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四十八岁,河北保定人。去德国之前,我在老家给人做了十几年饭,红白喜事、满月酒、老人寿宴,谁家有事都找我。我手艺不算多好,但实在,料足,火候到,吃过的都说好。可这手艺在保定挣不了几个钱,一桌席忙活两天,挣个三五百,赶上淡季,一个月也接不了几单。我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儿子在石家庄念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要三万多。家里那点积蓄,跟漏了底的水缸一样,眼看着就要见底。

后来我表妹从德国回来探亲,说她在那边做护理,工资高得很,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欧,换成人民币一万五六。她说姐,你做饭这么好,去德国当中餐保姆肯定行,那边有钱人家就稀罕中国阿姨,会做饭会带孩子,工资比护理还高。我听了心里动了,可又怕,我一句德语不会,英语也就会个你好谢谢,去了那边怎么活。表妹说你别怕,去了自然就会了,那边中国人多,有中介帮你找雇主,你就在雇主家里干活,不用出去跟人打交道。

我咬了咬牙,东拼西凑借了三万块钱中介费,办了签证,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到了德国慕尼黑。雇主是个德国人,叫托马斯,五十来岁,做汽车零配件的,家里住着一栋三层小楼,带花园,带地下室。他老婆叫安娜,是法国人,在保险公司上班。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六岁的男孩叫卢卡斯,一个四岁的女孩叫米娅。他们之前请过一个菲律宾保姆,干了半年走了,说太累。我去了之后才知道,他家活确实多,房子大,孩子皮,花园要打理,衣服要熨烫,饭要做得合口味。

头一个月,我过得跟打仗一样。厨房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认识,烤箱、洗碗机、电磁炉、咖啡机,全是德文按钮,我拿手机一个一个查,查完了记在本子上。托马斯和安娜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中午不在家吃,就我跟两个孩子。卢卡斯挑食,米娅爱哭,两个人一闹起来,我头都大了。我给他们做中餐,卢卡斯不吃,说太油了,米娅倒是什么都吃,可她吃完了就吐。我急得嘴上起了泡,夜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德国天空,想家想得掉眼泪。

可我这人有个好处,就是不服输。你越说我不行,我越要干出个样来。我让安娜教我德语,每天学五个词,学完了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做饭的时候一边做一边念。我让托马斯给我买了本德文食谱,我照着做,做完了让他们尝,问好不好吃。他们说不好吃我就改,说好吃我就记住。慢慢地,我摸清了他们的口味。托马斯爱吃肉,尤其是猪肉,爱喝啤酒,口味重。安娜爱吃鱼,爱吃沙拉,不吃香菜。卢卡斯爱吃面条,尤其是意大利面,但要拌番茄酱,不能有肉末。米娅爱吃甜食,爱吃蛋糕,但不吃巧克力味的。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做饭的时候各做各的。托马斯吃烤猪肘配酸菜,安娜吃煎三文鱼配芦笋,卢卡斯吃番茄意面,米娅吃奶油蘑菇汤。一顿饭做四样,我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们吃得高兴,盘子都刮得干干净净。安娜跟我说,秀兰,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还好吃。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说哪里哪里,你们爱吃就行。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我在托马斯家站稳了脚跟。孩子们跟我也亲了,卢卡斯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说秀兰秀兰,我饿了。米娅晚上睡觉要我讲故事,我不会讲德语,就用中文讲,她听不懂也爱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托马斯和安娜对我也客气,每个月工资准时打到卡上,逢年过节还给红包。我觉得这活儿能干,虽然累,但挣得多,一个月两千五百欧,换成人民币小两万,比在保定干一年都强。

到了第四个月,有天下午,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去花园里透气。托马斯家的花园挺大,种了几棵苹果树,一片草坪,边上还有一块菜地。那块菜地是安娜种的,种了些西红柿、黄瓜、生菜,长得不怎么样,蔫头耷脑的。我蹲下来看了看,土太干了,水没跟上,肥也没施,能长好才怪。我顺手拔了几根杂草,忽然看见菜地角落里有一丛绿油油的叶子,细长细长的,扁扁的,一簇一簇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香味。我愣住了,这不是韭菜吗?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掐了一根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到嘴里嚼了嚼。没错,是韭菜。那股味道,跟我在保定院子里种的一模一样。我老家院子里有一畦韭菜,每年春天割一茬,包饺子,烙盒子,炒鸡蛋。我老公最爱吃韭菜猪肉饺子,一顿能吃三盘。我想起我老公,想起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那会儿,我给他包了韭菜饺子送去,他吃着吃着就哭了,说秀兰,还是你做的饺子香。

我站在花园里,手里攥着那根韭菜,眼睛有点模糊。我赶紧擦了擦,四下看了看,没人。我蹲下来,把那丛韭菜周围的杂草拔干净,又看了看土,太干了,我去厨房接了盆水,浇了上去。韭菜这东西,皮实,你给它点水,它就疯长。我看这丛韭菜长得这么旺,估计是安娜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种子,种下去就没管过,它自己靠天吃饭,居然也活下来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托马斯和安娜在客厅看电视。我敲了敲门,说托马斯先生,安娜太太,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安娜说进来。我进去,站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怎么说。安娜说你坐,秀兰。我坐下来,说花园里那个菜地,角落里有一丛绿叶子,是韭菜。安娜说韭菜?我说对,就是中国的一种菜,可以做饺子。安娜说饺子我知道,我之前在柏林吃过,很好吃。我说我会包,我想用那个韭菜给你们包一顿饺子,尝尝。

托马斯说好啊,秀兰你做什么我们都爱吃。安娜说那个韭菜是我去年在亚洲超市买的种子,种下去就忘了,它自己长的。我说对,韭菜好活。安娜说你明天就包吧,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我,我去买。我说不用买,家里有面粉,有猪肉,有鸡蛋,有虾仁,我明天下午包。

第二天下午,孩子们上学去了,托马斯和安娜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把那丛韭菜全割了,割了一大把,拿回厨房,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和杂草挑出来,洗了三遍,控干了水,切成碎末。韭菜的香味一下子窜满了厨房,我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我又剁了猪肉馅,打了两个鸡蛋,拌了虾仁,加了盐、酱油、香油、姜末,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劲,再把韭菜拌进去。面和好了,醒了一会儿,开始擀皮。我擀皮快,一张一张,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包饺子更快,左手托皮,右手放馅,一捏一挤,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就出来了。我包了整整一下午,包了三百多个,摆满了三个盖帘。包完了,我直起腰,看着那些饺子,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把保定老家的院子搬到了德国。

晚上托马斯和安娜回来,孩子们也回来了。我把饺子煮了两锅,一锅猪肉韭菜的,一锅虾仁韭菜鸡蛋的。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托马斯爱吃肉,我给他盛了一盘猪肉的,安娜爱吃虾,我给她盛了一盘虾仁的,卢卡斯和米娅一人一盘,各放了几个。他们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饺子,谁也没动。托马斯说,这个怎么吃?我说用叉子也行,用筷子也行,蘸这个醋和香油。我给他们每人倒了一小碟蘸料。

托马斯叉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怎么了,不好吃?他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叉了一个,整个塞进嘴里,嚼完了,看着我,说秀兰,这个太好吃了。安娜也吃了一个,说天哪,比我在柏林吃的还好吃。卢卡斯吃了六个,米娅吃了四个,两个人抢着吃,嘴里塞得鼓鼓的,说秀兰秀兰,还有吗。我又煮了一锅,他们又吃光了。托马斯吃了两盘,安娜吃了一盘半,两个孩子一人一盘。三百多个饺子,一顿饭全吃完了。

吃完饺子,安娜让我坐下,说秀兰,我有话跟你说。我坐下来,心里有点慌,想着是不是饺子包多了,浪费了。安娜说秀兰,你来我们家四个月了,我们都很喜欢你,孩子们也喜欢你。我说谢谢,我也喜欢你们。安娜说你的工资,我们想给你涨。我愣了一下,说涨多少?安娜看了看托马斯,托马斯点了点头。安娜说,我们现在给你两千五百欧一个月,从下个月开始,给你三千五百欧一个月,一年下来,差不多多一万美金。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我说安娜太太,你说什么?她说涨一千欧一个月,一年就是一万两千欧,差不多一万三千美金。我说为什么?安娜说因为你值得。你做饭好吃,带孩子细心,家里收拾得干净,我们都很满意。而且,她停了一下,说今天这个饺子,让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在法国,我奶奶也给我包饺子,那是她跟我爷爷学的,我爷爷在亚洲待过。我奶奶去世之后,我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今天你包的饺子,跟我奶奶包的一个味儿。

安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托马斯在旁边握住她的手。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做的饺子,在保定就是最普通的家常饭,谁家过年不包饺子,谁家来客不包饺子。可在这儿,在德国,在慕尼黑,它成了一样稀罕东西,成了安娜奶奶的味道,成了一万美金的理由。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说安娜太太,我不是为了钱。我在家也包饺子,给我老公包,给我儿子包,他们爱吃。我来了德国,没给他们包过,心里想得很。今天包给你们吃,也是想家。安娜说我知道,秀兰,我们知道你想家。所以你做的饭,才有那个味道。那个味道,是钱买不来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腿好了,在老家给人看门,一个月挣两千。我说老公,我涨工资了。他说涨多少?我说一个月多一千欧,一年下来多一万多美金。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我说你听见了吗。他说听见了,你再说一遍。我又说了一遍。他忽然哭了,说秀兰,你在那边好好的,别累着。我说我不累,我挺好的。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他说我给你留着院子里的韭菜,等你回来包饺子。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慕尼黑的夜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远处能看见阿尔卑斯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我想起保定老家那个小院子,想起院子里那畦韭菜,春天绿油油的,夏天开花,秋天结籽,冬天枯了,春天又长出来。韭菜这东西,割了一茬又一茬,只要根还在,它就死不了。人也是一样,只要根还在,走再远也能活。

我把安娜给我的涨薪合同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我躺下来,闭着眼,想着明天要做什么饭。托马斯爱吃肉,明天给他烤个猪肘。安娜爱吃鱼,冰箱里还有三文鱼。卢卡斯爱吃面,给他做番茄意面。米娅爱喝汤,给她做奶油蘑菇汤。对了,花园里那丛韭菜,我得再浇点水,过半个月又能割一茬。到时候再包饺子,请托马斯和安娜吃,请卢卡斯和米娅吃,请我自己吃。在德国,在慕尼黑,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厨房里,包出保定味道的饺子。然后告诉他们,这是我家传的手艺,不要钱,但情义无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慕尼黑的屋顶。我想,月亮照着慕尼黑,也照着保定。我在这儿看的月亮,跟我老公在老家看的,是同一个。这么一想,心里就不那么空了。我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慢慢睡着了。梦里我回了保定,站在院子里,割韭菜,包饺子,老公坐在小板凳上,擀皮,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