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我算了不知道多少遍。一张定期存单,二十万,明年三月到期。活期卡里四万出头,剩下的是国债,还有七万多。老伴走的时候留了八万,我一分没动,存在另一个折子里。这些钱凑在一起,就是我这辈子剩下的全部。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具体数。儿子问过一回,我说没多少,够花。他没再追问,大概觉得我有退休金,日子过得去。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躺下之前,都要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头柜里摸出来,打开看一眼那些存单和折子,再锁回去。那盒子是老伴以前放证件的,铁皮磨得发亮,锁扣有点松,得使劲按一下才能扣上。每天晚上不看一眼,觉睡不踏实。

这些钱是怎么攒下来的,我自己心里有本账。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几十块,后来涨到几百,再后来下岗,去私人厂子干了十几年,挣得不多,但没断过。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省,她买菜永远挑傍晚快收摊的时候去,便宜。衣服很少买新的,我一件夹克穿了十来年,袖口磨破了,她给我补了一块布,颜色不一样,我穿着照样上班。就这么一分一分地抠,攒到后来手里有了点底子。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七,一个人过日子,花销小了,退休金慢慢涨,反而比她在的时候存得多了。可这些钱越攒越多,我心里越不踏实。因为我知道,这些钱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防身的。

我73了,身体说垮就垮。去年冬天感冒了一场,拖了半个月,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上有点炎症,开了药让回去吃。我拿着那张处方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想的全是钱。不是什么大病,但我怕的是万一。万一哪天倒下了,住院要押金,请护工要钱,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要路费。这些事不能细想,一想就睡不着。411700,听着不少,可要是真进了医院,一天几千块,能撑多久。我算过,如果只是普通住院,大概能撑大半年。如果进了重症,可能一个月都扛不住。

儿子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房贷还没还完,孩子上初中,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多。他从来不跟我张口,逢年过节还给我转钱,我收着,但都存着没花。我知道他孝顺,但他也有他的难处。我这点钱,是他最后的退路。万一他那边出了什么事,我还能帮他一把。这话我没跟他说过,说了他也不会要。但我心里清楚,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父子俩的。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会想起老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钱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不懂,一个人老了,手里没点钱,心里就没底。不是舍不得花,是不敢花。花一分就少一分,少一分就多一分慌。这种慌年轻人理解不了。他们觉得钱花了还能挣,可我73了,挣不了了。花出去的钱,就是真的花出去了。

我隔壁楼有个老头,比我大两岁,退休金比我高,前阵子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加康复花了十几万。出院之后见人就叹气,说钱不经花。我听了没接话,回来把存单又数了一遍。411700,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盒子锁上,放回床头柜。这个数不会变了,除非我动它。我尽量不动它。

日子还是照常过。早上稀饭馒头,中午一荤一素,晚上把中午剩的热一热。一个月生活费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剩下的退休金自动转进那张活期卡里。卡里的数字慢慢涨,但涨得很慢。我这个年纪,涨不涨的,意义不大了。就是图个心安。

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窗外的风声,我会想一个问题。这笔钱最后会怎么花。是生病住院花掉,还是留给儿子,还是到最后也没花完,被哪个亲戚分了。想不出答案。人老了,很多事不由自己做主。我能做的,就是每天晚上把那个铁盒子摸出来看一遍,再锁回去。411700,这个数我记在心里,跟记自己的生日一样清楚。它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点硬气,也是我最后一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