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9年的上海,初秋的雨下得很绵密。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透了灰蒙蒙的雨雾,沉闷地回荡在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之间。我站在环球金融中心的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温的黑咖啡。那一年我五十岁,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总。

秘书小林推开门,轻声说,陆总,越南那边的代表团到了。我点点头,转过身说了一句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士,年纪与我相仿。她的头发盘得很一丝不苟,眼角有着岁月刻下的细密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沉稳。我们互相握手,寒暄。她的手有些粗糙,并不像一般养尊处优的商人。

在递交合作意向书的时候,她的左手从袖口探了出来。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盯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像是被某种高温金属深深烫过,又像是被弹片狠狠撕裂过,伤疤呈暗褐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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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您对我们的报价有什么疑问吗?”阮秋梅用带着浓重口音却还算流利的中文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猛地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掩饰着内心的翻江倒海。我听见自己用略微发颤的声音说,没有,阮女士的报价很公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几乎是机械地在进行谈判。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三十年前的画面。那片潮湿闷热的热带丛林,那股混杂着硝烟、腐叶和血腥味的空气,以及那双在雨夜里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眼睛。

三十年了,我以为有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平,但仅仅是一道伤疤,就把我瞬间拉回了1979年的那个春天。

那一年,我十九岁,是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一名新兵。我的家乡在四川大凉山,当兵前甚至没见过真正的热带雨林。到了广西边境,还没来得及适应那种令人窒息的高温和蚂蝗,我们就接到了向前推进的命令。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了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想象。没有电影里那种悲壮的慢镜头,只有震耳欲聋的炮火、随时可能夺命的冷枪,以及身边战友毫无征兆的倒下。

二月下旬的一天,我们连队在谅山外围的一个无名高地执行穿插任务时,遭遇了敌人的伏击。炮火极其猛烈,整个山头仿佛都被翻了过来。在一次剧烈的爆炸中,我被气浪掀飞,顺着长满带刺灌木的陡坡滚了下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上正下着瓢泼大雨。

我的右腿钻心地疼,小腿肚子上被弹片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和着泥水往下淌。我的步枪在滚落的过程中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身上除了一把军用匕首和几个空弹匣,什么都没有。我试着站起来,但剧痛让我瞬间跌倒在泥水里。周围全是茂密的芭蕉林和齐人高的荒草,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我知道,我掉队了。

在那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一个受伤且失去武器的落单士兵,存活的几率几乎为零。

为了不被可能搜索过来的敌人发现,我强忍着痛楚,拖着伤腿,在泥泞中爬行。大约爬了半个多小时,我摸到了一个隐蔽在藤蔓后面的岩洞。洞不深,里面有一股难闻的霉味,但好歹能遮蔽外面的大雨。我缩在岩洞的最深处,浑身冷得发抖,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渗。

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包。里面包着一张照片,那是临行前,我妈和我妹妹在村口照的。照片已经有些受潮发黄了。我看着照片上母亲布满风霜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岩洞口。我屏住呼吸,死死握住那把短小的匕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的白光照亮了洞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穿着越军制服的女兵,她的衣服已经被泥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让我浑身血液凝固的是,她的手里端着一把AK-47冲锋枪,枪口正稳稳地指着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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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太暗,我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她眼神中的警惕和杀意。她显然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心想完了,这是我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我甚至没有力气举起手里的匕首,只是绝望地靠在岩壁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家人的照片。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雨水顺着洞口的藤蔓滴答滴答地落下,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在等那一记沉闷的枪响,等子弹撕裂我胸膛的瞬间。

但是,枪声一直没有响起。

又一道闪电闪过。这一次,我借着光亮,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恐惧、疲惫和挣扎的眼睛。她看向了我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我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以及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腿。

在那个瞬间,战争的宏大叙事、国家之间的仇恨、敌我双方的标签,似乎在那个狭小潮湿的岩洞里短暂地失效了。她看着我,也许并没有看到我是她的敌人,而只是看到了一个同样被卷入战争绞肉机、同样恐惧绝望、同样有母亲牵挂的十九岁男孩。

她端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随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举动。

她慢慢地,把枪口压了下去。

随后她快速地用左手解下了腰间的一个急救包,又摘下身上的水壶。在解水壶的时候,外面的照明弹升空了,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正在往外渗血,看起来像是被近距离的弹片或者燃烧物伤到的。

她用那只受了伤、满是鲜血的左手,将急救包和水壶用力扔到了我的脚边。然后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夜中,再也没有回头。

那个急救包里的绷带止住了我的血,水壶里的水让我撑过了最艰难的两个夜晚,直到第三天凌晨,我被搜救的战友找到。我活了下来,而那个在雨夜里放过我、甚至救了我的越南女兵,成了我心底永远的秘密。

退伍后,我回到了地方,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海经商,一路摸爬滚打来到了上海。但这三十年来,那个夜晚的雨声,那个绝望中的急救包,以及那只带有恐怖伤口的左手,无数次在我的梦里出现。

“陆总?陆总?”

秘书小林的声音将我从漫长的回忆中猛地拽了回来。谈判桌上,双方已经就大部分条款达成了共识。阮秋梅正微笑着看着我,等待我的最终表态。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签下了合同。

会议结束后,我让小林安排其他人去餐厅,单独走到阮秋梅面前,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突兀的语气说:“阮女士,不知道您是否赏光,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我这里有很好的明前龙井。”

她似乎对我的单独邀请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得体地点了点头:“客随主便,谢谢陆先生。”

我的办公室在同楼层的一角,非常安静。我泡茶的时候,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打量着墙上的几幅中国水墨画。

“阮女士的中文说得真好。”我把茶杯递给她。

“做边境贸易很多年了,为了讨生活,硬逼着自己学的。”她笑了笑,伸手接过茶杯。那个狰狞的伤疤再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死死盯着那道疤。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我终于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阮女士,1979年的二月,你在哪里?”

阮秋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里的茶水洒了几滴在桌子上。她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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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1979年二月下旬,谅山外围的一个无名高地。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半山腰有一个隐蔽的石灰岩山洞。”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我清楚地看到阮秋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