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也把“老人”两个字想得过于规矩,总觉得上了岁数就该穿深色、说话慢、少折腾。直到认识彭大爷,才知道这想法窄得像条裤腰带。
彭大爷住我楼下,今年七十六。2024年底,我国六十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三亿一千万,像他这样孩子在外地、老伴又去帮儿女带娃的,城里一抓一大把。按常理,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日子容易过得清汤寡水。可彭大爷偏把独居过成了小庙会。
他脚上常蹬一双橘红运动鞋,头发白得透亮,偏要戴顶墨绿棒球帽。每天清早去菜场,先看颜色再问价:番茄要红得冒油,青菜要绿得滴水,紫甘蓝得紫得发亮。买草莓不急着吃,先摆成花,拍照发家庭群,配一句“今日份小欢喜”。有人背后嘀咕:“老头还这么花哨,老来疯。”彭大爷听见了,咧嘴一笑:“我又没花你家电费,心里舒坦比啥都值。”
他也不是天生就这么精神。刚退休那两年,他像被拔了插头的收音机,整天没声。后来老伴去了上海,他更闷,饭能对付就对付,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两件。转折是有回逛花市,一盆三角梅开得张牙舞爪,他鬼使神差抱回家。浇水、换盆、晒太阳,慢慢竟活过来了。如今他家阳台挤了二十多盆花,月季、茉莉、太阳花,红的红得放肆,紫的紫得张扬。他还跟着手机学做菜,上次弄了个南瓜蒸蛋,黄澄澄一碗端到棋牌室,几个老伙计一边笑他“作妖”,一边吃得勺子打架。
我说的“好色”,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不是嘴上占便宜,更不是把年纪当免罪牌。它是对红红绿绿、香香甜甜还愿意多看两眼、多尝一口的劲头。是看见晚霞把楼顶染成金红,还会站在路边发半天呆;是吃到一口沙瓤西瓜,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是七十多岁的人,心里还揣着个没长大的顽童。
这种劲头,其实是生命力还在往外冒。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皱纹,是“淡”。口味淡了,兴致淡了,什么都提不起劲,日子就成了没放盐的汤。彭大爷相反,他对世界还贪:贪一口甜,贪一抹红,贪一阵风,贪一句夸。贪不是坏事,是生命还在伸手。老话讲,人老心不老,树老根不老。心里有念想,身体才愿意配合。2023年有份老龄心理调查提到,常出门、常社交、常打扮的老人,抑郁风险比闷在家里的低不少。医学上也说,情绪和免疫像两口子,一个笑,另一个就少吵架。内分泌稳,气血活,病就懒得登门。
同单元刘叔就是个反例。七十二岁,退休后把日子过成灰。衣服两件换着穿,饭菜一锅吃三顿,电视从早开到晚。别人叫他散步,他说没意思;叫他学手机摄影,他说学不会。身体没大病,精神先瘪了。暮气沉沉不是年龄给的,是自己一锹一锹埋的。
当然,“好色”得有分寸。不是穿得花里胡哨去扰民,不是见谁都想占便宜,更不是拿“我年纪大”当挡箭牌。它是得体地爱美,坦荡地欢喜。看晚霞看到发呆,看跳舞看到鼓掌,夸一句“真精神”,眼里干干净净。
去年重阳,社区办联欢,彭大爷1把你带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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