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清明,贵州息烽烈士陵园,离休不久的陈宝绮站在一座新墓前,手里攥着一束花,许久没有说话。墓碑上的名字,是张露萍。40年前,她倒在息烽快活岭;40年后,他终于能够以丈夫的身份,来到她面前。

陈宝绮没有带来多少祭品,也没有安排隆重仪式。墓前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这个曾经在延安与张露萍结为夫妻的革命者,面对碑文时眼眶泛红,低声说道:“40年了,我来看你了。”

这场迟到的祭奠,背后牵连着一桩尘封多年的大案。张露萍并不是普通的地下工作者,她曾经深入国民党军统电讯系统,组织秘密支部,获取大量军事通信情报。1940年“军统电台案”发生后,她和战友们一同被捕,身份也因此长期没有得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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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露萍原名余家英,1921年出生于四川崇义县。她的父亲是私塾先生,家境并不宽裕,却坚持送女儿读书。少年时期,她在成都求学,亲眼见到军阀家庭的腐化与压迫,也逐渐对现实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改变她人生方向的,是同学车崇英。通过车崇英,张露萍接触到进步书刊,也认识了车耀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成都的抗日救亡活动不断发展,她参加歌咏队和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做宣传、组织和交通工作。

1937年11月,张露萍与一批进步青年秘密离开成都,前往延安。到达延安后,她改名黎林,先后在陕北公学、抗日军政大学学习。1938年冬天,年仅17岁的她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又学习无线电技术和国民党统治区的工作方法。

1939年,张露萍与陈宝绮结婚。新婚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中央组织部很快安排她返回四川,利用熟悉的社会关系开展统战和情报工作。临别时,她没有向丈夫说明全部任务,只托人送来一张便条和一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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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重庆,雷英夫负责与她联系,并为她重新设计了公开身份。一次活动中,她带领学生高唱《拿起刀枪干一场》,声音响亮,动作利落。此后,“干一场”便成了她在同志中的称呼。叶剑英在多年后听到这个名字,仍然立刻想起了她。

张露萍以兄妹关系为掩护,与张蔚林共同活动。张蔚林在军统电讯处工作,两人逐步团结赵力耕、杨洗、陈国柱、王席珍、冯传庆等人,在军统内部建立了秘密组织。

这支小组获得的情报十分重要,包括电台人员名单、密码、呼号、波长以及通信网络分布。有一次,他们截获军统准备派电台潜入延安的密电,情报送出后,相关人员刚进入陕甘宁边区便被捕。军统的电讯系统,确实一度被地下党员掌握在眼皮底下。

变故发生在1940年初。张蔚林值班时烧坏了收发报机真空管,受到审查后擅自逃离看守所。军统搜查住所时,发现了电台名册、密码和有关书信。随后,电讯总台多名工作人员被捕,张蔚林、冯传庆等人相继落网。

当时张露萍正在成都探亲。敌人伪造张蔚林“病重”的电报,把她骗回重庆。她刚到两路口,便被军统特务逮捕。七名地下党员由此全部暴露,震动了军统内部。

审讯中,敌人企图从张露萍身上打开缺口,但她始终没有供出组织。特务曾一度假释她,暗中派人跟踪,试图观察她与谁接头。经过周公馆时,她故意神色如常,连门口都没有多看一眼,使敌人误判了她背后的组织关系。

1941年3月,张露萍等人被转押贵州息烽集中营。她的囚号是253,身体因长期刑讯和囚禁变得十分虚弱,却仍然照料身边的难友。她把金戒指换成药品,帮助患病的赵力耕;还给宋绮云的孩子讲故事、教识字。

1945年7月14日,看守告诉她准备释放。张露萍已经明白这是骗局,仍从容整理衣物,与难友告别。囚车行至快活岭后,特务突然开枪。她身中多枪,临死前仍拒绝低头,最终与张蔚林、冯传庆等人牺牲。

新中国成立后,“军统电台案”因材料残缺,长期没有结论。张露萍的母亲直到1970年去世前,还在追问女儿为何始终不归。幸存难友韩子栋等人不断提供证言,四川、贵州方面也陆续展开调查。

1983年7月,雷英夫向叶剑英汇报案件经过。叶剑英回忆起“干一场”,又问起那位脸上有麻子的报务员冯传庆,并想起当年曾送给他一件皮袍。经过核查,张露萍等七人的地下党员身份和牺牲事实终于得到确认。

1984年,七位烈士遗骸安葬于息烽县烈士陵园。第二年清明,陈宝绮来到墓前。两人分别时是新婚夫妻,再见时却隔着整整40年的生死。墓碑前,他只说了一句:“40年了,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