了。
我姐骂我狠心,我也认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往火坑里跳。
我儿子趴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大姨是不是生你气了?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没事,大姨会想明白的。
我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收进抽屉里。
我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没接。
我姐发消息,我也没回。
我知道我姐恨我,可我不能转。
过了三天,我姐又给我打电话,这回声音平静多了,说妹啊,姐想明白了,你做得对。
你姐夫那天晚上喝多了,自己说漏了嘴,他欠了赌债,想从我这儿骗钱去还。
外甥根本没跟人打架,是他编的。
我听着我姐的话,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说姐,你咋样?
我姐说,我跟那个挨千刀的离了,外甥跟我过,日子紧巴点,但心里头踏实。
我攥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
我说姐,你缺钱跟我说,我手里头还有点。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妹啊,姐不用你的钱,姐自己能挣。
你小时候姐背你上学,现在姐也能自己走。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抱着儿子,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姐从小背着我上学,现在我姐有难处了,我却不能帮她。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不能帮。
我要是帮了,我姐可能就毁了。
我儿子趴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大姨没事了吧?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没事了,大姨自己想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坛。
我姐夫那天在花坛边抽烟,说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惹我儿子,打坏了也是白打,反正有人掏钱。
我那时候要是把钱转了,我姐这辈子就毁了。
我攥着手机,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姐恨我,我也认了。
我姐骂我狠心,我也认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往火坑里跳。
我儿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我饿了,咱做饭吧。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行,妈给你做。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拿出几个青椒。
我儿子站在旁边,看着我切青椒,说妈,你切得真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姐从小背着我上学,现在我姐自己走。
我帮不了我姐,但我能管好我自己,管好我儿子。
我切着青椒,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姐恨我,我也认了。
我姐骂我狠心,我也认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往火坑里跳。
我儿子站在旁边,看着我切青椒,说妈,你眼睛咋红了?
我抹了一把脸,说没事,青椒辣眼睛。
我儿子说,妈,你骗人,青椒不辣眼睛。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姐从小背着我上学,现在我姐自己走。
我帮不了我姐,但我能管好我自己,管好我儿子。
我切完青椒,打散鸡蛋,倒进锅里。
油花滋啦响,我儿子站在旁边,吸着鼻子说,妈,真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句话:有些情分,得用一辈子去还,但有些钱,一分都不能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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