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一章
三十三个人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976 字
2011年8月12日,山东荣成石岛港。
雨下了一夜,早上也没停,码头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吊机静着,船都靠了岸,围观的人挤在警戒线外,伞挨着伞。
上午九点多,一艘船被拖进港。
船身锈迹斑斑,船舷上写着鲁荣渔2682号,它靠岸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像一只被拖回来、已经没有力气的牲口,岸上站着的警察不只一个,有几十个,警车排成一行在雨幕里红灯闪烁。
船停了。甲板上站着人。
一个,两个,最后出来有十一个,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面带苍白站在雨里无人动弹,岸上有人数了一遍,又一遍,可出海的时候,这艘船上有三十三个人。
警察上船,带人走下舷梯,各自登上警车,车门关闭后,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出,雨还在下着。
人群里有人用手机拍照,也有人踮起脚张望,一位穿雨衣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在警戒线外边观察着船上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她在找一张脸。她没有找到。
有人问,怎么就剩这么几个了。
没人答得上来。
三十三个人出海,回来十一个。另外二十二个人在哪?那天码头上没有答案。照片后来登上报纸:雨,船,警戒线,警车。这艘船叫鲁荣渔2682号。它出海那天,是九个月前。
九个月前,2010年12月27日,同一座码头,晴天。
石岛港在荣成,黄海边上,离威海一个小时车程,跟大连隔海相望,是北方最大的国家级渔港。那天码头上热闹。鲁荣渔2682号要出航,船头挂了一挂红鞭炮,在冬日的阳光里扎眼。
有人点了火。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碎屑落进海里。烟雾没散,船就解缆了。
船身三四十米长,主机功率三百三十千瓦,石岛第一艘大洋鱿钓船,2000年5月初次下水,这是它第五次出外海。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东南太平洋,秘鲁、智利那边的渔场,单程三个多月。
甲板上站着三十三个人。
他们来自辽宁的沈阳、朝阳、丹东、抚顺、大连,吉林的长春,内蒙古,还有山东本地,多数是亲戚熟人互相招呼来的。大连人王鹏二十五岁,头一回上远洋船,受一个教他开车的师兄温斗邀约。师兄说,出去闯一闯。王鹏的父母拦过,没拦住。
登船的时候,码头上有人搬行李,有人递烟,有人拍肩膀。工装统一深蓝色,一人两套,领的时候有人嫌大,有人嫌小,将就着穿上。行李不多,编织袋、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有人带家乡的咸菜,有人藏白酒塞在铺位下面,上下铺共用一间大舱,十几人一起睡在里面,铺板薄,翻身时咯吱作响。
船越来越远,岸上的人影也越来越小,鞭炮的碎屑在海面上漂着,被船尾的浪卷进去,不见了。
船尾站着一个人。
他姓刘,叫刘贵夺,黑龙江龙江县人,那年27岁,初中文化,瘦、皮肤黑、话少,别人在甲板上喧闹笑语的时候,他靠着栏杆看海。出这次海之前,在大连劳务市场待过几天,经人介绍签订了一份合同,船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也从来不跟人讲,他只是看着海,海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
甲板的另一头,三个内蒙古人用蒙语聊天,为首的人名叫包德格吉日胡,人们都称他为包德,身手敏捷,对谁都笑嘻嘻的,刚才他跟人说的一句话被风送过来:
两年的船队生活会让大家成了兄弟,就像当兵的战友一样。
这句话后来没有人记得了。
船员们在出发前三天才陆续到的石岛,劳务市场的介绍人带领着,一批接一批地把他们送到码头,签订合同、领取工装、登船。
合同厚厚一沓纸,印着鑫发水产食品有限公司的名字,条款很密,多数人没有仔细看,只记得一条:保底工资一年四万五,钓鱿鱼还有提成。海上待满两年也能攒下九万块钱,九万对这些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数字,有人就是冲着这个数来的。
签合同的时候有人多问了一句:保底四万五,是怎么个保法。
介绍人说干满两年,一分不会少。
那人又问,要是干不满呢。
介绍人没接他的话,把笔塞进他的手里说,签吧,都等着开船呢。
后来的事证明,船上至少有十八人没有海员证,这是船长李承权后来亲口说出来的数。无海员证,意味着这18个人无法合法登上其他船只,也不能在任何港口下船转乘,法律上他们是不具身份的海上黑户,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事。后来经调查发现,公司给员工合同盖的也是假章。
这些事,船员们当时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船在往南开,天气越来越热。
船长李承权是大连人,身材高大,嗓门大,脾气也大,他管船非常严、骂人非常凶,在码头上和船员说话使用命令式语气,后来有人在法庭外谈起他时说:脾气倔,为人强势,别人不能说个不字。
大副付义忠,大连人,话不多,二副王永波也是老船员,轮机长温斗为人豪爽、好面子,很多到船上的人都是因为他的关系而来,大管轮王延龙成天闷头修机器,不爱聊天,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下。
厨师长夏琦勇,40岁,以前做小生意赔了本,欠了账,想靠这趟海还上。他上船带了一条烟,挨个分到各个舱里去,说以后大家吃饭找他,保证够饱。船上唯一的一个大学生是马玉超,年龄二十四五,刚毕业不久,打算先攒两年钱再回去。他话少,晚上也常趴在舷窗边看海。
刘贵夺跟他们都不熟。他熟的是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姜晓龙,黑龙江人,比刘贵夺大八岁,爱摆弄一根电棍,没事拿出来按两下,火花噼啪响,吓唬人用。一个叫刘成建,也是黑龙江人,个子矮,看着老实。三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在船上自然凑成一伙,吃饭都坐一桌。
船上的势力,出海第二天就分好了。黑龙江的一伙。内蒙古的一伙,包德为首,包德见人就发烟,他自己买的红塔山。他说蒙古人不讲那些虚的,处得来就是兄弟。有人问他家里情况,他说家里养着几头牛,等着他回去。包德手下有个叫包宝成的,人老实。上船头几天,他在甲板边钓鱼,烟瘾犯了,点了一根。船长李承权从舵楼下来,一句话没说,一拳打在他脸上,眼睛当场乌了。包宝成没吭声,把烟掐了。周围的人看着,没说话。剩下的是管理人员和跟他们亲近的船员,算大连帮。三伙人共用一条船,各有各的圈子,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头一个月,船上风平浪静。
船离开石岛港的时候是十二月末,北风正紧。船往东南开,过黄海,进东海,穿过菲律宾以东的太平洋,一路向南。头几天,浪大,船晃得厉害。
多数人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吐完了扶着栏杆回舱,躺下,再晃起来接着吐。厨房里的饭没人吃,摆着,凉了,倒了。有人开始后悔,不该上这条船。
马玉超没吐。他趴在舷窗边,海是灰蓝色的,白天有光的时候亮一些,晚上全没光,黑得像一口井。从出港那天起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船上的日历有人撕,有时候忘了撕,日子乱了。
船上没有信号。卫星电话锁在船长室,只有规定的日子,船长拿出来,让船员轮流给家里报平安,一人一分钟,说不了几句。王鹏第一次打电话,听见母亲在那边哭,他也说不出话,嗯了两声,就挂了电话。
船上的淡水限量供应,一人一天一壶,洗脸刷牙都在里面,得省着用。洗澡要等天气热了,在甲板上接雨水,或者直接舀海水,打完肥皂,海水一冲,还是浑身发黏。吃饭是食堂制,夏琦勇掌勺,一锅炖菜,一盆米饭,先到先得,慢的只剩菜汤。有人嫌伙食差,夏琦勇说,到了渔场,鱿鱼管够,那东西比猪肉还鲜。
第三个月头上,船到了秘鲁外海。渔场到了。
渔场,其实就是一大片海。没有人给海划界,船开到哪,哪就是渔场。远处偶尔有一两条船的影子,是别国的鱿钓船,隔着几海里,互不搭。海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各钓各的,谁也不管谁。
渔场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水面。没有岛,没有岸,鲁荣渔2682号,孤零零漂在太平洋上。深蓝色的海水,有时候夜里会发光,是磷火一样的浮游生物,一闪一闪。
鱿钓船的工作,是夜里钓,白天装箱冷冻。钓机架在船舷边,一排一排,钓线垂进海里,坠子带着荧光饵,在水下闪。鱿鱼趋光,追着饵上来咬住,船员收线,摘下来,扔进舱。
第一夜,所有人都没睡。钓机嗡嗡响,收线,放线,摘鱿鱼,扔进冻舱,再收线。手脚慢的,鱿鱼脱了钩,白忙一场。手脚快的,一晚上能钓上百斤。
天亮,卸下钓机,人瘫在甲板上。有人倒头就睡,睡在冻舱盖上,太阳晒着也没动。
冻舱在船尾,装满一舱,人就要下舱码箱。舱里零下二十几度,穿着棉衣下去,干一阵,上来后眉毛上结一层霜。有人第一次下舱,出来的时候腿是僵的。
跑过远洋的人说,最累的时候,两夜一天都没法休息。这话在鲁荣渔2682号上应验。碰上鱼汛,钓机整夜不停,人连轴转,困得站着都能睡着,栽一下,惊醒,接着钓。有人把鱿鱼钓上来,手一滑,鱿鱼又掉回海里,也不去捞,蹲在那半天不动。
刘贵夺是手脚快的那种。他干活不吭声,收线快,摘鱼快,别人歇了他还在钓。有人注意到,他钓的时候眼睛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钓。
夜里,船舱里有人开始算账。一年四万五,两年九万,一个月合三千七百五,一天合一百二十五。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这钱,怕是不好挣。
两个月后,有个说法开始在船舱里传。
说这话的是个老船员,跑过几趟远洋。他说,你们这批人里,有十八个没办海员证的。没证的人,回程的船票得自己掏,也没别的船敢捎你们,捎了就是偷渡,是犯法。你们上船那天合同上写着呢,中途返回,费用自理。
有人问,那要是上船不到两年呢。
老船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把烟掐了,回舱去了。
那阵子,开始有人盯着船长室看。船长室里锁着卫星电话。电话能打出去,可打给谁呢。岸上的人以为他们在挣钱。
夜里,有人睡不着。船舱里鼾声此起彼伏,钓机在甲板上空转,海在船底下翻。有人盯着天花板,想同一件事。
这船,真的会回去吗。
(第一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一章「三十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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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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