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

服务员端上第四道菜的时候,婆婆的手伸过来了。

清蒸鲈鱼刚落在转盘上,她站起来,越过我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米饭,把碗筷一起端走了。动作很利索,像在家收拾了半辈子碗筷的熟练工。我的手还握着筷子,悬在半空,筷尖悬着一滴酱油。

“妈?”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径直走到宴会厅角落那张备用桌,把碗筷放上去。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面前的茶杯也端走了,放在转盘外沿,像清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物品。

“新媳妇进门第一顿饭,不能上桌吃。”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对满桌的亲戚笑了笑,“老规矩了,咱们这边都这样。”

满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陈屿坐在我右边,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视线落在我空了的桌面上。他什么都没说。

我爸坐在对面,脸色很难看。他今天特意穿了新衬衫,袖口的标签还没拆,白晃晃地翻在外面。我妈在桌子底下拽他的袖子,拽了两下,他才没站起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截,金属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走到宴会厅门口,我拦住正端着汤盅的服务员。

“你好,这桌酒席我不买单。”

服务员愣了。我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宴会厅里面,水晶吊灯照着二十桌酒席,红桌布,金椅套,台上还摆着没切的婚礼蛋糕。陈屿终于站起来了,朝我这边走。

“你说什么?”服务员手里的汤盅歪了一下,汤汁溅在她的白手套上。

“我说,这桌酒席我不买单。”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想象中稳,“谁定的谁买。”

陈屿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眉头皱着。他的西装还是早上接亲时穿的那套,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有汗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晚。”他终于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回去。”

“回哪?”

他没回答。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以前在大学图书馆,他第一次牵我的手,喉结就这样动过。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婆婆从里面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桌布。她站在陈屿身后,喘着气,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这像什么话?”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的服务员和路过的宾客都听见,“刚进门就闹,传出去让人笑话。”

“阿姨。”我转过身面对她,“您刚拿走的是我的碗筷,我还没吃一口。您说这是规矩,行,那我问您,订婚宴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规矩?领证那天您怎么不说规矩?偏偏等到二十桌酒席摆好了,亲戚朋友都到了,您来跟我讲规矩?”

她的脸涨红了。陈屿伸手要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林晚。”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了。

“陈屿,你刚才坐在我旁边,你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端走我碗筷的时候,你连筷子都没放下。”

他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我隔在另一边。

酒店经理来了,赔着笑脸问怎么回事。我指了指宴会厅里面:“这顿饭,男方定的,钱找他们结。我先走了。”

我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初春的雨丝又细又密,落在脸上像无数根凉凉的针。我没有伞,婚纱外面套着的那件红色大衣很快就湿了一层。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我站在台阶上,雨雾里看见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晕被雨打得毛茸茸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陈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婚纱的下摆已经湿了,沉甸甸地拖在地上,沾着泥点子。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帮我穿这件婚纱,拉链拉到一半她哭了。她说,晚晚,到了婆家要懂事。我说好。

懂事。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我说了娘家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湿衣服贴在身上慢慢变热,像裹了一层蒸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了一次,我按了静音,屏幕亮着,她的名字在上面闪了很久。

车窗外的街景湿漉漉地往后退。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屿牵我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攥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他说,林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嗯。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我们俩。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雨已经停了,路面湿得发亮,路灯照在上面像碎银子。我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墙上贴的开锁广告和一层灰。

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抖。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她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怎么回来了?”

“嗯。”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枕头上摆着两个喜字。我把大衣脱了,婚纱的拉链卡住了,我反手拽了两下,没拽开,索性不管了,整个人倒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陈屿的电话。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个,挂了,又打第二个。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像心跳。

外面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她压着嗓子,但我还是听见了。“……回来了,一个人……你们那边怎么回事……”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去年秋天我妈收夏被的时候放的。这味道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夏天,陈屿送我到火车站,他站在月台上,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跟着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那时候我哭了一路。

后来我们异地的第三年,他来看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我去车站接他,他胡子拉碴的,眼睛通红,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对我笑。那个笑让我觉得什么都值。

再后来,我们商量结婚。他说他妈身体不好,得回老家办。我说行,我跟你回去。他说委屈你了。我说没事。我真的觉得没事。

枕头上湿了一块,我伸手摸了一下,是眼睛里的水。我没哭,只是眼睛有点涨。我坐起来,把婚纱脱了,拉链终于开了,因为后背那里绷开了一个口子。我把婚纱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换上睡衣,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语音,陈屿的。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的声音很沉,背景里有风声,他好像在外面。

“林晚,我在你家楼下。”

第二章 楼下

我在窗口站了五分钟,才看见他。

他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路灯照不到那个角落,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不知道去哪了。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下巴,他在看手机,可能在看有没有回消息。

我站在窗帘后面,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料子很薄,是那种淡黄色的纱帘,洗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我妈以前总说要换,一直没换。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中间抽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一下,火光短暂地照亮他的手。他以前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不抽。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后来他蹲下了,背靠着墙,胳膊搭在膝盖上。从三楼看下去,他的头顶有一个发旋,在路灯的余光里反着一点淡黄。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在他租的房子里发烧,他半夜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头发上落着雪,站在床边搓手,搓热了才来摸我的额头。他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蹭在我的脸上有点疼。

我拉上窗帘,转身的时候撞到了床角,小腿磕出一声闷响。我没开灯,摸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的,结婚用的那种大红锦缎被面,滑溜溜的,盖在身上不贴身。

楼下有脚步声,由近及远。我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区围墙外面的马路上。他走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羊。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短信。我摸过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我是陈屿妈妈,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妈叫我吃饭,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我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没动。

“陈屿昨晚在楼下站到几点?”

“不知道。”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你接了吗?”

“没有。”

我妈叹了口气,把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碗里。蛋很烫,她指尖红了一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妈妈早上打电话来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说昨天的事是她不对,但规矩不能破,让你回去把酒席的钱结了,然后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我妈看着那几滴粥,拿抹布擦了。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这婚你还想不想结?”

“证都领了。”

“我知道证领了。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看着我妈。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手上戴着那对金镯子,是我爸当年娶她的时候打的,洗衣服做饭都戴着,磨得发亮。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从昨天婆婆端走我碗筷到现在,我脑子里一直很乱,像有一团毛线被人胡乱扯着,越扯越紧。我想起陈屿的好,又想起他站在我旁边沉默的样子,这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闺蜜苏念打来的,我接了。

“林晚你疯了吧?朋友圈都传疯了,说你结婚当天跟婆婆翻脸走人了。”苏念的声音大得从听筒里往外冒,“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我的碗筷端走了。”

“什么?”

“饭桌上,她把我的碗筷端走了,说新媳妇不能上桌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念骂了一句脏话,骂得很响。

“陈屿呢?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

“……操。”苏念又骂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我妈家。”

“等着,我下午过来。”

她挂了。我放下手机,把碗里那个鸡蛋吃了。蛋煮得太老,蛋黄干巴巴的,噎得我喝了两口粥才咽下去。

下午苏念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和一盒蛋挞。她坐在我床边,把橘子剥了,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橘子皮上的汁水沾在手指上,涩涩的。

“陈屿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你接了吗?”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咬破了,酸得眯起眼睛。窗外的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把楼下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白花花的一片。

“我想离婚。”我说。

苏念没接话,她看着我,把另一瓣橘子也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你想好了?”

“没有。”

“那你别说这种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的车位空着,陈屿昨晚靠过的那面墙下面有一截烟头,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被夜里的雨泡得发胀。

“他昨晚在这站了很久。”苏念说,“我老公昨晚加班回来看到他了,说一个人站在那,跟个傻子似的。”

我没说话。

“林晚,你俩从大学到现在,八年了。八年里异地三年,你为他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我不信你舍得。”

我看着苏念的侧脸。她结婚两年了,胖了一点,下巴圆了些,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沉稳。她转过脸看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但我也得说,他昨天没护着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走的时候把剩下的橘子留在桌上,蛋挞的盒子也拆开了,放在我枕头旁边。我听见她和我妈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进来几个字。“……给他点时间……”“……他妈那边……”“……两个人都不容易……”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我拿出手机,翻到陈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三个字:你在哪。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上。

傍晚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喝完了那杯水,才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陈屿他爸给我打电话了。”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想约个时间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们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晚晚,爸不逼你。你要是想离,爸支持你。你要是不想离,爸也支持你。但你不能一直躲着,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看着我爸。他的衬衫领子洗得发白,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黑线粗粗地缝着。他这一辈子都在厂里当工人,话不多,但每句都算数。

“我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大学图书馆,陈屿坐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面前的纸照得发亮。他在写什么,笔尖沙沙地响。我伸手去够他旁边那本书,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我也笑了,笑着笑着,书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声音很响。我低头去捡,捡起来发现书皮是红的,像结婚证的颜色。

醒了之后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有一条未读消息,陈屿的,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林晚,我在你家楼下坐到十二点。你房间的灯关了,窗帘拉着,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不怪你。我妈做的不对,我知道。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没有回,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被子上大红的锦缎在晨光里暗暗地发亮,像干涸的油漆。

中午的时候我给我妈说我要出去一趟。她没问去哪,只是把门口那双晾干的鞋递给我,说外面地滑,穿这双。我接过鞋,蹲下来穿。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在身后说了一句。

“晚晚,不管你怎么选,别让自己后悔。”

我站起来,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那面墙下面,烟头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小区外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进去坐了一会儿。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我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给陈屿,只有四个字:明天下午。

他几乎是秒回: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咬在嘴里,又硬又没味道。窗外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伸手够树上的花,够不着,急得直蹬腿。我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陈屿的西装口袋里塞着一包喜糖,红色的盒子,上面印着我和他的名字。

不知道那包糖现在在哪。

第三章 面对面

约的地方是一家临街的茶馆,离我娘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我特意选了个靠里面的位置,竹帘子垂下来,把外面的光隔成一道一道的。

我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在了。他坐在靠墙那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过,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白开水。陈屿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瘦了,颧骨比三天前明显,眼窝下面有一圈青黑,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最上面那颗扣子不见了。

“你先说。”我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面前那杯茶上。茶叶泡久了,沉在杯底,颜色发褐。

他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放着很轻的古琴曲,叮叮咚咚的,像水滴在石头上。隔壁桌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尾音。

“那天我妈端走你碗筷的时候,我懵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嗓子像含着一口砂纸,“我知道她不对。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可以说。”我抬起眼睛看他,“你可以说妈你别这样。你可以把碗筷拿回来。你可以站起来跟我一起走。你甚至可以说一句林晚你等一下。你什么都没说。”

他的喉结动了。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陈屿,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八年。八年里你妈对我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第一次去你家,她给我用的杯子是缺口的那只。订婚宴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个子矮,配不上你。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我是跟你过,不是跟她过。”

他垂下眼睛。

“可昨天那顿饭,是我作为你妻子的第一顿饭。二十桌亲戚朋友看着,她端走我的碗筷,就像端走一件多余的餐具。而你坐在我旁边,连筷子都没放下。”

“林晚——”

“你让我说完。”我打断他,“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五分钟,雨下在我脸上,我等你出来。你没出来。我上出租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你还在宴会厅里。”

他的手指松开茶杯,又攥紧。茶面上那层水汽已经散了,茶叶沉得更深。

“我后来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走了之后我就出来了,打车去了你家。你妈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我。我在楼下站到十二点。”

“我知道。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我终于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缩着,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这张脸我看了八年,从二十岁看到二十八岁,从大学教室看到出租屋看到婚礼现场。我以为我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但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我觉得他陌生。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陈屿,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在所有人面前护着我。昨天我才发现,可能是我会错意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看着竹帘子外面。外面有人在街上走,脚步声由近及远。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转回来。

“我那天晚上想了一夜。”他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从小到大,我妈说什么我都听着。我爸也是。我们家就是这样的,我妈说了算。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不跟她吵,日子就能过下去。”

“所以你选择不跟我吵。”

“我不是选择不跟你吵。”他往前倾了一点,胳膊撑在桌上,“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吵。我从小没学过这个。我妈一瞪眼,我就闭嘴了。我习惯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茧。这双手抱过我,牵过我,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贴在我额头上试温度。现在这双手放在桌上,微微地发抖。

“陈屿,你今年三十一了。”我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娶了老婆,你要护着她。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他没回答。茶馆里的古琴曲换了一首,节奏快了些,像雨打在瓦上。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茶杯口。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不难懂。”

“那你怎么做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昨天早上。”

我愣了一下。

“你走之后,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把她端走的碗筷拿回来,放在你坐过的位置上。我说,妈,这是林晚的碗筷,她是我老婆,她得上桌吃饭。”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

“她哭了。骂我不孝。我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但碗筷我放回去了。以后你在家里吃饭,没人敢端你的碗。”

我没说话。茶馆里有人推门进来,风把竹帘子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在我脸上跳了跳。我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他。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你真的会走。林晚,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能不给我机会。”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叮的一声。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分开住。”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我们在外面租房子,或者你愿意的话,回你工作的城市。我妈那边,该孝顺的孝顺,但不住一起。你要是同意,我们明天就去看房子。”

“你妈能同意?”

“她同不同意是她的事。”他看着我,目光定定的,“我娶的是你。”

隔壁桌的人结账走了。茶馆里只剩我们这一桌,和柜台后面擦杯子的服务员。竹帘子外面,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行人都成了灰色的剪影。

我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椅子又蹭了一下。

“陈屿。”我说,“我可以给你机会。但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如果你再让我在饭桌上被人端走碗筷,再让我一个人站在雨里等,再让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站在原地不动——”

“不会。”

“你发誓没用。”我看着他,“我要看到你做的。”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我看见他的肩膀塌下来一点,像卸了很重的东西。他伸手要拉我,我躲开了。

“慢慢来。”我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攥成拳,又松开。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但确实是在笑。

“好。”他说,“慢慢来。”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我裹紧外套,走在人行道上。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茶馆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

他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走。

我转回身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手指碰到脸颊,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被风一吹,绷在皮肤上紧紧的。

我没有回头。

第四章 搬家

一周后,我们搬进了城东的一套小两居。

房子是苏念帮忙找的,六楼,没电梯,老小区,但窗户朝南,阳台外面有一排银杏树。春天刚发芽,叶子是嫩绿色的,风一吹就翻出银白的背面。陈屿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说这棵树秋天会很好看。

搬家那天,他妈没有来。陈屿一个人把行李搬上楼,跑了六趟,衬衫后背湿透了。我站在门口拆纸箱,把碗筷一件一件拿出来洗。有一只碗是婆婆之前给我们准备的,白瓷的,碗底印着双喜,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不想用就扔了。”陈屿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拿着那只碗,喘着气说。

“先放着吧。”

他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我拆另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书,最上面那本是大学时候的教材,书脊用透明胶带缠着,已经发黄了。他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的字,抄的一段歌词。

“你还留着这个?”他举着纸条看我。

“不知道,搬家的时候一起装进来的。”

他把纸条夹回书里,放在书架上。书架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有一个角缺了一块,用书垫着才稳。他把那本书塞在最下面,正好垫住那个缺口。

晚上我们吃的第一顿饭,是在新家的厨房里做的。我炒了一个青菜,他煮了一锅面条,面煮得太软了,捞起来黏成一团。我们面对面坐在折叠桌前,一人一碗面。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咸了。”我吃了一口说。

“嗯,我盐放多了。”他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看着他。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头顶,发旋那里有一撮头发翘着。他刚搬完东西,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洗得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

“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我睡在卧室,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床太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一截,翻个身就吱呀响。我躺在床上听他的动静,翻来覆去很久才安静下来。半夜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看见他蜷在折叠床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搬家后的第三周,婆婆第一次上门。

那天是周六上午,陈屿去楼下买菜了,我在阳台上晾衣服。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我来看看你们。”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客厅的折叠桌、沙发上的毯子、阳台上我的那件红大衣。

“进来坐吧。”我侧身让了让。

她换了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茶几是二手的,桌面上有划痕,我铺了一块格子布盖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没说什么。

“陈屿呢?”

“买菜去了。”

“哦。”她捧着那杯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阳台上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叮叮响。

“房子小了点。”她终于开口。

“够住。”

“六楼,没电梯,以后有孩子不方便。”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避开了我,落在那杯水上。水面上有一层细小的波纹,是她手指摩挲杯子造成的。

“阿姨,您是来说这些的?”

她抬起头。我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尾有很深的皱纹,眼皮耷拉下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那天的事……”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是我做得不对。”

我没说话。

“陈屿跟我吵了一架,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跟我吵。”她攥着那块格子布的边角,布料被她捏出一道褶,“他说我不把他老婆当人看。他说得对。”

她松开那块布,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苹果是老家树上结的,甜。”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袋苹果。袋子是红色的塑料袋,系着口,苹果在里面挤着,有两个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我走过去解开袋子,拿出一个,在水龙头下洗了。咬了一口,确实甜,脆生生的,汁水溅在手上。

陈屿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啃苹果。他把菜放在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苹果核,又看见茶几上那袋苹果。

“我妈来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苹果是老家树上结的。”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我往旁边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掌心很热。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做得不对。”

他没说话,但手没松开。我看着他的手指扣在我胳膊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那天在茶馆里攥着茶杯的是同一双手。现在这双手没有发抖。

“陈屿。”我说,“苹果挺甜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尾挤出几道纹,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他松开我的胳膊,从袋子里也拿了一个苹果,没洗就往嘴边送。

“洗了再吃。”

“不干不净。”

“拉肚子别找我。”

“找你。”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就找你。”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那排银杏树的影子在光里晃,叶子已经绿得浓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我看着陈屿啃苹果的侧脸,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坐在图书馆对面啃苹果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多,下巴比现在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转过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去。我拍了拍手,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那天中午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陈屿在客厅拖地,拖把拧得太干,地板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水印。我喊他吃饭,他放下拖把过来,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们面对面坐在折叠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两个菜。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我碗里,蛋炒得嫩,西红柿出了很多汁,把米饭染成了浅红色。

“好吃。”他说。

“嗯。”我低头吃饭,米粒在嘴里嚼着,软硬刚好。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阳光照在折叠桌上,照着那两碗米饭和两双筷子,照着陈屿低头吃饭的侧脸,照着我碗里那块裹着蛋液的西红柿。

我咽下那口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着。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银杏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过了很多年的日子。但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第五章 旧伤

搬进新家第二个月,陈屿开始加班。

他换了工作,从原来的公司跳到了城东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面试那天他穿了唯一一套没皱的衬衫,回来的时候说成了,工资比以前高一千五,但忙。我说没事,忙点好。

他没说谎。第一个月,他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我下班早,六点到家,一个人吃晚饭,留一份在锅里,他回来热着吃。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周末他也去公司,说是项目赶进度。我周六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一个人拎着袋子上六楼,一个人对着那排银杏树吃午饭。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风一吹还是沙沙地响。

有一天下雨,我下班回来淋了雨,晚上发烧。头很沉,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抖。我给陈屿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怎么了?”

“我发烧了。”

“吃药了吗?”

“没力气去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停了。

“我回来。”

“你不是要加班吗?”

“我回来。”

他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从公司到家打车二十分钟,晚上堵车可能要半个多小时。我数到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门锁响了。

他推开门进来,头发上沾着雨珠,外套前襟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蹲在床边,把袋子里的退烧药和体温计掏出来,动作很急,药盒撕开的时候撒了两粒在地上。

“多少度?”

“没量。”

他把体温计塞进我嘴里,冰凉的玻璃管贴着舌头,我打了个激灵。他坐在床边等,手指攥着膝盖,五分钟一到拿出来看。

“三十八度七。”他念出数字的时候眉头皱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声、杯子碰撞声、药片从铝箔里挤出来的咔嗒声。他端着一杯水和两粒药回来,扶我坐起来,水杯贴在我嘴边。

“苦。”

“退烧药不苦。”

他把药片塞进我嘴里,水跟着灌进来。我咽下去,舌尖上留着一层涩涩的膜。他扶我躺回去,把被子掖好,手背贴在我额头上试温度。

“我去给你煮点粥。”

“你不是要加班吗?”

他没回答,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开柜子、淘米、接水的声音。米下锅之后,他回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毛巾是凉的,敷上去的一瞬间我打了个寒战。

“陈屿。”

“嗯。”

“你公司那边怎么办?”

“明天再说。”他把毛巾翻了一面,凉的那面贴在我额头上。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鬓角,指腹上的薄茧蹭过皮肤,有点痒。

我闭上眼睛。他坐在床边没走,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我。

“林晚,你还记得大四那年你发烧吗?”

“嗯。”

“那次我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一夜。你们宿管阿姨不让我进,我就站在花坛旁边。冬天,零下好几度,我脚都冻麻了。第二天早上你退烧了,出来找我,看见我蹲在花坛边上,你说我像个雪人。”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烧退了,下楼看见他蹲在花坛旁边,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鼻尖冻得通红。他看到我就笑,说“你退烧了”。我问他等了多久,他说没多久。

后来他室友告诉我,他等了一整夜。

“那时候我就想,”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以后你要是再生病,我一定在你旁边。不让你一个人。”

我睁开眼。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对着我。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他的半边脸,鼻梁上有一道光。

“陈屿。”我的嗓子哑着,“你现在在你旁边了。”

“嗯。”

“但是这两个月,你每天回来我都睡了。”

他没说话。手指攥紧又松开。

“我不是怪你加班。”我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异地的时候。你在一个地方,我在一个地方。你忙你的,我过我的。我们住在一个房子里,但见面的时间比大学还少。”

他低下头。额头顶在床沿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眼眶红着。

“我说,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以为多赚钱就好了。”他的声音低哑,“我以为搬出来住,多赚点钱,以后买房子,生孩子,日子就好了。我忘了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早点回来。”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

“我明天跟老板说,不加班了。”

“你们不是赶项目吗?”

“赶完这个月就不赶了。”他伸手把毛巾从我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上来,“我保证。”

我没再说话。粥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覆在我额头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湿毛巾传过来,暖暖的。

第二天我退烧了。陈屿请了半天假,早上给我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煎得不好,蛋黄破了,在锅里摊成一片。他端过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说火大了。

我吃了。蛋边焦焦的,咬起来脆脆的,挺香。

那天晚上他九点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旁边。我在看一本小说,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翻了两页放下,又翻了两页。

“林晚。”

“嗯。”

“我今天跟老板谈了。”

“怎么说?”

“他说可以调休。以后每周加三天,不加五天。”他看着我,“周六周日不加班。”

我把书合上。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对着我的膝盖,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伸手够过来,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

“陈屿,我不是不让你加班。我是怕我们过着过着,又变成各过各的。”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我以后每天回来吃饭。项目忙的话就把电脑带回来,你在旁边看书,我在旁边敲代码。行吗?”

我看着他。客厅的灯亮着,照着他的脸。他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今天忘了刮。眼睛里映着灯的光,亮亮的。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开,露出上排牙齿,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我看着他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屿。”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愣了一下。手从我手上松开,挠了挠后脑勺。

“大三。你那次说毕业可能不跟我回老家,我买了一包烟,抽了两根。后来戒了。”

“那你那天在我家楼下抽的那根呢?”

他又挠了挠头,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那个……那天急,路上买的。就抽了一根。”

“你身上还有烟吗?”

“没了。”

“以后别抽了。”

“好。”

他回答得很快,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把我的手重新握回去,这次握得很紧,指头交叉扣在一起。茶几上的橘子滚了一个下来,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电视柜下面。谁也没有去捡。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沙沙地响。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地板上,晃来晃去。我靠在沙发背上,他的手扣着我的手,掌心贴掌心,捂出一层薄汗。

“明天去爸妈那吃饭吧。”他说。

“哪个爸妈?”

“你爸妈。”他侧过头看我,“你爸上次打电话说想你了。还有,你妈说包饺子。”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通过电话?”

“上礼拜。她打给我的,问我有没有好好对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他顿了一下,“她说,少骗人。”

我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确实笑了。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起来。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笑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电视柜下面的橘子还躺在那里,像一只小灯笼。

第六章 寒冬

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六楼的风大,把雪粒子从窗缝里灌进来,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陈屿用旧毛巾把窗缝塞住,又去楼下买了保温膜贴上,屋里才算暖和点。他贴膜的时候我扶着凳子,他的手举得太高,T恤下摆撩起来,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道疤,是大学打篮球的时候被人撞倒蹭的,这么多年了,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他贴完膜从凳子上跳下来,手冻得通红,在嘴边哈气。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手怎么这么冰?”

“刚摸了窗户。”

“下次我贴,你别碰。”

“你够得着吗?”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我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他捂着腰皱眉,嘴角还弯着。

“陈屿!”

“没事没事。”他直起身来,手在腰上揉了揉,“肉厚。”

我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保温膜上,化成水珠往下淌。屋里暖风机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

十二月中的时候,陈屿他爸打来电话,说婆婆病了。

那天晚上陈屿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我端着一杯热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他没动。

“怎么了?”

“我爸说我妈住院了。高血压,头晕,在医院挂水。”

“严重吗?”

“说是没什么大事,但得住几天观察。”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犹豫,混着一点为难。

“你想回去看看。”我说。

“嗯。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我伸手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屿,你妈病了,你回去看她,这是应该的。我不高兴什么?”

“上次的事……”

“上次是上次。”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做的不对,我记着。但她病了,你去看她,这两件事不冲突。我不是那种人。”

他放下水杯,握住我的手。手心里有汗,潮乎乎的。他攥得很紧,指节顶在我的掌心里。

“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想了想。“先不了。你回去看她,等她好了再说。”

他点头。没有坚持,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我听见他拉开衣柜、往包里塞衣服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明天早上走。后天回来。”

“嗯。”

“你一个人在家……”

“我没事。六楼又不会跑。”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我的手刚洗过菜,湿的,蹭在他T恤上,他也没躲。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记得吃。”

“知道了。”

“别光吃泡面。”

“陈屿。”

“嗯?”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的背影,双肩包带子一边高一边低。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到四楼,一层一层往下响,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

我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暖风机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片一片糊在玻璃上。茶几上那杯水还剩下半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我端起来喝了,水已经温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卧室的床太大了,被子铺开来,空荡荡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暖风机的声音,听着窗外风把雪吹在玻璃上的声音,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半夜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陈屿发来的消息:到了,在病房。我妈睡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我一个人吃的晚饭。速冻饺子煮了一锅,盛出来才发现煮多了,一个人吃不完。我把剩下的盛在碗里,用保鲜膜封上放冰箱。洗完碗站在阳台上看外面,雪停了,楼下的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有个小孩在雪地里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第三天下午陈屿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我打开看,是医院门口买的那种点心,糯米糕,上面印着红字。

“我妈让带的。”他坐在沙发上,脱了外套。外套肩膀那里湿了一块,是雪化了。

“她怎么样?”

“好多了。明天出院。”他看着我,顿了一下,“她问你好。”

“嗯。”

“她还说……”他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看着他,等他说完。

“她说上次去咱们家,那袋苹果是老家树上摘的,今年结得多,她挑了一袋最大的。”

我没说话。把糯米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拆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米很黏,甜得有点齁,红字印在糕面上,咬下去半截红字印在牙上。

“陈屿。”

“嗯。”

“过年回去吃饭吧。”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好像在确认我说的是真的。

“你确定?”

“你妈病刚好。过年不回去,不像话。”我把剩下的糯米糕放回袋子里,系上口,“但是陈屿,我回去是因为你。我不是回去认错的。”

“我知道。”

“吃饭的时候如果有人端我的碗——”

“不会。”他打断我,“我保证。”

我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外套还没脱,肩膀上那块湿的印子在灯光下发暗。他的眼神很稳,没有躲。我点了点头,把糯米糕的袋子拎起来放进厨房。糯米糕碰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他跟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林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去。”

我把袋子放进柜子里,关上门。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抬起头,他的下巴就在我额头上方,胡茬冒出来一点,青色的,扎扎的。他的手抬起来,碰了碰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林晚。”

“嗯。”

“过年回去,我妈要是再说什么,你就看我。我来说。”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厨房的灯下面亮亮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面有水流过。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他外套上的冷气还没散尽,隔着毛衣传过来,凉凉的。他的手覆在我后脑勺上,没动,就那样放着。

窗外的风把银杏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那排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着。但我知道,等到春天,它们还会发芽。

第七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

陈屿穿了我给他买的新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有点紧,他穿的时候脑袋挤了半天才钻出来。我站在旁边看他,他的头发被毛衣领口蹭得翘起来,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仔。我伸手帮他捋了一下,没捋平。

“别弄了。”他抓住我的手,“再弄更乱。”

楼下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了,碎红纸炸开在雪地里,白里透着红。我们拎着年货下楼,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上的阿姨,她看着我们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去婆家过年啊。陈屿说嗯。阿姨又说,新媳妇第一年吧,要勤快些。陈屿看了我一眼,我还没开口,他就说,她平时挺勤快的。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拎,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当着阿姨的面,扣得很自然,好像扣了很多年。

婆家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和我们现在住的六楼一样没电梯。上楼的时候陈屿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背着一个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还腾出一根手指勾着我的手,上楼的时候一步一拽,把我也往上拉。

到了门口,他放下东西,掏出钥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炸丸子的油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推开门。

“妈,我们回来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们,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

“来了。洗手吃饭。”

客厅里坐满了亲戚。陈屿的姑姑、叔叔、表弟表妹,坐了一屋子。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我们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一下,又移开。

我把年货放在玄关,换了鞋,跟着陈屿去厨房洗手。厨房里婆婆在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满屋子都是油烟味。她背对着我们,没回头。

“妈,我们洗个手。”陈屿说。

“洗吧。”她往油锅里下了一勺丸子馅,油花溅起来,她拿锅盖挡了一下。

洗完手出来,客厅里的人已经重新坐好了。圆桌上摆了一圈碗筷,红色的筷子,白瓷碗,碗底印着双喜。我数了数,十二个位置,没有空。

陈屿拉开一把椅子让我坐。我坐下去,手搭在桌沿上。碗筷在我面前摆着,整整齐齐。我抬头看了一眼婆婆,她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就在我对面。

“人都齐了。”陈屿的叔叔说,“开饭吧。”

婆婆拿起筷子,其他人才跟着拿起筷子。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菜有点咸,但很香。陈屿在旁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我没说话,把排骨吃了。

吃到一半,陈屿的姑姑开口了。

“新媳妇第一年,怎么没见你给长辈敬酒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抬起头,还没开口,陈屿先说话了。

“姑姑,林晚不会喝酒。我替她敬。”

他拿起酒杯站起来,给姑姑敬了一杯。姑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坐在我左手边的表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见。

“现在的新媳妇可真娇气。”

我放下筷子。筷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陈屿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热热的,带着一点汗。

“我确实不喝酒。”我看着表妹,声音不大,“但也不娇气。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七,自己去医院挂的水。陈屿在加班,我没告诉他。”

表妹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扒饭。桌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婆婆从对面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没吃,用筷子拨着鱼刺。

陈屿的手还攥着我的,没松。

年夜饭吃完,男人们移到客厅打牌,女人们在厨房收拾。我端着碗往厨房走,婆婆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影对着我。我把碗放在台面上,挽起袖子准备帮忙。她没回头,但开口了。

“不用你洗。你去客厅坐着。”

“没事,我帮您。”

她没再说话。我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洗好的碗,拿干布擦干,摞在柜子里。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厨房的灯很亮,照着水池里浮着的油花和菜叶。

“陈屿说你发烧那次,是他没照顾好你。”婆婆突然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骂了自己很久。”

我没接话。把擦干的碗放进柜子,碗底的双喜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年到你爸家过年,我婆婆让我在厨房吃的。”她把一个盘子从水池里捞出来,冲了冲水,“他们家在桌上吃,我一个人在灶台旁边蹲着。吃了两口,菜没了。”

她把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摞好。

“后来我当了婆婆,想着不能这样。但真到了那一天,我又按老规矩做了。”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陈屿说我不把你当人看。他说得对。”

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油烟熏的,还是别的。她的手上有很多细纹,指关节粗大,在水里泡得发白。

“苹果甜吗?”她问。

“甜。”

“今年秋天我多摘点。你们那个房子小,放不下就少拿点。”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只银镯子。样式很老,花纹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但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黑。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她把镯子递过来,“当年她让我蹲灶台,第二天又把这个给了我。她说她不对,但镯子得给。我现在给你,不是替自己说好话。你拿着,要不要随你。”

我看着她手里的镯子。银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伸手接过来,镯子很凉,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我没戴,放进了口袋里。

“阿姨。”我说,“镯子我收了。但那天的事,我不会当没发生过。”

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她说,“你比我有出息。”

她端起洗好的碗往柜子里放,转身的时候胳膊碰到我的手肘。她的胳膊很瘦,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没躲,我也没躲。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把剩下的碗洗完。水声哗哗的,客厅里传来男人们打牌的吆喝声和电视里春晚的开场音乐。

陈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最后一个盘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刚才一直微微耸着,现在放平了。

“走吧。”他说,“出去看春晚。”

我把盘子放进柜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先出了厨房。我跟在后面,陈屿走在我旁边,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他顺势扣上来,扣得很轻。

客厅里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升平的。我们三个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屿坐中间,我和婆婆各坐一边。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橘子,电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婆婆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剥了一半,她把手伸过来,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橘子皮上的汁水沾在手指上,涩涩的。

“谢谢。”我说。

她没回话,低头剥自己那一半。电视里主持人念着贺词,声音很大,盖过了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陈屿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很响,壳扔在茶几上的盘子里,一下一下。

我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的。

那年冬天很冷,但春节过后,银杏树还是发芽了。三月初,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风一吹就翻出银白的背面。陈屿站在阳台上看,说今年秋天肯定比去年好看。

我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我看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

“陈屿。”

“嗯。”

“你妈上次说的镯子,我收在抽屉里了。”

“我知道。”

“你不问我戴不戴?”

他看着那排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天的风比冬天软,吹在脸上温温的。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树的影子和天光。

“你想戴就戴。”他说,“不想戴就放着。那是你的东西。”

我喝了一口水。茶是刚泡的,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我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排银杏树。叶子还小,但绿得很鲜,阳光落在上面,亮亮的。

“陈屿。”

“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靠着栏杆,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就是喊你一声。”

他没说话,但胳膊绕过来,搭在我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叶子一天比一天绿。等秋天到了,它们会变成金黄色,落满楼下那条小路。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在阳台上看落叶,煮一壶茶,吃几个橘子。

那些橘子大概是甜的。

(全文完)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