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在洛杉矶做小生意的朋友,前阵子逛美国本土超市挑西洋参,翻到盒子背面看产地,直接看傻了。印着明明白白四个大字:中国山东。他一直都记着西洋参老家是北美,怎么现在中国产的西洋参还能漂洋过海,跑到人家老家的货架上卖。他赶紧打了越洋电话来问,这事得从四十多年前胶东一个小山村的11粒种子说起。
西洋参正宗原产地是美国威斯康星州和加拿大安大略省的阔叶林,清朝时候就靠广东十三行商船往国内运,之后两百多年中国人吃的西洋参全靠进口。八十年代初,一斤西洋参的价钱能顶普通工人好几个月工资,普通家庭想都不敢想。
1981年4月,装着11粒西洋参种子的小玻璃瓶,送到了山东威海文登县药材站。这批种子分给9个试点村同步试种,等到秋天收苗,8个村的苗全军覆没。只剩双顶山脚下的口子李村,播下的种子长出了8棵苗。
守着这8棵苗的是一老一小两个庄稼汉,老的是村里老药农王继振,小的是刚退伍回村的王文水,那年才22岁。当时口子李村46户人守着300多亩薄地,一年到头人均收入才20多块。王文水拜王继振学种草药,就是想给全村找出一条活路。
这11粒种子就是俩人全部的家当,头几个月俩人在山上搭了窝棚轮班守着。每两个小时就得爬起来记录一次,温度湿度光文登地处北纬37度,昼夜温差大,无霜期长,土壤偏酸,天生条件就对西洋参很友好。可再好的先天条件,也得人肯沉下心熬。真正的难关出在1983年。
照,全靠一支铅笔一个本子硬记。5月20日,8棵嫩生生的幼苗顶开土层钻了出来。俩人试着把参苗从山上林地挪到平原大田,结果叶子开始大片大片脱落。这一步跨不过去,最多就是留下一个物种引种成功的记录,成不了大气候。俩人不甘心,挨着排查原因,最后把问题锁定在土壤上。
一种含磷的风化土成了破题的关键,为了改造那8亩试验田,俩人硬生生推了3000多车土。那次山上偶然的成功,被一步步拆解成大田可以照搬的工序,育种、移栽、防病、除草,每一个环节都抠得很细。
1987年10月,这套大田栽培技术通过了山东省组织的专家鉴定。从11粒种子到一份能推广的技术结论,整整走了6年。王继振没把手艺藏起来当独门秘方,整理好种法就免费开培训班,还给贫困户送种子送苗,这一送就是好些年。
到九十年代中期,文登已经带出500多个种植大户、3000多户普通参农,这里也成了全国最早搞西洋参大田规模化种植的地方。西洋参这作物有个特点,一茬得长3到4年才能收。
农民把地、本钱、好几年的光阴全押进去,要等好几年才知道赚不赚。没人手把手带,没人兜底收购,普通庄稼户根本不敢冒这个险。文登这条产业链能撑起来,靠的就是帮农户把风险拆开分担。
种植面积上来了,新问题也跟着冒头。家家户户按自己的法子种,参的品相乱七八糟参差不齐。只卖鲜参赚不到什么钱,大部分附加值都被下游环节拿走了。
1994年王继振琢磨出,加工成干参能多赚不少钱。2000年他牵头成立了合作组织,一边指导种植,一边帮着销售。标准、追溯、数字化管理这些概念,就是从那时候一层层铺开来的。
到2025年,文登已经攒下23项西洋参地方和行业标准。达标的鲜参有企业按公司加合作社的模式上门收购,每斤能比市场价高出1到2块钱。近万亩参田都接入了智慧监测平台。
摄像头、传感器、小型气象站盯着地里的温湿度和土壤酸碱值,数据有波动直接推送到农户手机上。四十多年前,老哥俩拿着铅笔本子每两小时记一次环境数据。四十多年后,传感器在成片参田里干着同一件事。工具换了模样,那股跟土地较真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2023年11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和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公告,把西洋参正式纳入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资目录。这道门一打开,西洋参就能光明正大地进食品加工厂,功能饮料、含片、糖果、代餐棒、参茶包,能开发的路子一下子全打开了。
按2025年公开数据,文登西洋参种植面积稳定在5万亩以上,年产鲜参约8000吨、干参约2200吨,占全国总产量将近六成,占全球总产量约三成。当地聚集了40多家加工企业,年加工能力超过2万吨,开发出9大类240多种产品,这就是洛杉矶货架上那盒西洋参的来路。
还有个很少有人注意到的细节,就是仓储。西洋参三四年才收一茬,可鲜参下地之后放不住。加工厂消化不完,参农就得这4个月不是简单多放几个月,它给了参农和加工企业议价的底气,不用再被逼着低价卖参。放到现在来看,中美关税拉锯这么多年,美国威斯康星州的本地参农这两年日子不好过。一头是本土消费不振,一头是中国货的价格压力。
在集中上市的那几周里贱卖脱手。2024年底,文登一个气调仓储项目投产,把鲜参存储期往后延长了4个多月。文登的西洋参靠规模和完整的加工链条,反向打进了北美华人超市和东南亚保健品市场。2025年文登当地研究机构负责人公开提过,全县西洋参的种质,追根溯源基本还是当年那几粒种子繁衍下来的。种质太单一,抗病抗逆的底子就薄。西洋参选育一个新品种,5到8年起步,急不来。
能把货卖回西洋参的老家,本身就是产业升级最实在的注脚。当然现在也还有绕不开的问题。文登这几年一直在跟科研院所合作建种质资源库,步子慢,但这一步绕不过去。回头看这段从北美到胶东的产业路,很难不感慨。当年北纬37度山坡上冒出来的8棵小苗,四十多年后长成了占全球三成产量的大产业。
种子是从北美来的,技术是自己一车土一车土推出来的,市场又反过来卖回了北美。这盒贴着中国产地标签的西洋参,装的不只是参片,也装着胶东那片土地上四十多年没松劲的耐性。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山东文登西洋参产业发展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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