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一女子,拜佛38年,查出癌症后,回家把佛像砸了
周桂芳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这是她第三十八个年头的晨课。从一九八八年那个春天开始,每天清晨四点半,她准时起床,净手,点香,跪拜。一万三千八百多个早晨,一天都没有落下过。家里那尊观音像是她从庙里请回来的,瓷的,白釉,描金,一手托净瓶,一手持杨柳枝,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三十八年了,像前的香炉换了七个,蒲团换了十几个,那尊观音像却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神龛里,连釉色都没怎么褪。
西安的冬天冷得刺骨,地砖冰凉,膝盖跪上去,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她跪了三分钟就有点撑不住,腰酸,腿麻,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往年她能在佛前跪一炷香的功夫,纹丝不动,心里默念着《心经》,一遍又一遍,念到忘了自己,忘了时间。可今天她跪不下去,心里乱得像团麻。
三天前,医院的结果出来了。宫颈癌,中期。医生说要做手术,还要化疗,费用大概十几万,让家属准备钱。她坐在诊室的塑料椅上,听着医生用不带感情的语调念着那些专业术语,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丈夫老刘打电话,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通讯录翻到底,才想起来老刘三年前就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西安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上。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有人哭有人笑,看着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来又开出去。她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厉害,一滴泪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跪得没了知觉,嘴里念着观音菩萨的名号,一遍又一遍,念到嗓子哑了,念到天快亮了,心里那点盼头反而越来越淡,淡得像香炉里快要燃尽的香灰,风一吹就要散。她对着观音像磕头,一个接一个,额头磕出了血印子。她说,菩萨,我拜了您三十八年,您显显灵,帮帮我。她说,菩萨,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您不能这么对我。
观音像端坐在那里,垂目含笑,不悲不喜。跟三十八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一样,沉默地,慈悲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香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佛堂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周桂芳跪在黑暗里,膝盖上的疼,腰上的酸,心里的堵,一起涌上来。她忽然想笑,就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干巴巴的,像有人在哭。
三十八年前,周桂芳二十二岁,刚嫁到刘家。
刘家那时候还住在碑林区一个老巷子里,三间平房,一个窄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老刘在工厂里当工人,她在家属厂做临时工,日子紧巴巴的,但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扛得住。让她开始拜佛的,是结婚第三年发生的事。
那年她怀了孩子,七个月了,婆婆从乡下上来照顾她。婆婆信佛,每天早晚都要在屋里点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周桂芳那时候不信这些,但也不反对,婆婆拜她的,她过她的。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肚子磕在马路牙子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是个男孩。
她在医院躺了三天,哭干了眼泪,回到家,看见婆婆跪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前摆了个小香炉,正磕头。婆婆说,她求了菩萨,让菩萨再给周家送个孙子来。周桂芳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三炷细细的香在风里明明灭灭,心里空荡荡的。她那时候什么都不信,只觉得自己命苦。
可后来,她真的又怀上了。这次她小心翼翼,辞了工,在家躺着,什么重活都不干。婆婆每天给她熬安胎药,又在佛前许了愿,说要是能得个孙子,就吃长素三年。周桂芳躺在床上,听着婆婆在院子里念经,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她想,也许,也许菩萨真的能听见。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婆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了乡下。走之前把那尊观音像留给了周桂芳,说,你留着吧,拜拜,下一胎准是儿子。
周桂芳把那尊观音像摆在堂屋里,每天早晚磕头,求菩萨再给她个儿子。她拜了一年,两年,三年,肚子却再也没有动静。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上次小产伤了身子,再怀上的机会很小了。那天从医院回来,她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尊观音像,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给佛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她想,菩萨大概也有菩萨的难处。
从那以后,她拜佛就不再是为了求什么了。她只是习惯了。每天四点半起床,净手,点香,跪拜,念经。日子久了,佛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老刘有时候笑她,说“你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她就说“你不懂”。她确实说不出自己图什么。也许图个心安,图个念想,图每天早晨跪下去的那几分钟,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
后来女儿长大了,嫁到了南郊,一年回来几趟。老刘退休了,身体不好,糖尿病、高血压,药一把一把地吃。再后来,老刘也走了,心梗,半夜走的,没遭什么罪。周桂芳一个人住在老巷子的老房子里,靠老刘的抚恤金和女儿偶尔给的生活费过日子。日子清苦,可她觉得还行。佛堂里的香火没断过,她每天跪拜的时辰也没变过。巷子里的邻居都说,周婶子是个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谁都笑呵呵的,吃了亏也不计较。有人说她傻,她不争辩,只是笑笑。她觉得,人这一辈子,信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信强。
查出癌症那天,她没告诉女儿。女儿在城里上班,忙,孩子又小,她不想添麻烦。她一个人在佛前跪了一夜,求菩萨给她指条路。天亮了,她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女儿说“那你去啊,有事给我打电话”。她挂了电话,在堂屋里坐了一上午,看着观音像,看着那三炷燃尽的香灰,心里空落落的。
手术定在两周后。这两周里,她照常拜佛,照常买菜做饭,照常跟巷子里的邻居打招呼。只是她跪在佛前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因为膝盖疼,跪久了站不起来。她开始跟菩萨说话,不是念经,就是说话,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样。她说,菩萨啊,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这回求您一回,让我过了这个坎。她说,菩萨啊,我知道我命苦,可我不想死,我还没看着外孙女长大呢。她说,菩萨啊,您要是能让我好了,我以后天天给您上香,上到死。观音像还是那样,垂目含笑,不言不语。她盯着那张慈悲的脸看久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怨。那怨气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可它就在那里,盘踞在她心底某个角落,怎么也散不掉。
手术前一天,女儿回来了。女儿叫刘芸,三十出头,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女婿开出租,两口子日子也紧。她带了一兜子水果和一箱牛奶,进了门,看见她妈正跪在佛前,就站在门口等着,没进去打扰。周桂芳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神龛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妈,你腿怎么了?”刘芸问。
“没事,老毛病。”
刘芸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看那尊观音像,又看了看她妈。她从小看着她妈拜佛,小时候也跟着磕过头,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就不信这些了。可她妈信,她也不拦着。她觉得人老了,有个精神寄托挺好。可这回不一样了。这回她妈查出了癌症,还跪在佛前求保佑。她看着那尊白瓷观音像,看着那张慈悲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拜了一辈子,拜出什么来了?
“妈,”她斟酌着开口,“明天就手术了,你别跪了,好好歇着。”
周桂芳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她腰疼,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刘芸看着心里发酸,赶紧过去扶她。周桂芳坐稳了,拍了拍女儿的手,说:“没事,妈还行。”
手术那天,刘芸陪她去的医院。医生说了手术方案,切子宫,切附件,术后看病理结果决定要不要化疗。周桂芳听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女儿的手,说:“芸芸,妈要是出不来,你回家把那尊观音像扔了。”
刘芸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扔了。”周桂芳重复了一遍,“别留着。”
她没再解释,松开女儿的手,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刘芸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盏红灯亮起来,心里又慌又乱。她不明白她妈为什么忽然说那样的话。那尊观音像她妈供了三十八年,每天擦得干干净净的,连搬家都没舍得扔。怎么忽然就要扔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周桂芳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插着管子,昏迷着。刘芸跟在病床旁边,握着她妈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她一路跟着到了病房,看着护士把她妈安置好,又看着她妈在麻药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她坐在床边,看着她妈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周桂芳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刘芸叫了辆车,把她送回了老巷子的家。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堂屋的桌子上积了一层灰。刘芸扶着她妈进了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烧水。周桂芳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老屋。老刘的遗像挂在墙上,黑白的,笑眯眯的。观音像在神龛里端坐着,白釉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香炉里的香灰还是她走之前那天早上烧的,三根细细的香杆歪倒在灰里,已经燃尽了。
她盯着那尊观音像看了很久。三十八年了。她看着它从崭新的瓷白变成微微泛黄的旧瓷白,看着它身上的描金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她看着它,从年轻时候看到老了,从求子看到不求了,从活着看到快死了。她拜了它一万三千八百多个早晨,求过它无数回,跟它说过无数的话。它从来没回过她一个字。
刘芸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砖地上,碎了。她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推开门,她看见她妈站在神龛前面,手里攥着那个铜香炉,胸口起伏着,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地上,那尊白瓷观音像碎成了几十片,大大小小的瓷片散落在砖地上,有的还在打旋儿。观音的脸碎成两半,一半还带着慈悲的笑,一半已经崩成了渣。净瓶碎了,杨柳枝断了,描金的白釉碎片在灰扑扑的砖地上闪着冷冷的光。香灰洒了一地,细细的灰粉腾起来,在光线里漂浮着,像一片灰色的雾。
刘芸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从来没见过她妈这个样子。那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见谁都笑呵呵的、吃了亏也不计较的周桂芳,此刻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刘芸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说不上是愤怒,说不上是悲伤,就是一种憋了太久的、终于豁出去了的,说不清的东西。
“妈……”刘芸叫了一声。
周桂芳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她看了很久,久到刘芸以为她是不是魔怔了。然后她慢慢蹲下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响。她蹲在碎片中间,伸出手,捡起一片碎瓷。那是观音的脸,半边脸,眉眼还完好,嘴角还翘着,那点慈悲的笑还留在碎瓷上。她捏着那片碎瓷,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殷红殷红的。她看着那颗血珠,忽然笑了一声。
“芸芸,”她说,声音沙哑,“你把这地扫扫。别扎着脚。”
刘芸赶紧去拿扫帚。她一边扫一边看着她妈,周桂芳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瓷,血珠凝在指尖上,她也不擦。她低着头,看着那片碎瓷上的半张脸,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刘芸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芸把地上的碎片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进了垃圾桶。那尊观音像就这么没了。神龛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香炉,孤零零地搁在原来的位置上,炉里的香灰洒了大半,剩下的那点灰烬在空气里飘着,一点一点地散开,散了满屋子。
那天晚上,周桂芳发起了高烧。刀口感染了,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刘芸吓坏了,打了急救电话,又把她妈送回了医院。在急诊室里,周桂芳攥着女儿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刘芸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在说:“我没做错事……我没做错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刘芸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知道她妈问的是谁。是那个碎了的观音像?是命运?是老天爷?还是她自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攥着她的手,攥得那么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生疼。
周桂芳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感染控制住了,烧退了,可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蜡黄的。她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发呆。刘芸请了假陪她,给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有天下午,周桂芳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对刘芸说:“芸芸,妈跟你讲个事。”
刘芸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男孩。”周桂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七个月了,摔了一跤,没了。后来就有了你。你奶奶重男轻女,你生下来她就不高兴,第二天就走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想要个儿子。妈那时候觉得,是妈没用,妈对不起刘家。所以妈就开始拜佛。求菩萨再给妈一个儿子。”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接着说:“拜了一年,两年,三年,没动静。后来去医院查,说是上次小产伤了身子,再怀上的机会很小了。那天从医院回来,妈坐在堂屋里哭了一下午。哭完了,妈给菩萨磕了三个头,说,菩萨,我不求了。我就好好把芸芸养大,把她养好了,也算对得起刘家了。”
刘芸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后来你长大了,嫁人了。你爸走了。妈一个人过。妈还是每天拜佛,拜了几十年。你说妈图什么?妈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习惯了。每天早晨跪在那儿,心里什么都不想,就觉得踏实。后来查出这个病,妈跪在佛前求了一夜。求菩萨显灵,帮帮妈。可菩萨没显灵。”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天晚上妈跪在那儿,膝盖疼得要命,心里忽然就想明白了。妈拜了一辈子佛,其实拜的不是佛,是个念想。妈总觉得,只要妈还跪在那儿,只要那尊观音像还在那儿坐着,妈这辈子受的苦就还有个地方可以说。可那天晚上,妈看着那尊像,忽然觉得,它就是个瓷玩意儿。白的,描金的,好看的,可它就是块瓷。它听不见妈说话,也帮不了妈。妈跪了三十八年,跪的是块瓷。”
她转过头来,看着刘芸,眼睛浑浊,但有光。“芸芸,妈把那个像砸了,你生气不?”
刘芸摇头,眼泪掉下来:“妈,我不生气。我早就不信那些了。你砸了就砸了。你高兴就行。”
周桂芳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妈那天砸了那个像,心里忽然就松快了。那块瓷碎了,妈心里堵了几十年的东西好像也跟着碎了。妈知道妈这个病不好治,可妈不怕了。妈这辈子,该受的受了,该忍的忍了,该养的也养大了。妈没什么对不起谁的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妈就是放心不下你。”
刘芸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里,哭着说:“妈,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看着妞妞长大呢。”
周桂芳没说话,只是摸着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窗外的梧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周桂芳的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精神头反而比以前好了。她不再每天四点半起床了。她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地起来,煮一碗小米粥,就着咸菜吃。吃完早饭,她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晒太阳。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邻居路过院门口,看见她坐在树下,就喊一声:“周婶子,今天气色好!”她就笑着回一句:“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她不再拜佛了。神龛里的观音像没了,那个香炉也收起来了。她有时候会站在空荡荡的神龛前面,发一会儿呆。可她不再跪了。她的膝盖不行了,走平路都疼,更别说跪了。她也不后悔砸了那尊像。她跟女儿说,那块瓷碎了以后,她反而觉得离菩萨近了。以前隔着那尊像,她总觉得菩萨在那边,她在这边,中间隔着一层瓷,一层香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像碎了,菩萨反而在她心里了。她想跟菩萨说话的时候,就在心里说,不用点香,不用磕头,菩萨也听得见。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刘芸看着她妈的笑,觉得她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妈的笑是挂在脸上的,跟谁都是那样笑,客气,温吞,像一张模子刻出来的。现在她妈的笑是从眼睛里渗出来的,深了,活了,像个真人了。
夏天的时候,周桂芳去医院复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继续保持。刘芸高兴得抱着她妈又哭又笑。周桂芳拍拍女儿的背,说:“行了行了,妈说了没事。”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坐在这个医院的诊室里,听着医生说她得了癌症,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天没塌。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偶尔出点太阳,偶尔下点雨。可她站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可站一天是一天。
从医院出来,刘芸扶着她,在路边等车。路边有个摆摊算命的瞎子,听见脚步声,敲了敲竹竿,喊:“大姐,算一卦?看相,算命,求子,问病,都灵。”
刘芸想拉着她妈走开,周桂芳却站住了。她看着那个瞎子,瞎子也看不见她,只是侧着耳朵,等着她开口。周桂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说:“不算了。命在自己手里攥着呢。”
瞎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大姐这话说得对。命在自己手里。”
周桂芳转过身,拉着女儿的手,往公交站走去。夏天的西安热得很,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都发软。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短短的,花白的,贴在头皮上。她没戴假发,她说热,不舒服。她就这么露着短短的头发茬子,走在夏天的阳光里,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淡,可它是真的。
回到家,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满树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地响。刘芸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跟她一起看树。母女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周桂芳忽然说:“芸芸,妈那天把那个像砸了,你爸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刘芸想了想,说:“我爸听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桂芳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可听着透亮,像夏天井水里冰过的西瓜,咬一口,甜到心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到刘家的时候,院子里这棵石榴树还只是一棵小苗,细细的,弱弱的,风一吹就晃。后来它慢慢长大了,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每年夏天开花,秋天结果,石榴又大又红。她想起有一年,老刘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剥开来,籽粒饱满,红得像宝石。他递给她一半,说“甜”,她尝了一颗,确实甜。
她想,这棵树还在。老刘不在了,那尊观音像碎了,可她还在。她坐在这棵树下,吃着老刘给她摘过的石榴,看着女儿在跟前忙前忙后地伺候她。她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刘芸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在神龛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碎瓷。是那尊观音像的碎片。她妈捡了几片收起来了。最大的那片是观音的半张脸,眉眼还完好,嘴角还翘着,那点慈悲的笑还留在上面。刘芸拿着那片碎瓷,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要留着这几片碎瓷。是舍不得?是提醒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院子里,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周桂芳睡在里屋的床上,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她做了个梦。梦里,她还是二十二岁,刚嫁到刘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老刘站在树下冲她笑,手里举着一个大石榴。她走过去,接过石榴,剥开来,籽粒红得像宝石。她尝了一颗,甜。老刘问她:“甜不甜?”她说:“甜。”老刘就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枝桠间藏着几个青绿色的小石榴,还没熟,但已经长出了形状。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小石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灶上坐了一壶水,她拧开火,给自己煮了一碗小米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飘出来,混着院子里石榴花的清香,填满了整间老屋。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着。粥烫,她就着碗沿吹一吹,慢慢喝。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照在石榴树上,照在她花白的短发上。她眯着眼,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墙根挪到树梢,从树梢挪到她的脚边。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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