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南京城锦衣卫衙门的地牢里,一名五十三岁的武将被人从囚室拖出。
地牢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砖墙上,拉得很长。
他叫蓝玉,凉国公。
三十二年前,他跟随姐夫常遇春渡江投奔朱元璋时,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剥皮实草,灭三族,株连一万五千余人。
那张被完整剥下的人皮,后来填满稻草,传示各地。
两百多年后,明末有人在四川蜀王府发现了它。
蓝玉的结局并非孤例。
从洪武八年到洪武二十八年,十七年间,开国功臣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勋贵名册上被划去,手法各异,罪名不一,殊途同归。
洪武八年三月,南京。
朱元璋下诏赐死德庆侯廖永忠。
他是巢湖水军将领,至正十五年与兄廖永安一起投奔朱元璋。
鄱阳湖之战,廖永忠几乎杀身于湖上,朱元璋手书“功超群将,智迈雄师”赐之。
平蜀之战,军功最高,时人呼为“傅一廖二”——傅友德第一,廖永忠第二。
洪武八年,罪名是“僭用龙凤诸不法事”——用了画有龙凤图案的衣物。
终年五十三岁。
他是第一个被朱元璋处死的开国功臣。
此人曾拥有免死铁券。
同月,青田山中。
六十五岁的诚意伯刘基卧病在床。
四年前,他因与左丞相胡惟庸交恶,被胡所谮,赐归乡里。
洪武八年正月,胡惟庸带了医生来探病。
刘基饮药二服后,“有物积腹中如拳石”。
四月,刘基去世。
四年后胡惟庸案发,御史中丞涂节揭发:胡惟庸谋逆,毒杀了刘基。
明史专家吴晗考证后结论是:“刘基被毒,出于明太祖之阴谋。
胡惟庸旧与刘基有恨”。
刘基死时,朱元璋未必在意一桩下毒的旧案。
但廖永忠的死已经释放了一个信号:功臣可以死,而且可以死在罪名之下。
洪武十三年正月,南京。
左丞相胡惟庸称自家旧宅井里涌出醴泉,是祥瑞,邀请朱元璋前来观赏。
朱元璋走到西华门,内使云奇突然勒马拦住去路,说胡惟庸家有伏兵。
朱元璋登城望去,果然见胡惟庸家墙道间藏着士兵。
当天,胡惟庸被处死。
罪名是“枉法诬贤”“蠹害政治”。
同死者还有御史大夫陈宁、涂节等数人。
胡惟庸之死是一场清算的开端。
但序幕拉开之后,朱元璋没有急着收网。
同年九月,永嘉侯朱亮祖被召回南京。
这位开国功臣的事,得从广东说起。
朱亮祖镇守广东期间,当地县令道同执法刚正,不阿权贵。
朱亮祖的亲戚朋友在番禺横行不法,道同将其逮捕治罪,朱亮祖出面说情,道同不从。
朱亮祖便上奏弹劾道同,道同的奏章后到,朱元璋不察,下令处死了道同。
等到道同的奏章送到御前,真相大白。
洪武十三年九月三日,朱元璋将朱亮祖及其长子朱暹召至宫中,亲自执鞭,将父子二人活活抽死。
事后朱元璋亲自撰写墓志,以侯礼下葬,但墓志中毫不避讳:“朕怒而鞭之,父子俱亡。”
《明实录》记朱亮祖“病卒”,但朱元璋自己的墓志才是真相。
胡惟庸死了,朱亮祖死了。
但胡惟庸案远未结束。
洪武十七年,临川侯胡美被下狱赐死。
胡美是朱元璋的岳父——其女胡氏为朱元璋妃。
《明史》不载其具体死因,但朱元璋后来在诏书中自曝:胡美“犯禁”——入宫探望女儿时“携其子婿入宫”,触犯了宫禁。
“子婿刑死,美赐自尽”。
杀身亡家,姓氏俱没。
同年,已经病逝多年的徐达,死因成为后世反复争议的话题。
徐达是开国功臣之首,封魏国公。
洪武十七年,徐达在北平留守时得了背疽,稍有好转。
朱元璋派徐达长子徐辉祖携敕书前去慰劳,闰十月将徐达接回南京。
洪武十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徐达病情加重,病逝于南京,享年五十四岁。
朱元璋宣布辍朝,亲至其家参加葬礼,追封中山王,谥号“武宁”,赐葬钟山之阴,亲自撰写神道碑文。
正史记载到此为止。
但民间流传着一个版本:徐达病背疽时,忌食发物,朱元璋却派人送去蒸鹅。
徐达含泪食鹅,不久而死。
这个说法出自明代笔记《龙兴慈记》。
史家多认为缺乏确证——朱元璋此时尚未大规模清洗功臣,徐达也始终摆得正自己的位置。
但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符合人们对帝王心术的想象:不动刀兵,不见血,一道蒸鹅就能取人性命。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案发。
朱元璋以“盗官粮”罪名追查,株连数万人。
这不是功臣案,但让朱元璋尝到了大狱的甜头——只要想查,总能查出人来。
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被重新翻了出来。
这一年,七十七岁的李善长被问罪下狱。
李善长,定远人,洪武三年封韩国公,左丞相,位居功臣第一,朱元璋在制词中将他比作萧何。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的家奴卢仲谦告发李善长与胡惟庸往来勾结。
罪名是“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怀两端”。
李善长连同妻女弟侄七十余人被处死。
一同被杀的,还有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
陆仲亨,濠州人,十七岁加入朱元璋义军。
洪武三年封吉安侯。
朱元璋曾对人说:“此我初起时腹心股肱也。”
洪武二十三年,陆仲亨的家奴封帖木告发他与唐胜宗、费聚、赵庸三名侯爵串通胡惟庸“共谋不轨”。
被处死,籍没其家。
唐胜宗,濠州人,十八岁加入朱元璋义军。
洪武三年封延安侯。
洪武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被处死。
费聚,五河人,在濠州加入朱元璋义军。
洪武三年封平凉侯。
洪武二十三年被列入胡惟庸党。
朱元璋为此翻出了二十多年前的旧账:“聚曩使姑苏不称旨,朕尝詈责,遂欲反耶!”
赵庸,庐州人,功勋卓著本应封公,但因行军至应昌时私自纳奴婢为妾,最终只封了侯。
洪武二十三年随朱棣出塞征讨乃儿不花,班师归来即被论入胡惟庸党处死。
郑遇春,濠州人,洪武三年封荥阳侯。
黄彬,江夏人,原在徐寿辉手下,后投朱元璋。
陆聚,元末以徐、宿二州归降朱元璋。
三人均在洪武二十三年被列入胡惟庸党处死。
靖宁侯叶升,洪武二十三年先以胡惟庸党被处死,后又列入蓝玉党。
胡惟庸案至此株连杀戮者达三万余人。
朱元璋颁布《昭示奸党录》,将胡党的名单公之于众。
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朱标病逝。
朱元璋立朱标之子朱允炆为皇太孙,时年十六岁。
年轻的太孙需要一个干净的朝堂——没有功高震主的宿将,没有尾大不掉的勋贵。
清洗的节奏骤然加快。
同年八月,江夏侯周德兴被处死。
周德兴,濠州钟离人,朱元璋同乡。
洪武三年封江夏侯。
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十日,其子周骥被揭发与宫女乱搞关系,以“帷德不修”罪名,父子连坐诛死。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蓝玉案发。
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随常遇春南征北战。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率十五万大军直取北元朝廷,在捕鱼儿海(今贝加尔湖)附近大破元军。
北元皇帝带太子和十几个官员仓皇逃跑,其余王室、金银、马匹、皇帝御玺全部被俘,北元彻底瓦解。
此战之后,蓝玉自认为已跻身徐达之列。
但他在军中的跋扈早已引起朱元璋不满——强暴北元王妃致其自杀、过喜峰关时因守关小吏开门迟而破门而入。
朱元璋本要封他“梁国公”,改成了“凉国公”。
后来封太子太傅,他说:“才封我一个太子老师,难道我还做不了皇帝的老师?”
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蓝玉谋反。
蓝玉被逮捕下狱,剥皮实草,灭三族。
株连一万五千余人。
被牵连的还有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定远侯王弼、东筦伯何荣,以及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等。
朱元璋在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日颁布《逆臣录》。
蓝玉的死是清洗的高潮。
但高潮之后还有尾声。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颍国公傅友德被赐死。
傅友德,宿州相城人。
洪武三年封颍川侯,洪武十七年进封颍国公。
洪武二十五年兼任太子太师。
太子朱标病逝后,皇太孙朱允炆年幼,傅友德与晋王有联姻——晋王是朱元璋第三子,他的世子娶了傅友德的女儿。
朱元璋认为这不利于太孙。
遂赐死。
关于傅友德的死,有一个流传甚广的版本:洪武二十七年冬宴,朱元璋宴请傅友德。
宴会结束时,朱元璋责备傅友德的两个儿子没有按规定行礼。
傅友德起身告退,片刻后提着两个儿子的人头回到宴上,掷于地下,说:“陛下要的头颅都在这里!”
随即从袖中抽出匕首,当场自刎。
这个说法未获官修史料佐证,《明实录》仅载其“卒”。
但和徐达的蒸鹅一样,它之所以流传,是因为符合人们对那个时代的想象——恐惧到了极致的人,会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恐惧。
洪武二十八年,宋国公冯胜被赐死。
冯胜,定远人,冯国用之弟。
洪武三年封宋国公。
洪武二十年以征虏大将军身份率二十万大军招降元太尉纳哈出,平定辽东。
洪武二十六年应召回京,因功高望重受到猜忌。
洪武二十八年被赐死。
死因说法不一:《明史》认为其多次违背朱元璋心意;谈迁《国榷》载其因被控告私藏兵器而自杀。
冯胜已无子嗣,早已交出兵权。
临终时慨叹:“我无权无儿为何杀我?”
至此,洪武三年封的六位公爵——李善长、徐达、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只剩下徐达、李文忠、邓愈三人病逝于清洗之前。
而在世的公爵中,蓝玉、傅友德、冯胜相继被杀。
到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去世时,身边一个开国公爵都没有了。
南京城的勋贵府邸一座接一座空了下来。
胡惟庸案株连三万余人,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余人。
洪武年间因两案被杀的功臣及家属,总数超过四万。
开国六十四功臣中,死于朱元璋之手的公爵四人、侯爵二十余人。
这些人在至正年间的战场上,曾经并肩冲杀。
李善长在滁州掌管文书时,陆仲亨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兵。
徐达在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时,蓝玉刚跟着姐夫常遇春投军不久。
冯胜的哥哥冯国用战死时,傅友德还在陈友谅麾下。
他们从不同的起点出发,汇聚到同一个阵营,用几十年的时间打下了一个王朝。
然后,在洪武年间的十七年里,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洪武二十八年之后,朱元璋没有再杀开国功臣——因为已经没有几个可杀的了。
汤和活到了洪武二十八年,享年七十岁,是开国公爵里活得最久的。
但他也没能活过朱元璋——四年后朱元璋才病逝。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驾崩于南京,享年七十一岁。
皇太孙朱允炆即位。
他面对的,是一个没有开国宿将的朝堂。
年轻的皇帝以为这样就能坐稳江山,但他很快就会发现:削藩的诏书发出去之后,手握重兵的燕王朱棣不会因为他年轻就手下留情。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攻入南京,朱允炆在宫中放了一把火,不知所终。
那些被朱元璋清洗干净的功臣们,如果活到这个时候,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南京城的勋贵府邸后来换了新的主人。
但空置过的那几年,府墙上的青苔长得格外厚实。
宫墙之内,新皇帝登基的钟声响起时,没有人再提起那些被剥皮、被赐死、被株连的名字。
历史翻过了一页,但那一页上的血,渗进了纸的背面。
两百多年后,明末有人在四川蜀王府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张填满稻草的人皮。
那是蓝玉。
仓库积满灰尘,人皮上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一个人形的轮廓,立在角落里,像一具穿了衣服的骷髅。
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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