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便利店门口等关东煮。萝卜换了新汤底,比以前咸,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你爸又买了个鱼缸。”我妈说。

“家里不是有鱼缸吗。”

“那个小了。鱼长大了。”

我嗯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远远的,像从阳台那边飘过来:“带氧气泵的。”

我妈说:“你爸高兴。”

我说:“挺好的,养鱼静心。”

挂了电话,我把关东煮扔进垃圾桶。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人掀来掀去,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我妈六十六了。从不存钱。我爸喜欢花钱。退休金四千八。八十年代他们就是万元户。那时候我爸穿皮夹克,我妈烫大波浪,家里有彩电,我吃巧克力吃到牙疼。现在他们最后的底气,大概就剩阳台那几条鱼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一条短信说我积分要过期。我删了。袜子滑到脚心,我拿脚趾头勾了两下,没勾上来。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装没闻到,我也装没闻到。到了家,丈夫刘建平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购物节目在卖锅。我关掉电视。

他翻了个身:“回来了?”

“嗯。”

“你妈打电话说什么?”

“我爸买了个鱼缸。”

他哦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计算器。我妈退休金四千八,我爸退休金也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如果一个月花三千,一年能存两万。十年就是二十万。可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算什么,把计算器关了。

我想起单位小李上周说她婆婆做饭咸,她说了三次,婆婆还是咸。小李气得中午不回家吃。我当时想,咸不咸的,有人做就不错了。现在想,我婆婆做饭也咸,我也没说过。人就是这样,别人的事看得清,自己的事,糊里糊涂。

我躺下来,刘建平打呼了。我推了他一下,他停了两秒,又打起来。我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要不要买排骨。我妈爱吃排骨,我爸爱吃鱼。他们什么都爱吃,就是不存钱。

02

周六我回了望江小区。楼下桂花开了,香得有点腻。我爸在阳台弄鱼缸,新鱼缸比旧的大一圈,水还没清,里面三条金鱼贴着玻璃游。

我妈在厨房择菜。她穿了件旧的碎花棉袄,袖口磨白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豆角一根根掐头去尾。

“你们这个月退休金到了吧。”

“到了。”她说,“够花。”

我爸在阳台接话:“钱就是花的,不花留着干嘛。”

我说:“你们以前万元户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存下什么。”

我妈手停了。她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来,又拿起来。

“那时候钱值钱,现在钱不值钱。”她说。

“那也不能一点都不留。”

“留了也留不住。”

她说完就低头择菜,不再看我。我爸在阳台哼歌,哼的是八十年代的老歌,调子跑了,他也没发现。电视里在放购物节目,主持人拿着一口锅,说煎炒烹炸都不粘。我爸看得很认真,手在膝盖上拍。

我妈揉了一张超市小票。她以为我没看见,把小票揉成团,塞进围裙口袋。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黄了两片叶子,我妈没管。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妈剥了个橘子,把橘皮放在窗台上,说晒干了泡水。

“你吃不吃。”

“不吃。”

她就自己吃了一瓣,嚼得很慢。

我问:“我爸手怎么抖?”

“老了,正常。”

“去医院看了吗?”

“看什么,又不是病。”

她把话题岔开,说楼下老张头儿子给他买了个大电视,七十寸的,老张头天天在家看戏曲。我说那挺好。她说:“你爸也想要,我没让。”

我爸在阳台喊:“我没说想要。”

我妈没理他,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开水龙头冲。水声很大,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分不清她是笑还是咳。

我坐在客厅,沙发还是我上高中时那套,皮面裂了,用胶带粘着。我爸走过来,坐我旁边,说:“你妈就是爱操心。”

“你们要是钱不够,跟我说。”

“够。”他说,“我们够。你过好你的日子。”

他手抖了一下,拿茶杯的时候洒出来几滴。他擦掉,说:“茶凉了。”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那天中午吃的排骨,我妈记得我爱吃。她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我爸吃了两碗饭,我妈吃了半碗。排骨剩了几块,我妈说晚上下面条。

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说:“下回别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我说:“没买什么。”

她说:“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人在放短视频,声音很大,一个男人在喊“家人们”。我出了电梯,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

03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刘建平睡得很沉,他最近在跟一个项目,累得像头牛。我翻来覆去,最后起来去了客厅。

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蹭着地板。窗外有只猫叫,一声长一声短。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又放下。

我想起小时候。八十年代末,我家有彩电,十八寸的,邻居都来看。我爸那时候在厂里跑供销,我妈在百货公司。他们带我去吃西餐,我不会用刀叉,我爸就帮我切。我妈穿一件呢子大衣,酒红色的,她站在西餐厅门口,像电影里的人。后来我爸一个朋友借钱,我妈不同意,我爸还是借了。那个叔叔来家里,给我买过一只玩具熊,棕色的,我抱了好几年。后来叔叔不来了。我问我妈,我妈说:“出远门了。”我就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那只玩具熊后来被我妈扔了,说里面棉花都露出来了。我哭了一场,我妈又给我买了个新的。新的那个,我反而不怎么抱了。

我翻手机,看到孩子班级群里,老师让明天交社会实践表,还没打印。又看到单位小王发朋友圈,说结婚请客,地点在云栖路。我算了一下随礼,五百还是八百。小王平时跟我关系一般,但他给我递过两次烟,虽然我不抽。我回了个“恭喜”。

手机又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中奖了。我删了。

我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刚才在算父母的钱,算他们能存多少,算他们以后生病我得出多少。我甚至想,他们要是把钱都花了,以后是不是全得靠我。我马上又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他们养我这么大,我给他们花点钱怎么了。可我又想,我也不是有钱人。房贷还有十几年,孩子补习班一个月小两千。刘建平工资卡在我这儿,但每一笔都有去处。我不敢跟刘建平说这些。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要是知道我爸妈没积蓄,他心里会不会……我不敢往下想。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没热。喝了两口,又坐回去。猫还在叫。我数了数冰箱里的鸡蛋,还剩六个。明天得买。

04

周日我又去了。这次我带了抹布和洗洁精,说帮他们收拾厨房。我妈说不用,我还是去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视开着,购物节目换成了一个演小品的,观众在笑。我妈在阳台收衣服。我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子其实不脏,我就是擦。擦到第三遍,我妈进来说:“你擦桌子就擦桌子,别老擦一个地方。”

我把抹布放下,又拿起来。

“妈,你们到底有没有养老积蓄。”

她没说话。她把收下来的衣服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叠。

“我不是要你们的钱,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们拖累你?”

“怕你们老了受罪。”

她把一件衬衫叠好,又抖开,重新叠。

“你爸那个朋友……”

她停住了。

“哪个朋友?”

“没哪个。”

她把抹布从我手里拿过去,说:“你洗碗吧,碗还没洗。”

我去洗碗。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抹布有股酸味。我洗了三遍,把筷子一根根摆齐。窗外有人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楼与楼之间晃。我爸在客厅打呼噜,电视里小品演完了,开始放广告。

我妈收完衣服,进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我擦手的时候,看到柜子里一堆茶具。有紫砂的,有青瓷的,还有几套没拆封,盒子上落了灰。

“怎么这么多茶具。”

“别人送的。”

“谁送这么多。”

“你爸以前的朋友,还有同事。放着吧,也不占地方。”

她关柜门的时候,有一盒没放稳,歪了一下。她没管。

我说:“妈。”

她回头看我。

“你们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她说:“没有难处。你爸我俩有吃有喝,有房子住,有退休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你们为什么一点不存。”

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围裙带子断了一边,她用夹子夹着。

“存了也留不住。”她说,“你爸那人,手里有钱就难受。我呢,我也不想天天为钱吵架。花就花了,花了心里干净。”

她说完就去客厅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把水龙头拧紧,拧过头了,水又不出了。我松开一点,水又开始滴。

05

那天我帮我妈找老花镜。她说放在抽屉里了,让我翻翻。抽屉很乱,有顶针,有纽扣,有一张公交卡套,还有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糖。我把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在最底下,我摸到一个铁皮盒。扁扁的,以前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牡丹花,漆掉了大半。我把它拿出来。

“妈,这是什么。”

她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脚步快了两步。

“没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伸手来拿,我已经打开了。

里面不是钱。是一盒子纸。有车票,有门票,有超市小票,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拿起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洇。

“今天给闺女买了件羽绒服,她高兴。”

又一张。

“老李换了个新鱼缸,他高兴。”

再一张。

“给老张随礼,人家看得起咱。”

没有日期,没有金额,就这几句话。盒子底下还有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回执,收款人姓孙,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金额不大,但那时候的金额,也不算小。

“这是谁?”

“以前一个同事,早不联系了。”

她把盒子拿过去,盖上,放回抽屉。抽屉关的时候,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你别翻了,乱。”

她出去了。

我站在抽屉前,没再拉开。我想起柜子里那些茶具,有些没拆封的,有些拆了又放进盒子的。我想起我妈每次去亲戚家,都要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那套她不舍得用的茶具。她说:“空手上门不好看。”我想起那个旧本子,我妈总在上面记东西,我以前以为她在记账,现在想,她记的可能是这些。

我走到客厅。我妈在削苹果,皮削得很厚,果肉小了一圈。我爸在阳台看鱼,鱼缸里的水清了,三条金鱼在里头转圈。我爸说:“这条黑的,最胖。”

我妈说:“你喂太多了。”

我爸说:“谁喂太多了,是你喂的。”

我妈说:“你。”

我爸说:“你。”

两个人没再说话,继续看鱼。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不甜。

那张汇款单回执上的名字,我没问。我妈也没再说。

06

后来我没再问过他们存钱的事。问也问不出什么。我爸还是喜欢花钱,上周又买了个小音箱,能放戏曲的,放在阳台上,一边喂鱼一边听。我妈还是说不存钱,但我去的时候,看到她把我买的那袋米倒进米缸,把袋子叠好,收在柜子下面。

我每个月给他们买点东西,米面油,有时候是水果。我不直接给钱。给钱他们也不要,我爸会说“我们有钱”,我妈会说“你留着给孩子花”。

刘建平问我怎么最近老往娘家跑。我说回去吃饭。

他说:“你妈做饭咸。”

我说:“咸就少吃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我忽然想起,我以前也嫌我婆婆做饭咸。那时候我年轻,觉得咸就是咸,不好吃就是不好吃。现在想,我婆婆今年也七十了,她做饭咸,可能是因为味觉退化了。我上次去她那儿,她给我夹菜,我吃了,没说咸。

孩子放学回来说学校要开运动会,要买白鞋。我说家里有一双,他说小了。我说那周末去买。他说要买带气垫的,同学都穿。我说行。他高兴地回屋写作业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追了二十年了还没追上。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鱼缸里死了一条鱼。他说:“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我说:“再买一条。”他说:“不买了,剩下的养着。”他声音有点闷,像感冒了。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看什么,又不是病。”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就是心疼那条鱼,黑的。”

我爸说:“谁心疼了。”

我妈说:“你心疼。”

我爸说:“你才心疼。”

我把电话挂了。阳台上那个小音箱还在放,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观山景。我上次去的时候,看到那个旧铁皮盒还在抽屉里,抽屉还是没关严。我没动它。

我妈也没再提。我爸也没提。

那条死掉的鱼,我爸捞出来,埋在了楼下的花坛里。他说:“给花当肥料。”我妈说:“你就是闲的。”他说:“我乐意。”

我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还是那条,带子用夹子夹着。我说:“回去吧。”她说:“路上慢点。”

我走到楼下,发现手机忘在茶几上了。我站了一会儿,没回去拿。

我把那个旧铁皮盒的盖子往上推了推,没盖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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