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上市公司账上趴着几十亿元应收款和已完工工程资产,按理说应该不至于缺钱,可安徽富煌钢构偏偏走到了法院预重整这一步。2026年8月18日,公司收到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送达的通知书,债权人以其无法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申请预重整和重整。到9月12日,这家公司还没有被正式宣告破产,法院启动的是预重整程序,这个法律状态必须先弄清楚。
标题中的安徽老板,绕不开富煌钢构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杨俊斌。公司2026年半年报明确披露,杨俊斌虽然不直接持有上市公司股份,却通过富煌建设间接控制33.22%的股份。富煌曾经依靠钢结构、公共建筑、交通市政等工程做大,在安徽建筑产业中具有相当知名度。问题不是企业突然没有厂房、没有设备、没有订单能力,而是多年工程经营积累下来的资金结构,在行业回款放慢之后迅速暴露出了压力。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2026年6月底那张资产负债表。富煌钢构应收账款账面价值约26.49亿元,合同资产账面价值接近29.67亿元,两项加起来超过56亿元。这里的合同资产,主要就是已经施工、达到收入确认条件,却还没有全部办理结算的工程。标题所谓几十亿“政府支票”,更适合看作一种形象比喻,因为公开半年报并没有证明这56亿元全部由政府部门拖欠,里面还包括各类项目业主。
真正让人吃惊的,是另一组数字。公司账面货币资金还有2.14亿元,看起来并非一分钱没有,可其中约1.48亿元处于受限状态,涉及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信用证、保函保证金以及诉讼冻结资金。半年报披露,能够随时用于支付的银行存款只有约6610万元。与几十亿元应收账款放在一起比较,就能看懂这场危机:账上看着有大块资产,真正能够立刻拿出来支付工资、供应商货款和到期债务的钱,却少得多。
更麻烦的是,应收款不是摆在那里等几个月就一定能够原额收回。半年报显示,富煌钢构部分应收账款已经按照单项方式计提坏账准备,仅11个重要单项的账面余额就达到约4.73亿元,对应坏账准备约1.82亿元。按账龄组合计算,5年以上应收账款超过2.31亿元,已经按照100%的比例计提坏账。这个细节说明,企业面临的不只是“钱晚点回来”,其中部分债权已经出现明显的回收风险。
合同资产的问题也不轻。2026年6月底,公司已完工未结算工程账面余额约34.09亿元,减值准备已经达到4.42亿元。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按单项计提减值的合同资产余额超过18亿元,占合同资产余额一半以上。也就是说,大量已经投入钢材、人工、机械和管理成本的工程,并没有同步转化成现金。施工企业最怕的正是这种局面:工程越做越多,账面规模越来越大,自有资金却被一层层压在项目里。
2026年上半年,资金链压力已经直接穿透到利润表。富煌钢构半年营业收入只有约2.27亿元,同比下降86.83%,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亏损约3.86亿元;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负4.09亿元,上年同期还是正2.18亿元。财务费用上升至约1.12亿元。收入骤降、回款承压、融资成本增加一起出现时,再厚的资产家底也会快速被现金缺口消耗。
公司自己在7月发布业绩预告时,也把问题讲得很清楚:一方面市场竞争激烈,营业收入下降;另一方面上半年回款没有达到预期,因此增加了相关减值计提。再叠加整体债务压力、部分债务逾期以及诉讼增加,企业不得不承担更高的财务成本和预计负债。这说明法院通知并不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至少在2026年上半年财务数据里,流动性恶化已经连续留下痕迹。
8月18日,事情跨过了一个关键节点。巢湖市麓顺运输有限公司以富煌钢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但仍具有重整价值为由,向合肥中院申请预重整和重整。到了8月25日,法院认为公司符合预重整条件,正式登记备案,并指定临时管理人。两天后,债权申报程序启动,申报截止日期确定为9月25日。企业的问题由经营层面的债务协商,正式进入司法主导的风险处置阶段。
这里需要区分“预重整”和“破产清算”。截至2026年9月12日,合肥中院还没有正式裁定受理富煌钢构破产重整,更没有宣告公司破产清算。预重整的目的,是先把债权、资产、经营价值和潜在投资人摸清楚,看企业是否还有救。8月26日,临时管理人已经公开招募审计和评估机构,要对公司资产负债进行重新核查,也为下一步引入重整投资人、制定方案做准备。
到了9月12日,新的风险又压了上来。富煌钢构当天公告显示,控股股东富煌建设持有上市公司约1.446亿股,占总股本33.2246%,其中约99.9956%已经质押,所持股份又被100%司法冻结,并出现8次轮候冻结,累计轮候冻结数量超过4.5亿股。富煌建设最近一年还存在债务逾期和相关诉讼仲裁。这意味着压力已经不只停留在上市公司经营层面,控股股东自身的融资能力和控制权稳定性同样进入高风险区。
为什么一个做过大量公共工程、账面拥有几十亿元工程债权的企业,会走到这一步?根子就在建筑行业特殊的资金链条。施工企业中标以后,要先买钢材、付人工、租机械、交保证金,再按照施工进度确认收入。只要业主付款慢半年,施工方就可能需要自己融资半年。如果几十个大型工程同时进入慢结算状态,企业事实上是在用自己的银行授信和供应商信用,为整个工程链条提供资金。
这种模式在信贷宽松、工程快速结算的时候可以维持,因为旧项目回款能够支撑新项目开工。一旦行业进入存量竞争,地方投资更加重视资金平衡,房地产建设调整又压缩新增工程,企业就容易碰上三面夹击:新订单减少,过去的工程款回收变慢,银行和供应商却要求按期偿债。富煌钢构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同比减少超过八成,恰好把这种“旧钱没完全回来、新钱又少了”的压力放大了。
2025年6月1日起施行的新版《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其实已经针对工程领域的老问题设置了更严规则。机关、事业单位使用财政资金采购工程和服务,原则上应在交付后30日内付款,合同另有约定的最长一般不得超过60日;政府投资项目还明确要求落实建设资金,不得让施工单位垫资。对逾期付款,也规定了利息责任。这套制度到2026年正在继续改变工程行业长期依赖垫资和长账期的做法。
但制度解决的是今后怎么减少新增拖欠,企业过去积累的老应收款,还需要逐笔结算、追偿甚至诉讼。对富煌钢构来说,现在最关键的已经不是证明自己账面上有多少亿元资产,而是能够在多短时间内把这些资产变成现金。半年报甚至披露,公司已经通过房产抵偿工程款,截至6月底仍有约1.26亿元抵债商品房,其中超过1.1亿元尚未完成产权过户。这也是工程企业现金紧张后常见的被动选择:本来应该收现金,结果收到的却是房子。
从经营角度判断,富煌钢构现在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价值,就是它并非只剩一个空壳。企业仍有钢结构制造能力、厂房设备、行业资质、工程经验以及上市平台,这也是债权人提出重整而不是直接要求清算的重要背景。预重整接下来看的,不是谁把责任推给谁,而是谁愿意投入真金白银、债权人能接受多大程度的债务调整、存量工程款究竟能够回收多少,以及主业能否重新产生正向现金流。
所以这件事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一个安徽老板突然破产”这么简单。富煌钢构面临的是中国工程建设行业过去高周转、长账期经营模式的一次压力测试。账面56亿元左右的应收账款与合同资产,与只有数千万元可灵活使用的银行存款同时存在,这种巨大反差,比单纯看负债规模更能解释危机为什么会发生。企业不是没有资产,而是资产兑现速度赶不上债务到期速度。
截至2026年9月12日,事情还没有走到结局。富煌钢构已经进入预重整,公司债权申报截止到9月25日,临时管理人正在推进审计、评估等工作;同一天,控股股东全部持股被司法冻结的风险又进一步公开。接下来真正决定这家公司命运的,不是那几十亿元账面工程款看起来有多漂亮,而是能收回多少、多久能够收回,以及有没有投资人愿意拿现金接下这盘棋。对今天的建筑企业来说,订单可以创造收入,只有回款才能保住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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