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自家厕所的门板上，耳朵贴着凉凉的瓷砖，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心里一阵发紧。
说真的，那是我和男友恋爱三个月，他第一次上门。
不是正式见家长，是趁我爸妈出去串门，偷偷摸上来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敲门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开门前还扒着猫眼瞅了三遍。
事情得从那天晚饭说起。
我妈收拾着碗筷，随口跟我爸说，楼下张姨家儿子刚带对象回来，让他俩过去瞅瞅热闹。
我扒着碗里的饭，没敢抬头。
我爸嗯了一声，转头跟我说：“我们串个门，你看好家，有人敲门别乱开。”
我嘴里应着“知道了”，心里却突突跳。
因为下午男友刚发过消息，问我晚上家里有没有人，想过来坐会儿。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们谈了三个多月，平时就是逛逛街、吃吃饭，连手都是前几天过马路时，他趁车多匆匆攥了一下。
我心里不是不盼着见面，可总觉得偷摸让他上门，不是个事儿。
我爸妈管我严，从小就说，女孩子家要稳重，没定下来的人，别往家里带。
饭桌上我扒拉着米饭，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
一个说，就坐一会儿，爸妈串门哪能那么快回来。
另一个说，不行，万一提前回来撞见，我怎么解释。
我妈解下围裙，换鞋的时候还催我爸：“快点儿，别去晚了人家都走了。”
我爸应着，拎起门口的布袋子就出门了。
防盗门“咔哒”一声撞上的瞬间，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男友发来的：“你爸妈走了没？我在楼下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个“嗯”。
回完我就后悔了，可消息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敲门声响了三下，轻得像怕被邻居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他站在门外，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就笑。
“吓着了？”他侧身挤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你怎么真来了，我爸妈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
他把奶茶塞我手里，换鞋的时候还四处瞅了瞅：“怕什么，就坐一会儿，他们串门哪能这么快。”
我家客厅不大，沙发就在电视对面。
他坐下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过去坐。
我捏着奶茶杯，没动，站在茶几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问我今天上班累不累，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周末想去看新上的电影，我也嗯了一声。
其实他说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楼道里的动静。
只要有脚步声经过，我就浑身一紧，生怕是我爸妈忘带钥匙回来了。
他大概看出来我紧张，笑着站起身，往我这边走。
我往后躲了一下，后背贴在了冰箱上。
“你怕什么呀，”他伸手想碰我头发，“我们都谈这么久了。”
我偏头躲开，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不想让他碰，是总觉得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的，浑身不自在。
就像小时候偷拿家里的糖吃，明明糖是甜的，可一想到爸妈可能会发现，嘴里就发苦。
他没再往前凑，转身往厕所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家厕所隔音好不好？”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啊？挺好的吧，怎么了？”
他冲我招了招手：“走，去那边待一会儿，万一你爸妈突然回来，开门也看不见。”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去厕所待着意味着什么。
可我没敢往深了想，只觉得荒唐——好好的客厅不待，为什么要躲去厕所？
见我不动，他走过来拉我的手腕。
他手心很热，力气也不小，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闹，”我压低声音，脸腾地烧起来，“这是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他拉着我往厕所走，声音压得更低，“这不你爸妈不在嘛，就一会儿。”
厕所门被他推开一条缝，里面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白色的瓷砖和洗手台。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变成了堵得慌。
我不是没想过我们的第一次接吻会是什么样。
我以为会在电影院，散场人多的时候，他趁黑偷偷碰一下。
或者在公园的长椅上，月光照着，他慢慢凑过来。
我唯独没想过，会在我家厕所，趁着我爸妈出去串门，像做贼一样。
他把我拉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厕所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我背靠着洗手台，冰凉的瓷砖隔着衣服硌得我后背发疼。
他低头看我，呼吸有点急。
我别过脸，看着墙上挂着的毛巾，那是我妈刚换的，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你怎么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不高兴了？”
我没说话，也没看他。
说不高兴也不全是，更多的是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就像我攒了很久的糖，本来想找个好天气慢慢吃，结果被人一把抢过去，塞在了厕所的地上。
他大概以为我是害羞，往前凑了凑。
我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勺差点磕在水龙头上。
“小心，”他伸手扶了我一下，语气里还带着点笑，“看你紧张的。”
我咬住嘴唇，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更重了。
我紧张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我总觉得下一秒，厕所门就会被我爸妈推开。
我甚至能想象出我妈震惊的眼神，和我爸铁青的脸。
他们要是知道，我趁他们不在家，把男朋友领进厕所，估计能气得住进医院。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能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我想推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我怕我一推，他会觉得我矫情，觉得我不喜欢他。
毕竟我们都谈了三个多月了，连个吻都没有，说出去好像是我太端着。
就在他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我妈说话的声音。
我吓得一激灵，一把推开他，手都在抖。
“我妈回来了！”我声音都变调了。
他也慌了一下，赶紧往门口走，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那我从哪儿走？”
我脑子乱成一团，指着窗户：“你先在这儿待着，别出声，我出去看看。”
我拧开门出去，顺手把厕所门带上，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脚步声在楼上停住了，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不是我妈。
是楼上的邻居。
我扶着墙，腿有点软，不是心动，是吓的。
厕所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他探出头：“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来，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回来了呢。”
说完他又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不大不小。
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只盯着屏幕上晃来晃去的人影发呆。
他跟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生气了？”
我摇摇头，盯着电视屏幕：“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刚才不是好好的嘛。”
我还是没看他，手指抠着沙发上的布纹，一下又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按说谈恋爱接吻是正常的，可一想到刚才在厕所里的场景，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不是接吻本身让我难受，是那个地方，那个时机，那种偷偷摸摸怕被人发现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特别不值钱。
他坐了一会儿，见我一直不说话，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要不我先走吧，”他站起身，语气里有点不高兴，“免得你爸妈真回来，你又害怕。”
我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走到玄关换鞋，我也没起身送他。
门拉开又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杯没开封的奶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茶几上的奶茶还冒着点热气，是我平时爱喝的口味。
可我现在看着，只觉得堵得慌。
我起身走到厕所，推开门，里面的灯还亮着，照得瓷砖发白。
洗手台上放着我刚才没拿稳的发圈，是粉色的，掉在角落里。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一段恋爱，怎么就非得躲到厕所里去。
我攥着那个发圈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套回手腕上。厕所里的灯还亮着，我伸手按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脸有点发白，头发也乱了。我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转身出去，把厕所门带上，关得严严实实。
那两杯奶茶就放在茶几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在桌面洇出两圈水印。我拿起来摸了摸，已经温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堵。我放下奶茶，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了一圈，又换回原来的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刚才的事。他拉我手腕的时候，力气挺大的，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推厕所门的时候，动作也挺快的，根本没问我愿不愿意。还有他说的那句话，“这里最安全，你爸妈回来也看不见”——现在想想，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不被发现，压根没想过我待在那个地方，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难过的不是他亲了我。谈恋爱嘛，亲一下本来也不算大事。我难过的是，他连个像样的地方都不愿意选，连个让我安心的时候都不愿意等。他宁可让我缩在我家厕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洗手台，听着楼道里一点动静就吓得发抖，也不愿意多花点心思，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时候。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拿出手机翻我们的聊天记录。翻到下午那段，他问我：“晚上家里有人没？我想过去坐坐。”我当时回的是：“我爸妈要出去串门，可能就我一个人。”他秒回：“那正好，我过去陪你一会儿。”现在看着“正好”这两个字，我觉得特别刺眼。什么叫正好？正好我爸妈不在，正好我能偷偷去你家，正好能在厕所里干点见不得人的事？
我正盯着手机发呆，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闺女，我们在这边看人家新媳妇呢，你吃饭了没？”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
“吃了。”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你看好家啊，我们还得待一会儿，张姨非要留我们吃饭。”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路灯亮着，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追着跑，一片太平景象。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我妈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看见茶几上的两杯奶茶，看见厕所里没散干净的味道。
我赶紧把奶茶拎起来，想扔进垃圾桶，又觉得垃圾桶太显眼，干脆拿了个塑料袋装起来，塞进自己房间的床底下。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床底下我妈扫地的时候也能看见。我又掏出来，拿报纸裹了两层，塞进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一件冬天的厚毛衣底下。
做完这些，我站在房间中间，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做贼的。
我妈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听见开门声，赶紧从房间出来，假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怎么这么晚才洗澡？”我妈换鞋的时候问了一句。
“天热，出了一身汗。”我低着头，拿毛巾擦头发。
我爸倒是没问什么，径直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看新闻。我妈往厕所走，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跟在后面，心跳得咚咚响。
我妈推开厕所门，进去洗了个手，出来的时候皱了皱鼻子：“怎么厕所一股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装得没事：“可能下水道反味儿了吧，我晚上闻着也有点。”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倒水了。我站在客厅里，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着掌心的肉，掐出一道白印子。那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护的不是他，是我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羞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吓死我了。”
“你睡了吗？”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回。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不至于吧，不就亲了一下嘛。”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脸埋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说“不至于”，他觉得我小题大做，他觉得亲一下算什么，反正又没人看见。可他压根没想过，我不是怕被人看见，我是怕被人看见之后，我在我爸妈眼里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妈从小就跟我说，女孩子要自重，没定下来的人别往家里带。我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他一来，全给我打碎了。而且他还觉得，这不算事儿。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打不进去。我们部门有个姐，比我大七八岁，平时跟我关系不错，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我蔫蔫的，问了一句：“咋了？没睡好？”
我扒拉着盘子里的菜，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事儿跟她说了。当然没说得那么细，就说男友趁我爸妈不在家来我家，我心里不舒服。
那姐听完，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俩谈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
“那他来你家，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偷着让他来的。”
那姐叹了口气：“那这事不怪他，怪你自己。你让他来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会出这种事。”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她这话说得直接，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又疼又清醒。她说得没错，门是我开的，消息是我回的，他进来的时候我没拦，他拉我进厕所的时候我也没挣开。我一边害怕，一边又顺着他的意思做了，到头来我怨他，可我自己就没责任吗？
那姐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男友也是，头一回上你家，就挑这种时候，还躲厕所里，搁我我也心里膈应。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有些事，得光明正大来，偷偷摸摸的，以后想起来全是疙瘩。”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说得对，我心里这个疙瘩，已经长出来了，不是他一句“不就亲了一下”就能抹平的。
下午他给我发消息，约我下班吃饭。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今天累了，不去了。”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好长时间，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公司大门，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没走过去，他也看见我了，冲我招了招手。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过了马路。
“给你买的，”他把橘子递过来，“昨天看你没喝奶茶，寻思你上火。”
我接过橘子，袋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比昨天精神。我心里那口气，好像稍微顺了一点，可一想到昨晚的事，又堵回来了。
我俩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谁都没先开口。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好。”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挠了挠头，眼睛看着别处：“我光想着你爸妈不在家，能见你一面，没想那么多。后来你一直不说话，我回去躺床上想了一宿，才琢磨过来，你可能是不高兴了。”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那堵墙，好像裂了条缝。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没说话。他又说：“我是真喜欢你，想见你，才那么着急的。你要是觉得那样不好，以后我不那样了，咱好好处，等你爸妈知道了，我正式上门，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挺认真的。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那会儿我心里乱得很，一边觉得他这话说得诚恳，一边又觉得，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这么想，昨天干嘛非把我往厕所里拉？
红灯变绿灯，我迈步往前走，他跟在旁边。走了几步，我开口说：“你以后别趁我爸妈不在家来了。”
他嗯了一声，说：“不来了。”
我又说：“昨天那事，我心里过不去，你得给我点时间。”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行，我等你。”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我妈看见了，问了一句：“谁买的？”我说：“同事给的。”我妈没再问，拿起一个剥了，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他确实没再提要来我家的事，每天就发发消息，问问吃饭没、下班没，话也不多。我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一点，可也没全松。有时候晚上躺床上，闭上眼，还是会想起厕所里那盏感应灯，白惨惨地亮着，照着我那张发僵的脸。
我一直在想，他那天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他说他是太想见我了，才那么着急。可我想起他推厕所门时候的干脆劲儿，想起他说“这里最安全”时候的理所当然，又觉得，他怕我爸妈回来，怕是多过怕我不高兴。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我没跟任何人说，连那个姐都没再提。我只是一边跟他处着，一边在心里悄悄记着这笔账。我告诉自己，再看看吧，看他以后怎么做。可我也明白，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他说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的。
又过了几天，周末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楼下的花坛，里面新栽了几棵月季，开得挺好。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今天路过，想起你之前说喜欢这种花，就拍给你看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个“挺好看的”。他秒回：“那你下次来我家，我带你下楼看。”我没接话，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以前他要是说这种话，我心里会甜一下，可现在听着，总觉得轻飘飘的，像隔着层雾。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苹果放茶几上，看了我一眼：“最近怎么老在家窝着，不出去玩了？”我拿牙签扎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天热，不想动。”我妈没再问，坐我旁边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说：“你爸昨天还念叨，说你处对象了没？要是有合适的，带回来看看。”
我嚼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我支吾着说：“没有，哪那么快。”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也不小了，别老挑三拣四的，差不多就行了。”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不知道，我不是挑三拣四，我是心里那个疙瘩还没解开，连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哪敢往家里带。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一面，有话想当面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们约在小区外面的河边步道，晚上七点半，天刚擦黑。我出门的时候，我妈还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我说：“楼下走走，消消食。”我妈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到河边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靠着一根路灯杆子站着，手里拎着瓶水。看见我，他站直了，走过来把水递给我：“给你带的，走了一圈了，怕你渴。”我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我俩沿着步道慢慢走，河面上有风，吹得人挺舒服。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了好几天，”他说，“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他舔了下嘴唇，像在组织语言：“那天在你家厕所里，我确实做得不对。我当时脑子一热，光想着你爸妈不在家，能多跟你待会儿，没顾上你怎么想。你后来不理我，我回去也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我要是真心疼你，就不该让你躲在那种地方，更不该觉得亲一下没什么。你那天推开我，不是害羞，是心里害怕。我后来才琢磨过来，你怕的压根不是亲，是那种做贼一样的感觉。”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看河面。他说得没错，我那天怕的，就是那种感觉。我一直说不出口，没想到他自己说出来了。我攥着水瓶，指节发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既然知道，那天干嘛还那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时候，我只想着赶紧把你变成我的人，没想过你心里愿不愿意。说句不好听的，我那天去你家，就是带着点占便宜的心思去的。”
我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一下子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未必信。可我不想再糊弄你，也不想再糊弄我自己。我是真喜欢你，可喜欢一个人，不该是那样的。”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我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也不催我，就那么陪着。走了好长一段，我吸了吸鼻子，说：“你知道吗，那天你走之后，我把我妈回来要问什么，我都想好了。我连奶茶都藏到衣柜底下，跟做贼一样。我长这么大，没这么慌过。”
他嗯了一声：“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站住，抬头看他：“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看着我，说：“以后我正大光明追你。你爸妈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上门。你什么时候愿意，我什么时候再亲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等着。”
我看着他，心里那堵墙，好像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裂开一道大口子。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说：“那得看我爸妈愿不愿意见你。”
他笑了，说：“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他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我回了个“到了”。他又发：“早点睡，明天给你带早餐。”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天，我跟我妈摊了牌。也不是摊牌，就是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妈，我最近认识个人，想带回来给你们看看。”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跟我爸对视了一眼。我爸放下碗，问：“干啥的？多大年纪？家里啥情况？”
我早有准备，把能说的都说了。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回来看看吧，我跟你妈把把关。”我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第一次正式上门那天，穿得整整齐齐，拎着两箱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我妈开门让他进来，他规规矩矩换鞋，规规矩矩喊“叔叔阿姨”，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爸坐他对面，问一句答一句，像审犯人似的。我在旁边坐着，看他那个样子，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他走的时候，我妈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有空常来。”他连声应着，下楼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笑。我站在门里，冲他摆摆手，心里那口憋了快一个月的气，终于舒出来了。
现在想想，有些事，真不是亲没亲的问题。是那个人愿不愿意把你放在明面上，愿不愿意在关键时候，先想想你怕什么、你难不难受。他要是心里有你，哪怕再想见你，也会等一个堂堂正正的时候。他要是心里只有自己，哪怕把你拽进厕所，还觉得你矫情。
我跟我男友最后没分成，但也没有马上回到从前。我们用了挺长时间，把那天在厕所里碎掉的那点信任，一点一点拼回来。他后来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也再没趁我爸妈不在家来过。每次见面，都是光明正大的，要么送我回家，要么约在外面，规规矩矩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河边，跟我说“喜欢一个人，不该是那样的”。就是这句话，让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因为他认错了，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我那天为什么难过。
有些地方，亲过之后，比没亲之前更让人想躲。可如果那个人愿意跟你一起从里面走出来，那扇门，也许还能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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