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第四枚洗尘丹后,我开始分不清许多事。
有时候青梨问我,人间是什么样子。
我能想起荒州的黄沙,想起冬天漏风的屋顶,想起灶台边永远洗不净的灰。
可我却想不起沈长离站在那里是什么模样。
我在洗尘宫待得发闷,独自沿着白玉长廊往外走。
走着走着,我误入一处高台。
高台上悬着无数星子,大大小小,明暗不一。
有的亮得刺目,有的只剩一点微光。
其中有一颗很小的星,暗到像一粒快熄灭的火。
我刚靠近,耳边就传来一道极轻的婴孩哭声。
我的心口猛地一疼,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这是什么?”
身后有人厉声道:“谁让你进司命台的?”
我回头,看见一位白须仙君匆匆走来。
他想把我带走,可我死死盯着那颗小星,声音发抖:“它为什么会哭?”
司命仙君沉默了。
云蘅的声音在这时响起:“那是你和长离在人间没能出生的孩子。”
我像被雷劈中,连呼吸都停了。
孩子,那个词太久没有被人提起,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听见的一瞬,小腹深处还是传来熟悉的疼。
那年荒州大雪,我摔了一跤,夜里见了红。
沈长离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哭到哽咽:“阿晚,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们。”
后来孩子没了,我们谁都不敢再提。
我以为他早就彻底没了,原来还剩一点残魂,孤零零挂在九重天上。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云蘅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怜悯:“神君历劫,不可留凡嗣。那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你当年小产,并非意外,是天命回收。”
天命回收,她说得真轻。
可那是我的孩子。
我隔着肚皮感受过他很轻很轻的动静,给他缝过小衣,沈长离还给他取过名字。
我猛地转身,往长离殿跑去。
沈长离正坐在案前批天卷,见我进来,眉心微皱。
“谁准你进来的?”
我看着他,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你知不知道,司命台那颗命星是我们的孩子?”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不是,你搞错了。”
我急切走近:“你看着我说!”
沈长离抬眼:“那只是劫中孽缘残留的一点杂魂。不是我的孩子。”
那双眼太冷了,冷到我僵在原地,手开始发抖。
“沈长离,你明明在人间给他取过名字。”
他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可很快又没了。
“我不记得了。”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殿中一片死寂,仙侍跪了一地。
沈长离没有躲,也没有怒。
他的脸被我打偏半寸,很快又慢慢转回来:“祝萤晚,别再闹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凡间种种,皆是幻象。”
我转身离开。
回到洗尘宫,青梨把今日的洗尘丹递给我。
这一次,我没有半点犹豫,拿过来,直接吞下。
丹药化开时,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可我想,疼也好,疼至少证明我还没忘。
当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孩子在哭,我想抱他,却怎么都抱不住。
醒来时,我摸着小腹,泪水无声落下。
我知道我失去过什么,可我再想不起,那个孩子的父亲,曾经是怎样抱着我哭的。
同一夜,司命台上,小命星亮了一瞬。
沈长离站在星光下,唇边有血。
司命低声劝他:“神君,您已经用三百年神寿保它不散,再渡神力,伤的是根本。”
沈长离没有收手。
他看着那颗微弱的命星,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让她知道。”
司命叹了口气:“她很快就会忘了。”
沈长离闭了闭眼。
“忘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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