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分钟
上午十点十七分,陈志远把辞职信放在周建军办公桌上,转身就走。
他是从行政楼侧面的楼梯下来的,没坐电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数。他数到七十七级的时候到了一楼,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外面在下雨。
他没打伞,走进雨里。四月的武汉,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从医院侧门出去,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想了想,说:“江边。”
车开了。他坐在后座,看着医院的大楼一点一点变小。住院部十九层,灰色的外墙,一个一个的窗户亮着灯。他在那栋楼里待了二十四年。从二十三岁到四十七岁,最好的年头全搁在里面了。
陈志远第一次评主任医师是七年前。那时候他四十岁,刚做完一例难度极高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在科室里风头正劲。科里报了两个名额,他和另一个医生。结果出来,那个医生上了,他没有。理由:论文数量不够。
他认了。回去埋头写了三篇论文,发在一堆核心期刊上。
第二次,论文够了,学历被卡了。他的硕士是省内的学校,不是“双一流”。他又认了,花三年读了个在职博士。
第三次,博士拿到了,说是“临床工作年限折算有争议”。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年都有一道坎。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他脚前。他跳了七年,摔了七年。
今年是第七次。
上午十点,他打开电脑,看到“审核未通过”四个红字。旁边有个备注:经综合评议,该同志目前不符合主任医师晋升条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A4纸,拧开笔帽。
辞职信写得很短。五行字,没写理由,写不出来。
周建军开完院务会回来,看到桌上的信封。他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他立刻打陈志远的手机。关机。又打座机,没人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侧门开着,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李明!”他喊了一声。
陈志远带的那个年轻医生跑过来。“你师父呢?”
“我……我不知道。他今天有台肝叶切除,病人都麻醉了,他不在。”
周建军把辞职信拍在桌上。李明拿起来看了一遍,脸白了。
“院长,师父他……”
“别说了。”周建军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看了看表:十点三十四分。陈志远走了十七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刚想说话,座机响了。
第一个电话来自肝胆外科的老刘。老刘是隔壁科室的主任,平时跟陈志远关系一般,但今天语气很急:“周院长,陈志远怎么回事?他答应下周给我一个病人会诊,我刚才打他手机,关机了。”
周建军说:“他有点事。”
“什么事?”
周建军还没回答,手机又响了。
第二个电话是省卫健委的一位老领导打来的。老领导的夫人三年前查出肝癌,是陈志远做的手术,恢复得很好。老领导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周院长,我听说陈医生要走了?我老伴下个月复查,谁管?”
第三个电话是医院最大合作单位的负责人。对方的员工体检项目一直是陈志远负责的,出了名的细致,连体检报告的批注都比别人多写几行。对方说得很直接:“老周,陈医生走了,我们这个合作可能要重新考虑一下。”
第四个电话,本院退休的老院长。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声音洪亮:“建军,小陈怎么了?他可是你们外科的台柱子,我看了二十年的门诊,他那个手是最稳的。你们不能放他走。”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周建军接得手都麻了。他数了数,三十七分钟里,座机和手机加起来响了十九次。每一个电话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院务会上,有人提议把主任医师的名额给另外一个科室的年轻医生,理由是“发了三篇SCI”。他当时没反对。他觉得陈志远还会再等等。
等什么呢?陈志远等了七年了。
陈志远坐在江边的石头上。
江水浑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看着江面上的船,来来去去。有一艘货轮,吃水很深,船身几乎贴着水面。他想起刚工作那年,带他的老教授说:当医生就像开船,手里握着舵,后面拖着一串人命。你得稳,不能晃。
他稳了二十四年。没出过一次事故,没被投诉过一次。他的手术成功率在全院排前三,他管过的病人没有一个说他不好。但这些都不算数。评职称看的是论文,是学历,是“综合评议”。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一亮,几十条消息弹出来。有李明打来的,有同事打来的,有老病人打来的,有周建军打来的。还有一条是妻子发的: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晚上回来吃饭。
他盯着妻子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志远!你在哪儿?”周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气。
“江边。”
“你给我回来。”
“周院长,我……”
“你听我说完。”周建军喘了口气,“你今天走了,我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吗?你知道你手上管着多少个病人吗?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陈志远没说话。
“第七次没评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陈志远,你摸着良心说,你评主任医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个头衔,还是为了开刀救人?”
陈志远攥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白。
“我告诉你,”周建军的声音低下来了,“主任医师的名额,我已经跟上面说了,重新审。你回来,把今天的手术做了。病人麻醉都打了,在手术台上等着你呢。”
陈志远闭了一下眼睛。
“你是医生,陈志远。”周建军说,“你就是个医生。别的都是扯淡。”
电话挂了。
陈志远站在江边,风把江水的气味送到他鼻子里,是腥的,是活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同济医院。”
车开动了。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往后退。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他看见江面上的船,小小的,慢慢地移动。
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刚当上主治医师的时候,有个老教授对他说:小陈啊,当医生,手要稳,心要定,别的都不重要。他当时听不懂。现在他四十七岁了,好像有点懂了。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下车,穿过门诊大厅,坐电梯上楼。手术室在七楼。他换衣服的时候,李明跑过来,眼睛红红的。
“师父,你可算回来了。病人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
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台。”
他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在手术台前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影灯亮了,照在病人的腹部,画好的手术标记线,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伸出手。李明把手术刀递到他手里。
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江风、电话、辞职信、那些红字,都退远了。眼前只有这一台手术,只有这个病人。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很成功。
他走出手术室,脱下手术衣,回到办公室。周建军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就是他那个辞职信。
“还辞职吗?”周建军问。
陈志远看着他。
“你先别急着回答。”周建军把信封递过来,“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明天再来找我。”
陈志远接过信封,没拆。他把它放进抽屉里,拿起那个旧茶杯,倒了一杯热水。
窗外天已经黑了。武汉的灯火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他喝了一口水,温的。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我做了台手术,马上就回。
妻子回:菜凉了,我给你热热。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个信封。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陈志远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新的评审通知。主任医师的评选材料重新提交,评审委员会重新组建,他的材料被列为“特殊通道”。
文件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周建军的字:昨天那十九个电话,我替你数着呢。
陈志远把纸条放下,看着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楼下花园里的樟树叶子绿得发亮,有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走得很慢。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院长,我是陈志远。”
“想好了?”
“想好了。”
“说。”
陈志远停了一下。“我不走特殊通道。”他说,“我走正常程序。该怎么评怎么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行。”周建军说,“那你把材料准备准备,下周一截止。”
“好。”
挂了电话,陈志远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手术记录、病例分析、患者随访、科研论文……他一条一条地过,像在检阅一支军队。
李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师父,早饭。”
“放那儿吧。”
“师父,我听说了,这次评审……”
“别说了。”陈志远没抬头,“干活。”
李明把包子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前,他看见陈志远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
一个月后,评审结果出来了。
陈志远通过了。
没有“特殊通道”,没有“综合评议争议”。他的材料摆在所有评委面前,手术量、成功率、患者满意度、科研论文、带教成绩,每一条都过硬。这一次,没人能挑出毛病。
宣布结果那天,周建军在走廊里遇到他。
“恭喜啊,陈主任。”
陈志远笑了笑。“谢谢。”
“晚上科室聚餐,你来不来?”
“来。我先去查房。”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像一面旗。
走廊尽头是病房。他推开门,里面住着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太太。老太太看见他,笑了:“陈医生,我明天能出院了吧?”
“能。”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她的引流管,“恢复得很好。”
“陈医生,你真是个好医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聚餐,陈志远喝了点酒。不多,两杯啤酒。回家的时候,他走在路上,四月的晚风暖融融的,吹得人很舒服。他掏出手机,给周建军发了条消息。
“周院长,那十九个电话,都是谁打的?”
周建军很快回了:“你管呢。反正都替你记着呢。”
他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感叹号。
他想起那个老教授的话。手要稳,心要定。
他稳了二十四年,终于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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