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笑着说恭喜的时候,我刚把擦药水的那只手收回来。陈瑶半靠在沙发上,左边膝盖蹭破一块皮,丝袜抽了两道丝,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架。空气里有碘伏的气味,还有她身上香水混着酒气,不太好闻。
我出差四天,进门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陈瑶歪在沙发上冲我摆手,说嫂子你回来啦,李明非刚才非让我别动,其实没那么疼。
李明非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棉签,耳朵有点红。他穿那件灰色旧卫衣,袖口沾了点碘伏,裤兜里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行李箱靠墙一放,说:“恭喜啊,我成全你们。”
语气挺淡的,像在说楼下快递到了。陈瑶愣了一下,想坐直,膝盖碰到茶几腿,抽了口气。李明非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钥匙往玄关鞋柜上一丢,进了卧室。
卧室窗帘没拉开,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床头柜上半杯水,杯口有点干,不知道放几天了。被套是我妈前年给买的,灰蓝格,洗过很多次,边角有点起球。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陈瑶小声说:“嫂子是不是误会了,我……”
李明非说:“你先别走。”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销短信,写着“暑期少儿游泳体验课,免费预约”。我看完就删了。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有人晒新买的空气炸锅,有人说家里猫把沙发抓烂了。看完退出来,手指在相册上停了一下,没点进去。
客厅安静了几分钟,陈瑶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我。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剩得不多,烧开之后我忘了倒,已经凉透了。橱柜里两个橘子,皮有点蔫,我剥了一个,太酸,吃了两瓣又放回去。
李明非进来,站我身后,问:“你吃饭没有?”
我继续洗杯子,说:“不饿。”
他站了一会儿,说:“今天陈瑶在楼下摔了,手机也摔裂了,我正好回来碰见,扶她上来擦点药。她对象最近在跟她闹,喝了点酒,打电话叫我别让她坐车。”
我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滴答两下,没了。
“哦。”我说。
这天晚上我睡在卧室,他睡客厅。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沙发上卷着一条薄毯,李明非蜷在扶手那边,手机压在脸旁边。我经过时他动了一下,我站着没动,他又睡着了。
我上完厕所回来,把卧室门虚掩上,和以前一样。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李明非已经把孩子送去婆婆那边了。客厅茶几上放着半碗冷掉的粥,旁边一碟咸菜,上面罩着一个粉色塑料盖。
陈瑶发来一条消息,三行字:嫂子,昨晚真的啥也没有,我喝多了,李明非就是路过扶我。我对象拿我手机发的那些你别信。过两天我当面跟你说。
我没回。
翻到婆婆上午发来的语音,说孩子今天不想去画画班,非要跟爷爷去花鸟市场,问我行不行。我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我约了乔莉。她是我前同事,做人事那会儿认识,后来她跳去甲方,我们偶尔一起吃饭。
见面她先问:“你眼睛怎么肿的,昨晚没睡好?”
我说:“睡多了。”
她点了两份面,把菜单翻来翻去,又加了一份小酥肉。等菜的时候她一直在说新公司的事,说领导特别啰嗦,开会能开三个小时,中间还要点名让每个人讲感想。我听着,把筷子在餐巾纸上摆成两条平行线。
她说:“你状态不太对。”
我说:“可能水喝少了。”
面来了,我吃了半碗,味道一般,汤有点咸。乔莉把她碗里的青菜夹给我,说:“你多吃点,脸都黄了。”
我吃了一口青菜,嚼着嚼着忘了咽,突然想起前两天在高铁上,旁边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小孩把酸奶打翻在我裤子上,那女的也没道歉,急急忙忙去找纸巾。我裤子湿了一小块,到站就干了。
“你听说陈瑶那个男朋友吗?”乔莉突然问。
我抬头:“你也认识?”
她笑一下:“以前一个楼层的。陈瑶看着挺精,一恋爱就昏头。那男的不上班,还老拿她手机借钱。上次陈瑶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说手机里存款被转走一半。她不敢跟家里说。”
我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说话。
乔莉说:“我倒不是替陈瑶说话,李明非那个人你知道的,老好人,谁在他面前摔一跤他都会扶。可这次真赶巧了,你不在家,她又喝了酒。”
我说:“我知道他老好人。”
乔莉看我一眼,不说了。
吃完饭我们逛了一小会儿,商场一楼的抓娃娃机换了新机,几个学生围在那儿。我停下来看,有个女孩夹了五次没中,最后悻悻走了。乔莉说请我喝奶茶,我摇头,说想早点回去。
地铁上人不少,我靠着门边,手机收到李明非消息:晚上我接孩子,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一条:冰箱里我买了你爱吃的蜜瓜。
我回:我自己回。
出站时天还亮着,路边有个卖气球的老人,手里一把蓝色白色的氢气球,绳头系在电瓶车把手上。我等红绿灯时,一只气球突然脱手飞上去,老人抬头看,嘴里骂了一句。
我跟着抬头,那气球越飞越小,最后钻进两栋楼之间看不见了。
回到家,李明非已经把孩子接回来了。孩子在客厅拼乐高,拼到一半问我:“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我说:“没有。”
他低头继续拼,忽然又说:“爸爸昨天买的蜜瓜特别甜。”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洗手。冰箱门开着,里面确实放着一盒切好的蜜瓜。
03
第三天晚上,陈瑶约我。
本来不想去,她说就在小区门口那家茶饮店,坐十分钟,说完就走。
我到了以后,她已经在角落位子坐着,面前两杯热饮,一杯没动。她穿一件米色针织短袖,头发扎起来,脸上的妆淡了很多。
“嫂子,我先说。那天晚上我发给李明非的消息,是有问题的。”她开口很快,“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我跟他就是认识太久了,他以前在我们公司实习,我带过他。那天我摔了,正好他经过。我说我对象跟我吵架,我喝多了走不动。他说那上楼坐一下,帮我消个毒。就这么个事。”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捏着杯套。
“我发那条消息,是我对象趁我不注意拿我手机发的。他故意发给李明非,说什么‘我分手了,你能不能来接我’。”她顿了顿,“他知道李明非这个人不会拒绝,想恶心你们一下。”
我端起那杯没动的热饮喝了一口,是柠檬蜂蜜水,有点烫。
“我不该用‘你能不能来接我’这种话,我承认。”她说,“后来他给你看聊天记录,你肯定觉得我故意撩他。”
我放下杯子:“我没看聊天记录。”
她愣住了。
“我没说要离婚。”我补了一句。
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李明非说你在写离婚协议了。”
我看向她。
“李明非说的?”
“他昨天给我发的消息,叫我别让事情变复杂。”陈瑶低头,睫毛抖了一下,“他说如果真有离婚协议,他会签,孩子给你。”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有点飘。
服务台那边响了一声,是外卖取餐提示。我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神经。我什么时候写协议了。”
陈瑶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她拿吸管戳自己那杯,戳了好几下,塑料膜没破。
“嫂子,我再说一句,你别觉得我多嘴。李明非这个人,你越是没反应,他越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哄你,也不知道该放你走。”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对象拿我手机借钱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乔莉嘴快。我不是卖惨,我就是想说,我这边已经够乱了,不会去碰他。我也没那个力气。”
我“嗯”了一声。
她坐满十分钟,真走了。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两杯饮料都喝了。店里灯管有点闪,外面天暗下来,窗玻璃映出我的脸,鼻子嘴巴都淡,像被水泡过。
回家上楼,电梯里有个年轻男孩一直在回语音,讲什么项目排期,语气急吼吼。快到楼层时,他突然放了个屁,很小声,但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没看他,他也没解释。
电梯门一开,他先出去,脚步特别快。我慢慢跟出去,忽然有点想笑。
进门时,李明非正在给孩子念绘本。
“你回来了。”他抬头,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我换鞋,说:“嗯。”
孩子喊:“妈妈,爸爸念错两个字!”
李明非小声说:“我哪有,这字本来就多音。”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上画着两只河马。
“这字念‘泥’,不念‘你’。”我说。
孩子哈哈大笑。李明非合上书,说今天不念了,洗脸睡觉。
进卫生间时,他忽然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什么了。”
我没回答,顺手把洗手台上的一根头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04
周五,孩子送去外婆家了。
我一天没怎么说话。上午把厨房地拖了一遍,又把灶台擦了三遍,油盒拆下来洗,洗完装回去,发现装反了。拆下来重装,手指被边角划了一下,没破皮,有点白痕。
下午在卧室整理衣柜。换季的衣服翻出来,有些旧了,有些根本没穿过。一件黑色针织衫领口起球,我拿剪刀一颗一颗剪掉。剪到一半,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小票,是一家烘焙店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看了两秒,揉成一团扔了。
李明非进门时,我正在把真空压缩袋往柜子顶层塞。
他说:“今晚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继续塞袋子。
他把门带上,站了半分钟,说:“你看到陈瑶那条消息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停下动作:“我看到什么了?”
他低头,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备注“陈瑶”。
最后几条是:
——我分手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你在哪。
——你家楼下超市东门。
——好,我看一下导航。
我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哦。”
李明非说:“我没有别的事,就只是去接她。她喝多了,摔了。我想跟你说,但这几天你一直没给我机会。”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李明非,你觉得我会生气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没生气。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
“那你为什么说成全我们?”
“嘴快。”我说。
他看着我,没动。
我把最后一袋衣服塞进柜子,拉门有点卡,我用力一推,门“砰”一声合上。
“我没写离婚协议。”我说。
他眼神软了一点。
“但你要是真签了,我也无所谓。”我又说。
说完我站起来,走出卧室。
他在身后说:“什么叫无所谓?”
我走进客厅,看见沙发靠背上搭着他那条藏蓝色薄毯,滚成一团。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一个主持人张嘴笑,手里举着一盒保健品。茶几上有半包薯片,黄瓜味,被孩子捏碎了很多。
我坐进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李明非追出来,站着,声音有点急:“你不能总这样。你说无所谓,又不说明白。我到底哪儿让你失望了,你可以讲。”
我看着茶几上那半包碎薯片。
“我讲了你就会改吗?”
他张了张嘴。
“你以前就这样。别人一开口,你就应。拒绝别人对你来说很难,我知道。”我慢慢说,“可你每次应下来,后面收拾的都是我。我不是不让你帮陈瑶,她摔了,你扶她,擦药,都没问题。可你为什么不先给我发个消息说一声?你看不出那条消息有问题吗?”
他站在那儿,像被噎住。
“你总觉得自己没做错。对,你没错,都是别人麻烦你。可你分不清楚,你是不想让我多心,还是你更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好人。”
窗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什么听不清。空调外机嗡嗡响。
过了很久,他说:“你说得对。”
我笑了一下,不响。
晚上他去厨房煮了面,我坐在餐桌边,看他把鸡蛋煎得有点糊。他端过来,问我:“咸不咸?”
我尝了一口:“刚刚好。”
他坐我对面,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陈瑶那个对象,昨晚又打她电话了,说要去她租房那儿堵她。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去派出所。”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还没回。”他说。
“你想去吗?”我问。
他看着我:“我想先问你。”
我咽下嘴里的面,说:“你去可以,别再让她坐家里沙发。”
他愣了一下,“哦。”
我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晚我真没觉得她那条消息有问题。我觉得就是喝多了乱说。”
我说:“嗯。”
他叹气,声音很轻。
那碗面我吃了一半,剩下没吃完。他去洗碗时,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上的水还滴着,有一滴落在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浅灰鞋面洇出一个深色小点。
05
星期六,陈瑶又发来消息。这次不是解释。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她跟我婆婆的聊天。
婆婆说:“小陈啊,明非说你想换工作,我侄女她们单位正好招一个行政,事情不多,就是地方偏一点。你要不嫌远,我推你。”
陈瑶说:“谢谢阿姨,我先想想。”
婆婆回:“没事。你家里那个不省心,你自己多留神。明非和安安那边,你少掺和。”
最后一句话,我看了两遍。
安安是我小名。
陈瑶下面又打字:嫂子,这是阿姨前一阵跟我说的。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看到,还是说一声。
我没回她。
我去婆婆家接孩子。
进门时,孩子在阳台给乌龟换水。婆婆在厨房炒菜,听见我进来,头也没回:“来了?饭刚好,你吃一口再走。”
我应下。
她炒的是西葫芦炒肉,油放得不多,闻着香。
“妈,你后来给陈瑶推工作了吗?”我靠在厨房门边问。
婆婆翻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把锅颠了颠:“她找你的?”
“截图给我了。”
婆婆把菜盛出来,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她一个姑娘,被那个男的耗着,也怪难的。能帮就帮一把。明非之前让我别管,说你们已经够烦了。”
她关掉火,看我:“但我说句实话,那姑娘的事,不该明非管。”
我没说话。
孩子跑进来,手上湿淋淋的:“妈妈,乌龟今天只吃两口,是不是病了?”
婆婆擦擦手:“饿它一天就吃了,别老喂。”
我带孩子回家。路上孩子一直说乌龟怎么不动,怎么不吃东西,还问能不能再买一只。
我心不在焉,说:“再说吧。”
回到家,李明非刚从陈瑶那边回来。
“她报过警了,做了个登记。”他说,“就等她对象再来。我送她到派出所门口,没进去。”
我点点头,问:“吃了吗?”
他说还没。
我给他热了饭菜。他坐在餐桌边吃,忽然问:“你没回陈瑶消息?”
我说:“回了。”
“回什么?”
“没回。”
他噎了一下,没追问。
晚上孩子睡了,我在书房整理旧东西。一个红白格纹铁皮盒,打开,里面一堆乱:两个旧发卡、一支断尾的自动铅笔、几张学校时期的奖状、一枚褪色校徽、几片干成褐色的桂花。
最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我和李明非,年轻时候,站在一条江边,风大,头发乱飞。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李明非推门进来,手里端一杯温水。
“那是哪年?大二还是大三?”他看了一眼照片。
“大二吧。”
“那时候比现在瘦。”他说。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没说话。
他忽然说:“陈瑶她对象之前拿她手机给很多人群发过消息。我不是唯一一个。”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扶她回来,进门以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她说,她好羡慕你,不管怎么闹,都有个家能回。”
我抬头。
“她说你出差前还给她发过消息,让她有空来家里拿点水果。你其实不讨厌她。”
我确实发过。
“所以那天你笑着说成全我们,我知道你在说反话。可我不敢拆。”他说,“我怕拆了,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我把盒盖合上,手指按着边缘。
“我不是反话。”我说。
他看着我。
“我是真的想成全。不是成全你和她,是成全我自己。我想过,如果哪天咱们真散了,我也能过。不是离不开。”
说完我把盒子塞回柜子。
他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他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短信。很快又安静了。
我想起那晚电梯里那个放屁的男孩,没忍住,在被子里笑了一下。
06
第二天,李明非把一份东西放到我面前。
我正叠衣服,抬头看过去。
是一张白纸,上面手写了几行字,笔迹很轻。
“离婚协议”四个字写得比较大,下面写:“房子归你,孩子归你。我搬出去,一个月看孩子两次。没有其他。”
我扫了一遍。
“你写的?”
他点头:“你不是说,如果我签了,你也无所谓。”
我把纸拿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
“昨晚写的?”
“今早。”
他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
我把纸块放在茶几上,继续叠衣服。
“你别搬了。”我说。
他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说原谅你。是搬来搬去太麻烦。孩子的乐高还在客厅沙发上,你一走,他又问东问西。”
他嘴唇动了动。
“这协议,我收着。”我补了一句,“不是签字,也不是撕掉。”
他站在那儿,像没反应过来。
我叠到李明非一件旧卫衣,袖口还沾着几点碘伏,没洗掉。
“你那天给陈瑶擦完药,应该先给我发条消息。”我说。
“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了,下次可能还会忘。”
他说:“可能。”
我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也不确定,下次这种事我能不能处理得更好。”他说,声音不高,“但我会先问你。”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孩子从房间出来,说肚子饿。李明非去热饭。孩子突然问:“妈妈,你们两个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说:“哪儿怪了。”
他歪头:“像老师在办公室训我。”
李明非从厨房探头:“你最近在学校又干嘛了?”
孩子一下跑开:“没有!我去给乌龟喂食。”
阳台上的乌龟缩在壳里,半天不动。
我走过去看,水浑了,几片菜叶子浮着。
“别喂了,水该换了。”我说。
孩子说:“妈妈,乌龟是不是不开心?”
“它没有开不开心。”
“那它为什么不动?”
“不想动。”
孩子似懂非懂,蹲在旁边,伸出食指碰了碰龟壳。
晚上,李明非把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拿起来,问我:“放哪儿?”
我说:“你抽屉。”
他走回书房,拉开左边第二格,放进去。
我站在房门口,看见抽屉里还有半盒烟,两个打火机,一包没拆的耳机,几圈旧数据线,乱糟糟堆在一起。
他关抽屉时,有一截数据线头卡在缝里,他用手拨了一下。
夜深了。孩子早就睡着。
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说某菜市场要改造,摊位暂停一个星期。我点开评论扫了一眼,又退出来。
李明非进来,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我睡沙发还是……”
“睡这儿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多问,轻手轻脚躺下。
过了很久,他侧过来,小声说:“谢谢你没签字。”
我“嗯”了一声。
听见他呼吸慢慢稳下去。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半杯水还放在那儿。
杯口有点干。
我伸手拿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股久放后的味道。
她把他递来的离婚协议折成小方块,放进抽屉时,抽屉里有一截没理好的数据线头卡在边缝上。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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