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的尽头
楔子
二零二五年十月十八日,农历八月廿七,宜嫁娶,忌出行。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晴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沈砚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色胸花,正微微侧头跟身边的人说话。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把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
苏晚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念念,你真不来啊?我哥今天帅炸了!”“好多人都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差了。”“嫂子穿的那条鱼尾裙绝了,我听说是我哥亲自挑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蛛网,把我的视线切割成无数碎片。
五年了。
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我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偷偷喜欢着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起身走到窗边,十一楼的视野能看到这座城市大半的灯火。远处不知道哪家酒店在放烟花,绚烂的光点在夜空里绽开又坠落,像是某种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门铃响了。
大概是外卖到了。我今天点了一整份麻辣小龙虾,还有一打啤酒。原本的计划是把自己灌醉,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明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随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沈砚舟。
他穿着照片里那套灰色西装,只是领带已经被扯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泛着红血丝,像是喝了不少酒,又像是哭过。
他身上还带着酒店宴会厅里那种混杂着香槟、香水、鲜花的气味。
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了三秒钟。
“你怎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你不是应该在订婚宴上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那种目光太过浓烈,让我下意识想往后退。
“苏念。”他开口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来?”
我的心猛地抽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门框边缘。
“我……出差了。”
“你撒谎。”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晚晴说你今天根本没出门,连班都没去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谎话都编不出来了。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我不得不后退。他走进玄关,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客厅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把他半边脸映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知道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在订婚宴上一直等你,等到宾客都散了,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你还是没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我让晚晴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就回了一句‘恭喜’。”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苏念,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混蛋?”
“没有。”我飞快地回答,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地方?你家、公司、你常去的咖啡店,我都去了。最后是晚晴告诉我你可能在家,我才过来的。”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砚舟,”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今天订婚,你应该陪在你未婚妻身边,不应该跑到这里来找我。”
他愣住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念,”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告诉你,这场婚我不订了呢?”
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远处烟花的闷响,楼下路过的车声,楼上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订婚了。”
第一章 初见
第一次见到沈砚舟,是在二零二零年的夏天。
那年我刚满二十岁,在省城师范大学读大二。暑假的时候,苏晚晴邀请我去她家玩几天,说她们老家那边有个特别漂亮的古镇,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荷花节。
苏晚晴是我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我们同宿舍,上下铺,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子。大一刚开学那天,我妈送我到宿舍,她正在铺床单,看见我们就热情地打招呼,还非要帮我妈一起收拾行李。后来我们分到一个小组做课题,慢慢就熟了起来。
苏晚晴的家在隔壁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坐高铁只要四十分钟。她说她爸妈都是中学老师,家里还有个哥哥,比她大三岁,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
“我哥可厉害了,”提起她哥的时候,苏晚晴总是眉飞色舞的,“高考是我们县理科状元,考上了同济的建筑系,毕业以后进了省城最好的设计院。而且长得还帅!”
我当时没当回事。谁说起自家兄弟姐妹的时候不是一顿猛夸呢?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我跟着苏晚晴坐高铁到了她家。
她家在县城中心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八月底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苏晚晴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冲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你先招呼同学坐下。”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愣住了。
苏晚晴没有夸张。她哥确实长得很帅,但不是那种明星式的精致帅气,而是一种干净清朗的好看。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出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在夕阳余晖里透着一种琥珀色的光。
“你就是念念吧?”他朝我笑了笑,声音温和低沉,“晚晴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学校特别照顾她。”
“没有没有,是她照顾我才对。”我听见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苏晚晴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哥,你别站在这儿吓着我朋友了。念念,这是我哥,沈砚舟。哥,这是苏念,我最好的姐妹。”
“你好。”沈砚舟朝我伸出手。
我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画图留下的。那短暂的接触让我的指尖微微发麻,我赶紧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开。
后来的晚饭是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里进行的。苏爸爸和苏妈妈都是很随和的人,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学校的生活。沈砚舟坐在我对面,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吃饭。但我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完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席,而是坐在那里陪着大家聊天。
吃完饭,苏晚晴带我参观她的房间。她家是三室一厅的格局,苏爸苏妈住主卧,苏晚晴住次卧,沈砚舟住最小的那间书房改成的卧室。
“我哥平时在省城上班,周末才回来。”苏晚晴一边给我铺床单一边说,“不过这次他休了年假,说要在家待一个星期。”
“他在省城工作,你们一家人倒是能经常团聚。”我随口说道。
“是啊,我爸妈巴不得他在省城,离家近嘛。”苏晚晴叹了口气,“其实我哥本来可以去北京的,有一家很大的设计院给他发了offer,但他没去,说想在省城发展。”
“为什么?”
苏晚晴耸耸肩:“他说省城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其实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爸妈,怕他们年纪大了没人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影子,脑海里浮现出沈砚舟在餐桌上的样子。他给他妈妈盛汤的动作很自然,给他爸爸添茶的时候也是。那些细微的举动透露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体贴,不是刻意表现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就拉着我去逛古镇。
县城旁边确实有一个保存得很好的古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正值荷花节,镇中心的湖面上开满了粉色的荷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荷香。游客很多,摩肩接踵的,苏晚晴兴奋地拉着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要买糖画,一会儿又要去看划船比赛。
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辣起来,我们找了个临河的茶馆歇脚。苏晚晴点了两杯酸梅汤,又给她哥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我们回去吃午饭。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砚舟的车停在了茶馆门口。他开的是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戴着一副墨镜,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上车吧,外面热。”他替我们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开动以后,凉风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我舒服地舒了一口气。苏晚晴坐在副驾驶座上,叽叽喳喳地跟她哥讲今天的见闻,我在后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就在这个时候,车载音响里放出了一首歌。
前奏是很舒缓的钢琴声,然后一个女声缓缓唱起来:“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这首歌我听过无数遍,但在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音符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我的耳朵里,落在心尖上,轻轻颤动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砚舟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上,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个画面就那么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
很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起来,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那辆车,那首歌,和那个人。
第二章 靠近
那个暑假过后,我回学校继续上课,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比如苏晚晴提起她哥的时候,我会竖起耳朵听,表面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比如周末的时候,我会找各种借口去苏晚晴家蹭饭,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砚舟哥这周回来吗”。
苏晚晴完全没有察觉。在她眼里,我只是跟她关系好,愿意跟她回家玩而已。她甚至还会主动跟我分享她哥的近况——“我哥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我哥昨天相亲去了,据说对方是个医生”“我哥升职了,现在是个小主管了”。
每一次听到沈砚舟的消息,我的心都会跟着跳动一下。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酸的,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暗恋。
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说得真对。你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他,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他不经意的一个眼神辗转反侧。你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生怕被人发现,又隐隐期待着他能察觉到。
但这种感情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沈砚舟是苏晚晴的哥哥。苏晚晴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让她知道我对她哥有想法,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接近她本来就是别有用心?
我不敢想下去。
所以我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压得很深很深,深到我自己都快忘记它的存在。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才会悄悄浮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那天是周六,苏晚晴约我去逛街。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她买了两条裙子,我买了一本书。准备回去的时候,苏晚晴突然接到她妈的电话,说她奶奶住院了,让她赶紧去医院看看。
“念念,不好意思啊,我得去医院一趟。”苏晚晴满脸歉意地说,“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没事,你去吧,奶奶要紧。”我拍拍她的肩膀。
苏晚晴急匆匆地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出租车。周末的商场人流量很大,出租车很难打到,我等了十几分钟都没拦到一辆空车。
就在我准备用手机叫网约车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沈砚舟的脸。
“念念?”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晚晴去医院了,我正准备打车回学校。”我解释道。
“上车吧,我送你。”他探过身子替我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他车载香薰的味道。音响里放着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你今天没上班吗?”我系好安全带,找了个话题。
“今天休息。”沈砚舟发动了车子,“正好路过这边,远远看见像你,没想到还真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的心脏却不争气地加速跳了几下。
车子驶上主干道,两边的高楼大厦不断向后退去。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音乐和空调的轻微声响。
“在学校怎么样?”他先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就是课比较多。”
“大二下学期了是吧?专业课应该开始多了。”
“嗯,这学期有五门专业课,还有一门选修。”
“学什么专业的来着?我记得晚晴说过,我给忘了。”
“汉语言文学。”
“哦,那以后是想当老师还是做编辑?”
“还没想好。”我老实回答,“可能考研吧,多读几年书再说。”
沈砚舟点点头:“多读书是对的,不着急工作。”
红灯亮了,车子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比晚晴沉稳多了,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晚晴性格好,以后做什么都不会差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沈砚舟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认同我的话。
到了学校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
“念念。”
“嗯?”我回过头。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客户送的,我不爱吃甜的,你拿回去跟晚晴一起吃吧。”
那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比利时手工巧克力,看起来价格不菲。我本想拒绝,但对上他认真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谢谢砚舟哥。”我接过巧克力,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路上小心。”他说。
我下了车,往校门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抱紧了怀里的巧克力盒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正以一种不可遏制的速度疯长。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晴还没有回来。我坐在床上,拆开巧克力的包装,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黑巧的苦味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淡淡的甜,最后留下一抹悠长的回甘。
就像我喜欢他的感觉。
苦的,甜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第三章 涟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大二结束,大三开始。课程越来越紧张,论文越写越多,考研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我跟苏晚晴的关系一如既往地好,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吐槽某个奇葩的老师。
沈砚舟这个名字,在我们的话题里出现的频率不算高,但也从未消失过。他换了新车,他升了职,他被外派到外地做了三个月的项目,他回来以后瘦了一圈。
每一条消息都被我默默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凑出他的生活。
大三上学期期末的时候,苏晚晴突然跟我说,她哥交女朋友了。
“据说是他们设计院的同事,长得挺漂亮的。”苏晚晴一边啃苹果一边说,“我妈高兴坏了,催他赶紧带回来看看。”
我正在写论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键盘:“是吗?那挺好的。”
“我哥都二十六了,也该谈恋爱了。”苏晚晴浑然不觉我的异样,“不过他这个人吧,眼光高得很,之前相了好几次亲都没成,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
“也是。”苏晚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对了念念,寒假要不要来我家玩?我爸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到时候再看吧。”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我去她家,会不会遇到沈砚舟和他女朋友?
这个念头让我难受了好几天。
后来我找了个借口,说寒假要准备考研复习,没有去苏晚晴家。她也没多想,只说让我好好加油,开学以后再聚。
那个寒假,我窝在家里,每天除了复习就是发呆。我妈看我状态不对,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其实我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一座山,压在我心上,搬不走,移不动。
春节前几天,苏晚晴在微信上给我拜早年,顺便告诉我一个消息:她哥跟那个女朋友分手了。
“谈了三个月就分了,我哥提的。”苏晚晴发来一段语音,“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合适。唉,我哥这人就是太挑了。”
我听着那段语音,心里五味杂陈。有一点庆幸,有一点难过,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就算他跟别人分手了,也不代表他会喜欢我。就算他喜欢我,我又该怎么面对苏晚晴?
这些问题像一个死结,越想解开就越缠越紧。
二零二二年夏天,我大学毕业了。
我没有考研,而是选择留在省城工作。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苏晚晴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继续住在学校宿舍。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楼,面积不大,但胜在便宜安静。
找工作还算顺利。我应聘上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编辑岗位,工资不高,但对于一个应届毕业生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入职的第一天,苏晚晴说要给我庆祝,请我吃饭。她选了一家火锅店,说是新开的,味道很好。
我到火锅店的时候,发现包间里不止苏晚晴一个人。
沈砚舟也在。
“念念!”苏晚晴朝我招手,“快来,我哥请客!”
沈砚舟站起来,朝我笑了笑:“好久不见,念念。”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春天,他送我回学校那次。一年多的时间,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疲惫。
“砚舟哥。”我喊了一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我听说你找到工作了,恭喜。”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在哪家公司?”
“云帆文化,做编辑。”
“挺好的,专业对口。”他点点头,“要是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晚晴,她认识不少这方面的人。”
“我哪认识什么人啊。”苏晚晴撇撇嘴,“哥你别瞎说。”
“你不是有个学长在做出版吗?”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苏晚晴拍了拍脑袋,“念念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好,谢谢。”
火锅端上来以后,气氛热闹了许多。苏晚晴负责涮肉,沈砚舟负责倒饮料,我负责吃。三个人聊了很多,从我的工作聊到苏晚晴的研究生生活,再聊到沈砚舟最近在做的项目。
“我哥最近在做一个超厉害的项目。”苏晚晴神秘兮兮地说,“省博物馆的新馆,他们设计院中标了。”
“真的?”我看向沈砚舟。
“还在初步设计阶段。”沈砚舟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这个项目对我们院来说挺重要的。”
“那肯定很忙吧?”
“还好,习惯了。”
火锅吃到一半,苏晚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沈砚舟两个人。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腾又消散。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涮一片毛肚,数着秒数,生怕涮老了。
“念念。”
“嗯?”我抬起头。
沈砚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这一年多不见,你好像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比以前更安静了。”他说,“以前你来我们家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感觉更活泼一些。现在好像……心事重重的。”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惊。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能是刚工作,还不适应吧。”我找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工作上的事不用太着急,慢慢来。”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或者跟晚晴说也行,别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说得太温柔了,温柔到我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火锅烫到了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饮料。
苏晚晴打完电话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一个朋友找她有点事。她没有多说,我也就没有追问。
那顿饭吃完以后,沈砚舟开车送我们回去。他先把苏晚晴送到学校,然后再送我回住处。
车子停在我租住的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念念。”他又一次叫住了我。
“嗯?”
“照顾好自己。”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点了点头,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道。一直到爬上三楼,我才敢回头看一眼。他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在夜色里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砚舟,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你知不知道,你每对我好一分,我就陷得更深一分。
第四章 试探
二零二三年春节,苏晚晴邀请我去她家过年。
“反正你一个人在省城也是待着,不如来我家热闹热闹。”她在电话里说,“我爸妈可想你了,老念叨你怎么不来玩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坐高铁到了苏晚晴家所在的小城。苏爸苏妈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给我准备了一间客房,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沈砚舟比我早一天到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厨房里帮他妈妈准备年货。看见我来,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案板上摆着一排切好的藕片。
“砚舟哥在帮忙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炸藕夹。”他扬了扬手里的刀,“我妈说这是过年必备的。”
“念念你会不会包饺子?”苏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盆馅料,“来来来,一起包。”
于是那个下午,我们四个人围在餐桌前包饺子。苏妈妈擀皮,苏晚晴包,我和沈砚舟负责捏褶子。我不会包饺子,包的几个歪歪扭扭的,跟苏晚晴包的那些整齐的半月形比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你这包的是什么呀,小笼包吗?”苏晚晴笑话我。
“我第一次包嘛。”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教你。”沈砚舟放下手里的饺子,走到我身后,俯下身,伸手握住我的手,“你看,这样捏,先对折,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出褶子来。”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有力。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带着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我的大脑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机械地跟着他的动作走。
“好了,你看,这不就包好了吗?”他松开手,退开一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饺子,确实比之前的那些好看多了。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饺子上,而是在刚才那个短暂的接触上。他的手心温度仿佛还留在我手背上,久久不散。
“念念你脸怎么红了?”苏晚晴奇怪地看着我。
“暖气太足了吧。”我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心虚地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除夕夜,我们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放了烟花。苏晚晴拉着我在阳台上拍照,背景是漫天的烟花和远处的万家灯火。沈砚舟在客厅里陪他爸妈打牌,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苏晚晴跑进屋去给她爸妈拜年,阳台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心里想着新的一年,我该拿这份感情怎么办。
“新年快乐。”
身后响起沈砚舟的声音。我转过身,他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我。
“新年快乐,砚舟哥。”
“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我的愿望是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但这个愿望,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希望工作顺利,家人健康。”我说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还有呢?”
“还有就是……希望晚晴能找到好工作,早点遇到对的人。”
沈砚舟笑了:“你倒是替别人想得多。”
“你呢?你有什么愿望?”我反问。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希望手上的项目都能顺利落地吧。做我们这一行的,图纸画得再好,落不了地都是空的。”
“一定会顺利的。”我说。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在烟花的光芒里明明灭灭:“那就借你吉言了。”
那个春节,我在苏晚晴家待到大年初三。临走的那天早上,沈砚舟说要送我去高铁站。苏晚晴还在睡觉,苏爸苏妈要去走亲戚,于是只有他一个人送我。
车上放的还是那首《至少还有你》。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不一定,要看工作安排。”
“有空就多回来玩玩,晚晴和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嗯。”
“你要是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不麻烦。”他看了我一眼,“反正我周末也要回来的。”
高铁站很快就到了。我下车取了行李箱,跟他道别。
“念念。”他叫住我。
“嗯?”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被他看见我眼里的不舍。
高铁启动以后,我收到苏晚晴的微信:“我哥把你送到车站了吗?”
“送到了。”
“他今天起得可早了,我还纳闷呢,平时放假他都睡到中午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又发来一条:“念念,你有没有觉得我哥对你特别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有吗?他对谁都好吧。”我故作镇定地回复。
“也是,我哥就是那种中央空调型暖男。”苏晚晴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包,“算了,不说他了,你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我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中央空调型暖男。
苏晚晴的这个评价让我又好气又好笑。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少一点纠结了?
可惜不是。
我很清楚,沈砚舟对我的好,和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
他对苏晚晴的好,是哥哥对妹妹的宠溺,带着一点嫌弃和纵容。对他妈妈的好,是儿子对母亲的孝顺,细致周到。对同事的好,是礼貌客气,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但对我,他的好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我说不清楚,却又隐隐感觉得到的东西。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吧。
暗恋中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方的每一个善意都解读成特殊的信号。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了一首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
歌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来到了他的城市,走过他来时的路。但这条路,终究不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波澜
二零二三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晚晴谈了一个男朋友。
对方是她研究生同学,叫周彦,学计算机的,据说是个学霸,长得也不错。苏晚晴第一次把他带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周彦表现得彬彬有礼,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说话也很得体。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彦对苏晚晴确实很好,好到无可挑剔。每次约会都提前安排好一切,节日礼物从不落下,朋友圈里经常发他们的合照。苏晚晴沉浸在这段甜蜜的恋情里,整个人都散发着幸福的光芒。
然而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周彦的另一个社交账号。
那是苏晚晴让我帮她拿手机查资料的时候,我瞥见的。周彦的微博小号,头像是一朵黑色的玫瑰,简介写着“自由灵魂,不被定义”。
好奇心驱使我点进去看了看。
然后我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这个小号的内容,跟周彦在大号上展示的形象完全不同。大号上他是个阳光上进的学霸男友,小号上却充斥着各种颓废消极的文字,还有一些暧昧的互动。他跟好几个女生在评论区的对话,尺度大到让我脸红。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苏晚晴。
告诉她吧,怕她伤心。不告诉她吧,又怕她被蒙在鼓里,将来受到更大的伤害。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告诉她。
那天晚上,我把苏晚晴约出来,在一个安静的奶茶店里,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苏晚晴看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念念,”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跟他谈谈。”我说,“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他有合理的解释。”
“如果他真的劈腿了呢?”
“那就分手。这样的人不值得。”
苏晚晴哭了。我抱着她,让她在我肩膀上哭了个够。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这个女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后来苏晚晴去找周彦对质。周彦先是矢口否认,后来证据摆在面前了,又开始狡辩,说那些只是开玩笑,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苏晚晴给了他一次机会,但没过多久,她又发现了周彦跟别的女生暧昧的证据。
这一次,苏晚晴没有再原谅他。
分手那天,苏晚晴喝得烂醉如泥。我扶着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哭着说:“念念,我好难受,我真的好喜欢他……”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难受就哭出来,哭完了就好了。”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是放不下。”
“你不是傻,你是真心喜欢他。只是他配不上你的真心。”
苏晚晴靠在我肩上,喃喃地说:“念念,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我陪苏晚晴在宿舍待到很晚。等她睡着了,我才离开。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我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砚舟发来的。
“晚晴怎么样了?”
看来苏晚晴已经跟他说了。
“刚睡着。”我回复,“放心吧,有我看着她。”
“辛苦你了,念念。”
“不辛苦,晚晴是我最好的朋友。”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太晚了。”
“好,砚舟哥晚安。”
“晚安。”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句简单的对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这就是沈砚舟。他总是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能让你感到被关心着。
但同时我也知道,他之所以会联系我,是因为我是苏晚晴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吧。
这个认知让我既欣慰又失落。
苏晚晴失恋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陪着她。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看电影,陪她骂渣男。慢慢地,她的情绪好转了,重新恢复了那个开朗活泼的样子。
“念念,”有一天她对我说,“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这个朋友。”
“我也是。”我笑着说。
“所以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好,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感。
如果她知道我喜欢她哥,她还会说出“一辈子的好朋友”这句话吗?
我不敢去想答案。
第六章 靠近
二零二三年夏天,沈砚舟负责的省博物馆新馆项目正式开工了。
奠基仪式那天,苏晚晴拉着我去现场看。工地上彩旗飘飘,领导们轮流讲话,然后是奠基培土。沈砚舟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人群里,跟身边的同事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我哥是不是特别帅?”苏晚晴在我耳边小声说。
“嗯,是挺帅的。”我说得很平淡,心跳却出卖了我。
“可惜就是太忙了,到现在都没谈个正经恋爱。”苏晚晴叹了口气,“我妈都急死了,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说的也是。”苏晚晴挽住我的胳膊,“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奠基仪式结束后,有一个简单的招待午宴。苏晚晴拉着我坐到沈砚舟那桌,桌上还有他几个同事。
“这位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好奇地看着我。
“我妹妹的同学,苏念。”沈砚舟替我介绍,“今天过来玩的。”
“哦,妹妹的同学啊。”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沈,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
沈砚舟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给我倒了杯饮料。
席间,他的同事们聊起了项目的事。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到,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挑战也很大。
“最难的是那个穹顶的设计,”一个年轻工程师说,“跨度太大了,结构计算特别复杂。”
“方案不是已经定了吗?”沈砚舟说,“剩下的就是优化细节的问题了。”
“优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中年男人摇摇头,“甲方那边要求太高,预算又卡得死死的,我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甲方的要求也不是无理取闹。”沈砚舟放下筷子,“博物馆是百年工程,标准高一点是对历史负责。预算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优化方案,在不影响效果的前提下控制成本。”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透出的坚定和自信,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小沈说得对,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行,回头我们再研究研究方案。”
我看着沈砚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工作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平时的他温和内敛,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谦逊。但在工作中,他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力和执行力。
这样的反差,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午宴结束后,苏晚晴有事要先走,留下我一个人。沈砚舟送我到门口,说:“我下午还要去工地看看,就不送你了。”
“没关系,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务,还有一行电话号码。
“好,谢谢砚舟哥。”
“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向工地那边,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像收藏一件珍宝。
回到家以后,我拿出手机,把他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写了“沈砚舟”三个字。
然后我打开微信,搜索了这个号码,找到了他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建筑素描,大概是他自己画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添加好友。
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总不能说“砚舟哥,我是苏念,加个微信吧”——他给我的名片上有电话,如果有事自然会打电话,加微信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算了,就这样吧。
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提醒我,夏天已经到了最热烈的时候。
而我的暗恋,也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
第七章 风雨
二零二三年秋天,沈砚舟的人生迎来了一场暴风雨。
省博物馆新馆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事。
事情是这样的:项目的基础工程施工过程中,发现了一处古墓。按照相关规定,建设工程中发现文物必须立即停工,上报文物部门进行处理。但是甲方为了赶工期,要求施工方隐瞒不报,继续施工。
沈砚舟是最先发现问题的人之一。他当时正在工地上检查施工情况,注意到了地基挖掘面上的一些异常痕迹。凭借他的专业知识,他立刻判断出这下面可能有古墓葬。
他当即要求施工方停止作业,并向甲方报告了这一情况。
甲方负责人很不高兴,私下找到沈砚舟,希望他能“通融一下”,说工期太紧,耽误不起,大不了事后补个手续就行了。
沈砚舟拒绝了。
“这是违法的。”他说,“文物保护法明确规定,建设工程中发现文物必须停工上报。如果我们隐瞒不报,不仅违法,也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甲方负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甲方负责人转而找到了设计院的领导,施压要求换掉沈砚舟这个项目负责人。设计院的领导左右为难,一方面不想得罪甲方,另一方面也知道沈砚舟做得没错。
这件事在设计院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有人支持沈砚舟,说他做得对;也有人觉得他太死板,不懂得变通,得罪了甲方对谁都没好处。
最后,在文物部门的介入下,工地被迫停工,进行了考古发掘。结果证实了沈砚舟的判断——那确实是一处汉代墓葬,具有一定的考古价值。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但甲方负责人咽不下这口气,在行业内散布谣言,说沈砚舟“不配合甲方工作”“缺乏团队精神”,导致沈砚舟在业内的声誉受到了影响。
那段时间,沈砚舟的状态很差。
苏晚晴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哥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下班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苏晚晴叹了口气,“念念,你说我哥会不会有事啊?”
“应该不会的。”我安慰她,“砚舟哥不是那种轻易被打倒的人。”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很担心。
我试着给沈砚舟发了一条短信:“砚舟哥,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做得对。保重身体。”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谢谢,我没事。”
只有五个字,但我能从这五个字里读出很多东西。比如他的疲惫,比如他的倔强,比如他不愿意让别人为他担心的心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苏晚晴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念念!好消息!我哥的事情解决了!”
“怎么回事?”
“文物局那边出了一个调查报告,充分肯定了我哥在保护文物方面的贡献,还专门给设计院发了表扬信。甲方那边也不敢再造谣了,怕惹上官司。我哥算是彻底翻身了!”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而且你知道吗,我哥因为这个事,在业内出名了。好几家媒体都想采访他,都被他拒绝了。他说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脱口而出。
说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苏晚晴没有多想,顺着我的话说:“是啊,我哥就是这样的人,认死理,轴得很。”
挂掉电话以后,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沈砚舟没事了。
他不仅没事,还因此获得了认可和尊重。
这就是他应得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敢于坚持原则、不畏强权的人,本来就值得被尊重。
而我喜欢的,正是这样一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人。
第八章 裂痕
二零二四年春天,我跟苏晚晴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是周六,苏晚晴约我一起去爬山。我答应了,但前一天晚上熬夜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实在起不来,就给苏晚晴发消息说去不了了。
苏晚晴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以为她只是有点不高兴,过两天就好了。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都没有主动联系我。我给她发消息,她要么不回,要么回得很敷衍。
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周末的时候,我去学校找她。她在宿舍里看书,看见我来了,态度不冷不热的。
“晚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直接问。
“没有。”她头也不抬。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不理你啊,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我心里有点难受,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如果是因为上次爬山的事,我道歉。那天我真的太累了,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不是因为那个。”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念念,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事?”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顶。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晴看着我的反应,苦笑了一下:“看来是真的了。”
“晚晴,我……”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了我,“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上周我回家,我哥的房间门开着,我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你和他的合照,应该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我哥从来不把别人的照片放在桌上的。后来我问我妈,我妈说我哥经常问她你的事,问你工作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苏晚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你喜欢我哥,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误会。”我的眼眶也开始发热,“我怕你以为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那你有没有?”
“没有!”我急切地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根本就不认识你哥。我是后来才……”
“后来才喜欢上他的?”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你喜欢他多久了?”
“快四年了。”
“四年?”她瞪大了眼睛,“从大二就开始喜欢了?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对不起,晚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失去你这个朋友。”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只能把它藏在心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晚晴看着我哭了,她的眼眶也红了。
“念念,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喜欢我哥,而是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喜欢我哥就跟你绝交吗?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我哽咽着说,“我怕我一说出来,一切就都变了。”
“现在一切不也变了吗?”苏晚晴苦笑,“要不是我自己发现,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瞒到你们结婚的那天吗?”
“不会的。”我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哥在一起。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我……”
“你问过他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断定他不喜欢你?”苏晚晴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就凭你不敢问?就凭你害怕被拒绝?”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念念,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苏晚晴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就凭你不敢问?就凭你害怕被拒绝?”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念念,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羡慕你能把一份感情藏这么多年,羡慕你有这么大的勇气去喜欢一个人。我就不行,我喜欢周彦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
“晚晴……”
“我不是在怪你。”她擦了擦眼角,“我只是觉得,你太傻了。你一个人偷偷喜欢我哥这么多年,不累吗?”
累。
怎么会不累呢?
那种感觉就像背着一座山走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你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把山放下,因为你怕一旦放下,就再也没有力气背起来了。
“累。”我终于承认了,“但是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我试过放弃。”我看着苏晚晴的眼睛,“我试过无数次。我告诉自己不要想他,不要在意他,不要去关注他的任何事情。但是没用。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一看到他的消息,所有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哥也喜欢你?”
“不可能。”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那种意思。”我说,“他对我很好,但那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他对谁都很好,你不是说他是中央空调型暖男吗?”
“我那句话是开玩笑的!”苏晚晴急了,“我哥对你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他对别人是客气,对你是真的关心。你没注意到吗?每次你到我家来,他都会提前准备好你爱吃的水果。你上次说喜欢喝酸梅汤,他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一大包乌梅回来,让我妈煮给你喝。”
这些事情,我当然注意到了。
但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细心,对客人周到。我不敢往别的方面想,因为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就算他真的对我有好感,那又能怎样?”我说,“他是你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不觉得很尴尬吗?”
“为什么会尴尬?”苏晚晴不解地看着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最亲的哥哥,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苏晚晴打断我,“念念,你听我说。我承认,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确实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瞒了我这么久。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感情这种事,本来就说不清楚。你喜欢我哥,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他也喜欢你,那你们就应该在一起。”
“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那你就死心。”苏晚晴干脆利落地说,“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耗着,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成了最好,不成也算有个了断。你这样拖着,对你对我哥都不公平。”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是啊,我这样拖着,到底在等什么呢?
等他主动发现我的心意?等他先开口?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老实说。
“那就找个机会。”苏晚晴想了想,“下周是我哥生日,我们一起给他过生日吧。到时候你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说。”
“不行不行,太突然了。”我连连摆手。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等他结婚那天吗?”
苏晚晴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我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好吧。”我终于妥协了,“让我想想怎么说。”
“这就对了。”苏晚晴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她拉住我的手,“念念,你要记住,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的眼眶又湿了:“谢谢你,晚晴。”
“谢什么谢,傻瓜。”她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吧,我请你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怎么表白。”
那天晚上,我们像从前一样,坐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前,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聊了很多很多。聊我们的大学时光,聊各自的工作和学习,聊未来的打算。
唯独没有再聊沈砚舟。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个话题太重了,重到需要用一整颗心去承载。
第九章 告白
沈砚舟的生日是三月十六号。
苏晚晴提前一周就开始策划生日聚会。她订了一个蛋糕,买好了装饰品,还精心挑选了一份礼物。她让我也准备一份礼物,说“趁这个机会表达一下心意”。
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亲手织一条围巾。
三月份织围巾,听起来有点不合时宜。但我想的是,等到冬天的时候,他就能戴上了。那时候如果他还在意这条围巾,那就说明……
我不敢想太多,只是每天晚上下班以后,坐在台灯下一针一线地织。我织得很慢,拆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浅灰色的羊毛线,最简单的平针织法,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生日那天是周六。苏晚晴订了一个KTV包间,叫了几个朋友一起给沈砚舟庆生。我到的比较早,帮苏晚晴布置包间。挂气球的时候,我踩在凳子上,够不着高处,正踮着脚尖努力往上够,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气球。
“我来吧。”
我转过头,沈砚舟就站在我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好像是刚洗过,还有一点湿润。
“砚舟哥,你怎么来这么早?”
“晚晴说让我早点来帮忙。”他接过气球,轻松地挂到了最高处的挂钩上,“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他扶着凳子,等我下来才松开手。
那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朋友们陆续到了,包间里热闹起来。大家唱歌喝酒吃蛋糕,气氛很好。沈砚舟被朋友们围着灌了好几杯酒,脸颊微微泛红,但神智还很清醒。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装围巾的礼品袋,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提议换个场子继续玩。苏晚晴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沈砚舟身边:“砚舟哥,我有话想跟你说,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他正在跟朋友说话,闻言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现在吗?”
“嗯,很快的。”
他点点头,跟朋友说了一声,然后跟我走出了包间。
KTV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隔音海绵,把包间里的歌声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休息区,那里摆着几张沙发,空无一人。
“怎么了?”沈砚舟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我,“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礼品袋,手心全是汗。
“砚舟哥,生日快乐。”我先说了一句开场白。
“谢谢。”他笑了笑,“你今天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这个是给你的礼物。”我把礼品袋递过去。
他接过去,打开袋子,拿出那条围巾。展开来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你织的?”
“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很好看。”他说,“不过现在是三月,送围巾是不是早了点?”
“我想着……等到冬天你就可以戴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围巾仔细叠好,放回袋子里:“我会好好珍藏的。”
珍藏。
这个词让我的心跳更快了。
“砚舟哥,我……”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千钧。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走廊里隐约的音乐声消失了,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沈砚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念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是晚晴的哥哥,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已经喜欢你四年了,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我道歉。”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
“但是你不喜欢我。”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没有否认。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稳,“打扰了,砚舟哥。我先走了。”
“念念——”
“不用送了。”我背对着他,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哽咽,“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晚晴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礼品袋,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来被拒绝的感觉,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痛一百倍。
第十章 逃离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着沈砚舟。
苏晚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工作太忙了。她大概猜到了结果,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陪着我。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换了一家新的公司。新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离原来的住处很远,于是我搬了家,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
我想把所有关于沈砚舟的记忆都留在过去。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不是说丢就能丢掉的。
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我会下意识地以为是他的。听到某首歌,我会想起他车里的旋律。闻到某种洗衣液的味道,我会想起他身上的气息。
他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疼。
苏晚晴偶尔会跟我提起他。她说他最近很忙,博物馆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她说他升职了,成了设计院最年轻的副总建筑师。她说他还是单身,他妈急得不得了。
每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我的心都会疼一下。但我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这句话说得真对。
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伤口慢慢结了痂,虽然按压的时候还是会疼,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二零二五年春天,苏晚晴告诉我,沈砚舟谈恋爱了。
“对方是他们设计院的,做结构设计的,叫赵雨桐。”苏晚晴在电话里说,“我见过一次,长得挺漂亮的,性格也不错。我哥好像挺喜欢她的。”
“那挺好的。”我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很平静。
“念念,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都过去这么久了。”
“那就好。”苏晚晴松了一口气,“我还怕你会难过呢。”
“不会的。”我说,“我希望他幸福。”
这句话是真心的。
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拥有他。看到他过得幸福,也是一种圆满。
二零二五年夏天,苏晚晴研究生毕业了。她签了一家出版社,做图书编辑,工作地点在省城,离我很近。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经常见面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去参加了。苏晚晴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灿烂极了。她爸妈都来了,沈砚舟也来了。
我远远地看见了沈砚舟。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人群里,正在跟苏晚晴说话。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成熟和稳重。
他看到我了,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典礼结束后,苏晚晴拉着我拍了好多照片。沈砚舟充当摄影师,帮我们拍了很多合影。透过镜头,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以前一样温和,但我知道,那种温和里面,已经没有别的含义了。
这样也好。
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第十一章 订婚
二零二五年九月,苏晚晴告诉我,沈砚舟要订婚了。
“国庆节那天,在XX酒店办订婚宴。”苏晚晴说,“念念,你一定要来。”
“我……”
“不许说不来。”苏晚晴打断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哥订婚你当然要来。再说了,你跟赵雨桐也算是认识一下吧,以后说不定还能做朋友呢。”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想去。
不是因为我放不下,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样的场面。看着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说着白头偕老的誓言——我害怕自己会在那一刻崩溃。
所以我撒了一个谎。
我说国庆节要出差,去不了。
苏晚晴很失望,但也没有强求。她说:“那好吧,等你回来我们再聚。”
订婚宴定在十月二号。
十月一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哪儿都没去。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是苏晚晴发来的照片和视频。她在布置宴会厅,在试礼服,在跟沈砚舟商量流程。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心里很平静。
或者说,表面很平静。
深夜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明天就是他的订婚宴了,过了明天,他就彻底成为别人的未婚夫了。
五年了。
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我用五年的时间喜欢了一个人。这段感情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我终于跑到了终点。
虽然终点线上没有人在等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完全看不进去。手机被我关机了,扔在茶几的另一头。
我知道订婚宴已经开始了吧。新郎新娘在敬酒,宾客们在祝福,苏晚晴在忙着招待客人。
一切都跟我无关。
傍晚的时候,我点了外卖。麻辣小龙虾和一打啤酒,准备把自己灌醉。
门铃响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打开了门。
然后我看到了沈砚舟。
他穿着订婚宴上的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有些凌乱。他的眼睛泛着红血丝,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槟的味道。
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着。
“你怎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你不是应该在订婚宴上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苏念。”他开口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来?”
我的心猛地抽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门框边缘。
“我……出差了。”
“你撒谎。”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晚晴说你今天根本没出门,连班都没去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谎话都编不出来了。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我不得不后退。他走进玄关,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知道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在订婚宴上一直等你,等到宾客都散了,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你还是没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我让晚晴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就回了一句‘恭喜’。”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苏念,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混蛋?”
“没有。”我飞快地回答,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地方?你家、公司、你常去的咖啡店,我都去了。最后是晚晴告诉我你可能在家,我才过来的。”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
“沈砚舟,”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今天订婚,你应该陪在你未婚妻身边,不应该跑到这里来找我。”
他愣住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念,”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告诉你,这场婚我不订了呢?”
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远处烟花的闷响,楼下路过的车声,楼上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订婚了。”
第十二章 真相
“你疯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订婚宴都办了,你说不订就不订?你让赵雨桐怎么办?你让双方父母怎么办?”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我没有办法。”
“什么叫没有办法?”
“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着去喜欢赵雨桐,试着去接受一段正常的感情,试着去过没有你的生活。但是我做不到。”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
“苏念,你以为那天在KTV,你跟我说完那些话以后,我就真的无动于衷吗?”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吗?”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打断了我,“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怕我们如果真的在一起了,万一哪天分手了,你跟我妹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尴尬。我怕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所以你宁愿拒绝我?”
“我以为那样对大家都好。”他苦笑了一下,“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我也会慢慢把你忘了。但是我没有做到。我每天都在想你,吃饭的时候想,工作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我甚至画图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你的名字。”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哽咽着问,“为什么要等到订婚了才来找我?”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他说,“我以为跟赵雨桐在一起,可以让我忘掉你。我努力了半年,对她好,陪她逛街,陪她看电影,陪她见她父母。我以为这样可以慢慢培养出感情。但是不行。越是跟她在一起,我就越想你。我想你笑起来的样子,想你说话的声音,想你织围巾时认真的表情。”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订婚宴上,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荒谬。我要跟一个我不爱的人共度一生,而真正喜欢的人却不在场。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今天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你疯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也许是疯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是苏念,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当初的懦弱,原谅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原谅我让你一个人难过了这么久。”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喜欢了五年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对我说着这些话。
我的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赵雨桐呢?”我问,“她怎么办?”
“我跟她说清楚了。”沈砚舟说,“订婚宴结束后,我单独找她谈了。她很难过,但她理解我的选择。她说她早就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她那里。”
“你爸妈呢?”
“他们很生气。”他坦率地说,“但我跟他们说了,这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赵雨桐,我会承担所有后果。”
“什么后果?”
“两家那边,我会去赔礼道歉。彩礼的钱,就当是补偿。名誉上的损失,我自己扛。”他说得很平静,“这些都是我该承担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者后悔。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让我相信,他是认真的。
“沈砚舟,”我轻声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五年。”他说,“晚晴都告诉我了。”
“你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假装不在乎,假装不喜欢你,假装你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哥哥。我参加你们的家庭聚会,看着你对我笑,心里却在滴血。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的感受,因为我怕一旦说出来,就连待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了,“苏念,真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擦了擦眼泪,“喜欢一个人是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
“但是我想弥补。”他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的话。”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指针在走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沈砚舟,”我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是一场梦,那我希望永远不要醒。”
他的眼眶红了,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真实。
“不是梦。”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他收紧了手臂,“我也怕这是一场梦,怕明天醒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平息,久到楼下的车流声变得稀疏。
“你饿不饿?”我突然问了一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了。订婚宴上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吃东西。”
“我点了外卖,麻辣小龙虾,还有啤酒。”我说,“要不要一起吃?”
“好。”
第十三章 夜话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中间摆着一大盆麻辣小龙虾和几罐啤酒。
沈砚舟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熟练地剥着虾壳。他剥虾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剥出一个完整的虾肉,然后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你自己吃啊。”我说。
“我喂你。”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脸有点热,低头吃了他剥的虾肉。
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赶紧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辣味。
“慢点吃。”他递了一张纸巾给我。
“你怎么不吃?”
“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油嘴滑舌。”我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了很多很多。聊这五年里各自的经历,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聊那些错过的时间和机会。
“你知道吗,”他说,“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来我家的时候。”他回忆道,“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子真好看。”
“那你后来怎么……”
“怎么没追你?”他苦笑了一下,“因为你是晚晴的朋友。我怕如果追求你失败了,晚晴会夹在中间为难。而且那个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不久,事业不稳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所以你选择了退缩?”
“嗯。”他点头,“我以为等我事业稳定了,再考虑个人问题也不迟。谁知道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那你中间谈的那个女朋友呢?”
“哪个?”
“就是晚晴说的那个,你们设计院的同事。”
“哦,那个。”他想了想,“那是在认识你之前的事了。谈了两三个月就分了,性格不合。”
“那你跟赵雨桐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实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拿她跟你比较。她性格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不是你。”他看着我,“她笑起来没有酒窝,说话的声音没有你好听,吃火锅的时候不会像你一样辣到流眼泪还要继续吃。”
我被他逗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砚舟,”我放下啤酒罐,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想好了吗?跟我在一起,可能会面临很多问题。你爸妈那边,赵雨桐那边,还有外人会说闲话。”
“我想好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这些问题我都会处理好。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那晚晴呢?她会不会觉得尴尬?”
“她已经知道了。”沈砚舟说,“我来找你之前,就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苏晚晴的语气,“‘哥,你要是再敢伤害念念,我就跟你断绝兄妹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太不真实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现在真实了吗?”
“还不够。”
他俯过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现在呢?”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根都在发烫。
“你……你耍流氓。”
“这就算耍流氓了?”他笑了,“那我要是……”
“不许说!”我捂住他的嘴。
他抓住我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我:“苏念,我们在一起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誓言,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这句话,我等了五年。
“好。”我说。
第十四章 波折
第二天,沈砚舟带我去见了他的父母。
苏爸苏妈的态度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他们虽然对沈砚舟悔婚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但对我的到来表示了欢迎。
“念念这孩子,我们一直都喜欢。”苏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就是没想到,你们俩会走到一起。”
“妈,对不起。”沈砚舟低着头说,“让您和爸操心了。”
“操心归操心,但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我们也替你高兴。”苏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赵家那边,你得好好去赔礼道歉。”
“我知道,爸。我会处理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舟为了处理这件事,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亲自登门向赵雨桐的父母道歉,退还了所有彩礼,还额外赔偿了一笔钱。赵家那边虽然不高兴,但碍于面子,也没有过多追究。
但在设计院里,这件事还是引起了一些议论。有人说他始乱终弃,有人说他不负责任,还有人说他是因为攀上了高枝才悔婚的。
沈砚舟对这些流言蜚语一概不予理会。他照常上班,照常画图,照常去工地。时间久了,那些议论也就慢慢平息了。
我跟苏晚晴之间,也因为这件事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她嘴上说着支持我们,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亲哥哥,这种关系的转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有一天,我约她出来喝咖啡,想跟她好好聊聊。
“晚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哥在一起,让你很为难?”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她搅着手里的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为难,就是……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
“以前我们聊天,可以随便吐槽我哥。现在你跟他在一起了,我再吐槽他,不就等于在吐槽你男朋友吗?”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是可以吐槽啊,我又不会生气。”
“不一样的。”她摇摇头,“而且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们吵架了,我该站在谁那边?站在你这边吧,他是我哥。站在他那边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就站在正义的那一边。”我说。
她被我的话逗笑了:“什么正义的那一边啊。”
“晚晴,”我认真地看着她,“不管我跟沈砚舟是什么关系,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
她伸出手,跟我拉了勾:“那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一刻,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缝,终于完全弥合了。
第十五章 磨合
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恋爱并不是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现实中的恋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磨合和考验。
沈砚舟的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我做好了晚饭等他回来,等到饭菜都凉了,他才发消息说今晚又要通宵。
一开始我很失落,觉得他不够重视我。后来我慢慢理解了,那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工作的性质决定的。建筑设计师这个职业,加班是常态,尤其是在项目关键期。
我开始学会体谅他。他加班的时候,我就给他送饭到公司,陪他吃完了再自己回家。周末他要去工地,我就跟着一起去,在旁边看着他指挥工人,觉得他认真的样子特别帅。
他也为我改变了很多。以前他是一个工作狂,周末也泡在公司。现在他会尽量把周末空出来,陪我逛街看电影吃饭。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做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和紫菜蛋花汤,但那份心意让我很感动。
当然,我们也会有争吵。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心情不好,回到家以后对他发脾气。他没有跟我吵,只是默默地听着,等我发泄完了,才轻轻抱住我说:“辛苦了,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说吧。”
那一刻我的气一下子就消了,趴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场。
他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没事的,有我在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刚刚被甲方刁难了一整天,心情也很糟糕。但他没有跟我计较,而是先安抚了我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也很难过?”我事后问他。
“因为我觉得,作为男朋友,应该先照顾好你的情绪。”他说,“我的事情可以后面再说。”
“笨蛋。”我骂他,但心里暖暖的,“以后不开心也要跟我说,我们一起分担。”
“好。”
我们就是这样,在一次次的磨合中,慢慢找到了适合彼此的相处方式。
第十六章 成长
二零二六年春节,我带着沈砚舟回家见了我爸妈。
我妈对沈砚舟的第一印象很好,说他长得端正,说话得体,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我爸则更关心他的工作和收入,问了很多细节问题。沈砚舟一一作答,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小沈啊,”我爸最后说,“我们家念念从小娇生惯养的,脾气可能不太好,你多担待。”
“叔叔您放心,”沈砚舟认真地回答,“我会好好照顾念念的。”
我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说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
“妈,还早着呢。”我哭笑不得,“我们才交往没多久。”
“没多久也可以先定下来嘛。”我妈说,“你看你都二十五了,再不抓紧……”
“妈!”
沈砚舟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朝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未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春节过后,沈砚舟的博物馆项目终于竣工了。
开馆那天,他特意带我去参观。博物馆的建筑气势恢宏,现代感十足,又不失传统文化的韵味。那个曾经引发争议的穹顶,如今成了整个建筑的亮点,阳光透过特殊结构的玻璃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漂亮吗?”他站在穹顶下,仰头看着上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漂亮。”我说,“非常漂亮。”
“这个穹顶的设计,我改了三十七版。”他说,“最困难的时候,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还是不满意。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站在工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就有了灵感。”
“什么样的灵感?”
“你看这个穹顶的结构,”他指着上方,“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半球,而是由很多个曲面拼接而成的。每个曲面的弧度都不一样,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他转过头看着我:“就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不同的性格和经历,但只要找到合适的角度,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这个男人,他用三年的时间,建造了一座博物馆。
而他用五年的时间,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爱。
第十七章 求婚
二零二六年六月的一个周末,沈砚舟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开车带我出了城,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我问他去哪儿,他神秘兮兮地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一个山顶的观景台上。
我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
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美得不像话。
“好看吗?”沈砚舟走到我身边。
“好看。”我由衷地说。
“这个地方,是我做第一个项目的时候发现的。”他说,“那时候我刚刚参加工作,压力很大,经常一个人开车到这里来看日落。每次看完,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不算什么了。”
我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带喜欢的人来这里看日落,那该有多好。”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说,“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他单膝跪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
我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苏念,”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约精致的钻戒,“嫁给我好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的颜色,璀璨得像星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戒指?”我的声音在发抖。
“半年前。”他说,“本来想等到七夕再求婚的,但我等不及了。”
“那你为什么选今天?”
“因为今天是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他笑了笑,“我想用最长的白天,来许下最长的承诺。”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愿意。”我说。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然后他站起来,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谢谢你,苏念。”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久。”
“也谢谢你,”我回抱住他,“谢谢你最后还是没有放弃。”
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我们站在山顶上,看着这片我们共同生活的城市,看着万家灯火渐次点亮。
“以后我们结婚了,也要经常来这里看日落。”我说。
“好。”他牵起我的手,“每年都来。”
“拉钩。”
“拉钩。”
我们的手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孩子一样,许下了这个简单而又郑重的承诺。
第十八章 婚礼
婚礼定在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
那天正好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沈砚舟说,重阳节寓意长久,是个好日子。
我们没有办盛大的婚礼,只是在省城的一家小酒店里,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饭。
苏晚晴是我的伴娘。她穿着一件粉色的伴娘裙,笑得比我还开心。她说:“念念,你今天真漂亮。”
“你也很漂亮。”我说。
“那当然,我可是伴娘。”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压低声音说,“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我哥,我可不答应。”
“到底谁欺负谁啊?”
“反正你不能欺负他。”
“好好好,我不欺负他。”
沈砚舟穿着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帅气得不像话。他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宾客,笑得合不拢嘴。
“新郎官,恭喜啊。”我走到他身边,调侃道。
“同喜同喜。”他揽住我的腰,“新娘子今天真好看。”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
婚礼仪式很简单,没有那些繁琐的环节。我们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给双方父母敬了茶。
轮到发言环节的时候,沈砚舟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来的都是我们的亲人朋友,我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他说,“我只想说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苏念,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在最好的年华喜欢上一个不值得的人,谢谢你等了那么久,也谢谢你最后还是选择了我。”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家;我不会说甜言蜜语,有时候还会惹你生气。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去爱你,去守护你,去弥补那些年我亏欠你的时光。”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你,敬我们,敬未来。”
我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敬未来。”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曲美妙的乐章的开端。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苏晚晴在角落里抹眼泪,被她妈笑着拍了一下:“哭什么,你哥结婚是好事。”
“我就是高兴嘛。”苏晚晴抽抽搭搭地说。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我喜欢了五年的人,终于成为了我的丈夫。
而我最要好的朋友,依然是那个会为我哭为我笑的女孩。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第十九章 余生
婚后,我们搬进了沈砚舟贷款买的一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但被他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亲手画的油画,是一幅日落的景色,正是他求婚的那个山顶看到的风景。
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每天早上,他会比我早起半个小时,做好早餐再去上班。有时候是煎蛋吐司,有时候是粥和小菜,偶尔也会偷懒买楼下的包子豆浆。
晚上下班回来,我们会一起做饭。他负责切菜洗碗,我负责掌勺。虽然厨艺都不怎么样,但两个人一起吃,就算是糊了的菜也觉得好吃。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看电影,或者去郊外走走。有时候也会宅在家里,他画他的图,我看我的书,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苏晚晴经常来我们家蹭饭。她跟沈砚舟的相处模式还是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斗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兄妹的感情很好。
“念念,你说我哥上辈子是不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娶到你?”苏晚晴一边吃着我做的红烧排骨一边说。
“你说反了吧,”沈砚舟不服气,“明明是我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能娶到她。”
“你们两个够了啊,别在我面前秀恩爱。”苏晚晴翻了个白眼。
我笑着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块排骨:“吃你们的饭吧。”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相濡以沫的温情。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二零二七年春天,我怀孕了。
沈砚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抱着我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直到我说头晕才放我下来。
“我要当爸爸了!”他激动地喊,“我要当爸爸了!”
“小声点,邻居要投诉了。”我笑着捂住他的嘴。
“让他们投诉去吧!”他毫不在意,“我今天高兴!”
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细心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陪我散步,给我读育儿书籍。他甚至开始自学木工,说要给孩子亲手做一张婴儿床。
“你做的东西靠谱吗?”我表示怀疑。
“当然靠谱。”他信心满满,“我可是建筑设计师,做个婴儿床还不是小菜一碟。”
事实证明,他确实有这个天赋。那张婴儿床做得有模有样的,结实又美观,刷了环保漆,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老公真厉害。”我由衷地夸奖他。
“那当然。”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凑过来,轻轻地摸着我的肚子,“宝宝,你听到了吗?妈妈说爸爸厉害。”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踢了我一脚。
“他动了!”沈砚舟惊喜地叫道,“他听到我说话了!”
“他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听得懂。”
“他就是听得懂。”他固执地说,“我沈砚舟的儿子,肯定聪明。”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女儿也行。”他赶紧改口,“女儿更好,像你一样漂亮。”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大概是从爱上我开始吧。
尾声
二零二七年十月,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白白嫩嫩的,哭声嘹亮得像个小喇叭。
沈砚舟第一眼看到女儿的时候,眼眶就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好小。”他说,声音在发抖。
“新生儿都这样。”护士笑着说,“很快就会长大的。”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你取吧。”我说。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叫沈念安吧。念念不忘,平安喜乐。”
沈念安。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好名字。”我说。
他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又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谢谢你,老婆。”他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也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没有放弃。”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我们一家三口的身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那首《至少还有你》。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靠在沈砚舟的肩膀上,怀里抱着我们的女儿,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五年暗恋,一朝花开。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因为最终,我还是等到了你。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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