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笑着说:“签吧,早签早清静。”我低头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民政局门口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打旋,他指尖在“财产分割”那页的折痕上多停了半秒,又很快挪开。
闺蜜站在他身后半步,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动了动,像要替我说“好”。我抬头看她一眼,没接笔。
“怎么了?”她先开口,语气比我还急,“不都谈好了吗,你别又临时变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先瞟了下前夫的侧脸,等他轻轻点了下头,才转回来盯着我。
我把协议往回拉了拉,指尖碰到纸页边缘,还带着他车里空调的凉意。
站在闺蜜另一边的女人往前凑了半步,挎包带滑到胳膊肘,她也没往上提。
“拖这么久,不累吗?”她声音不高,却故意咬着字,“有些人就是拎不清,放着痛快日子不过,非要耗着。”
我抬眼扫了她一下。她穿件米白色针织衫,耳坠是去年我在前夫车上见过的那款碎钻样式。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了一句:“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既不吵也不恼,嘴张了张,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前夫打圆场似的笑了笑,把笔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心直口快。你赶紧签,完了我下午还有事。”
“你急什么。”我把协议翻开,指尖顺着目录往下滑,“这么厚一本,我总得再看两眼。”
“有什么好看的,上周不都跟你一条条念过了?”闺蜜的声音又插进来,带着点不耐烦,“你就是想太多,离了婚好好过自己的,不比什么都强?”
我翻页的手顿了顿。
几个月前她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刚从公司熬了个通宵回家,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她拎着奶茶上门,坐在我家沙发上叹气。
她说你看你,钱也挣了,家也顾了,他还天天不着家,图什么呢。
她说早离早解脱,你条件这么好,离了谁不能过。
那时候我真信她。我甚至觉得,这么多年朋友,也就她还真心替我着想。
后来她问得越来越细。公司今年账上怎么样,当初投了多少钱,前夫手里握着多少份额,她都要旁敲侧击问两句。
问得多了,我就留了个心眼。上周她还说“帮你问问做会计的朋友,免得你吃亏”,拿走了一份去年的账目复印件。
我当时没拦,就想看看,她到底要把这份账拿到哪儿去。
现在她站在我前夫身边,替他催我签字,那点心思简直写在脸上。
“你倒是说话啊。”见我半天没应声,闺蜜又往前迈了半步,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响,“你不会又后悔了吧?我跟你说,机会可不等人。”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协议中间那一页。
上周口头谈的时候,我们说好公司那边按实际出资比例分。我投得多,拿大头,他拿他应得的那部分,好聚好散。
可纸上写的不是这么回事。
他那份比例,比口头约定的多了快一截。更不对的是附件里附的那份“公司可动用资金说明”,数字看着眼熟,却比我上次问财务的数少了一大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把那页折了个角。
“怎么了?”前夫的声音紧了紧,“哪儿不对?”
“没什么。”我把协议合上一半,又翻开,像是在找别的条款,“就是觉得字有点小,再看看。”
“哎呀,有什么好看的,都是按你说的来的。”闺蜜伸手就要来碰协议,“你要是看不清,我念给你听。”
我抬手挡了一下,没让她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冲前夫使了个眼色。
前夫咳了一声,语气也沉了点:“你到底想怎么样?来都来了,别磨磨蹭蹭的。”
我没接他的话,抬头扫了眼周围。民政局门口人不多,远处有对小夫妻刚领完证,抱着花往外走,笑得眉眼都弯着。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我把搭在臂弯的风衣往上提了提,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我去趟洗手间。”我把协议暂时合上,放在石凳上,“你们等我会儿。”
“洗手间里面有镜子,你可别想跑。”旁边那女人又阴阳怪气来了一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下意识往闺蜜身后缩了缩。
“跑什么。”我扯了下嘴角,“该算的账,总得算清楚。”
说完我转身往旁边的便民通道走,脚步不快,却没停。
身后传来闺蜜压低的声音:“你说她会不会发现什么?”
接着是前夫的声音,比刚才稳多了:“发现什么?她连报表都看不懂,放心吧。”
我脚步没顿,手指已经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我找到财务小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像对方一直在等。背景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声里那点紧绷。
“姐。”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终于打过来了。”
我靠在墙边,往民政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三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问你件事。”我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稳,“公司现在账上能动的钱,跟上周张总拿过去那份附件上的数,对得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对不上。”小周说得很干脆,“差得不少。他上周让我出一份‘用于个人事务’的资金说明,特意让我把可动用部分往少了写,大概……少了四成。”
我闭了闭眼。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却比刚才站在那三个人面前清醒多了。
少了四成。
也就是说,协议里那份附件,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钱硬生生压下去四成,再配合他多要的那部分份额,里外里,我这些年投进去的心血,要被他悄无声息啃掉一大块。
难怪他催得这么急,难怪闺蜜天天在我耳边吹冷风,说“钱是身外之物,别太计较”。
原来不是劝我想开,是怕我算明白。
“姐,要不要我现在把真实的报表发你?”小周在电话里问。
“不用。”我睁开眼,看着墙根那丛被风吹得晃的狗尾草,“你先按流程,把近期所有对外转出、变更份额的申请都暂停。”
“现在?”
“现在,马上。”
小周应了一声“明白”,又补了句:“姐,你放心,我这边盯紧,谁来问都不好使。”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
通道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把刚才翻协议时那点堵得慌的情绪压下去。
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
就是有点凉。
凉在这么多年的朋友,原来早就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凉在共处这么多年的人,临了还想在我身上咬一口。
我抬手理了理衣领,转身往回走。
石凳上,那本离婚协议还摊开着,前夫正用手指点着那页财产分割,跟闺蜜说着什么。旁边那女人抱着胳膊,嘴角翘得老高,像已经赢了什么。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头看我。
前夫最先笑起来,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帽“啪”一声弹开。
“回来了?那就赶紧签吧。”他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签完咱们各走各的,你也轻松。”
闺蜜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有点僵:“就是,早签早了,我还约了晚上陪你吃饭庆祝呢。”
我走到石凳前,没坐,也没接笔。
我伸手把那本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我折角的那页,停下来。
“这页不对。”我用指尖点了点纸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三个人都听清。
前夫脸上的笑先僵住了。
“什么不对?”他下意识反问,“这不都是咱们上周谈好的吗?”
“上周谈的是按实际出资比例分。”我抬眼看向他,“你这上面写的,比你应得的多。”
“多什么多。”他嘴硬,“你算错了吧?这里面还有我这些年的经营功劳呢,不能光看出钱吧?”
“经营功劳?”我笑了一下,“去年公司最难的时候,你在外地玩了三个月,回来连客户名字都叫不上,这功劳是怎么算的?”
他脸一红,刚要开口,闺蜜先抢了话。
“哎呀,多大点事,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她拉了我胳膊一下,被我躲开了,“男人嘛,总要留点体面。你又不缺这点钱,让他一步怎么了?”
我转头看她。
她今天画了全妆,眼线挑得很高,口红是我前阵子送她的那支限量色。那时候我还说,等我离了婚,咱们俩一起去海边玩。
现在想想,真讽刺。
“我让他一步?”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那你说,他该让我多少?”
她眼神闪了闪,不敢跟我对视,又往旁边瞟前夫。
“你看他干什么。”我替她把后半句堵回去,“是你劝我离的,也是你说‘钱不重要,人最重要’。现在协议里多出来的这部分,是你帮他算的,还是你俩一起算的?”
她脸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前夫赶紧接过话头:“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什么叫我们一起算的?协议是律师拟的,白纸黑字,你爱签不签。”
我把协议往他面前一推,手指点着那行字:“行,那你给我讲讲,这附件里写的可动用资金,怎么比我上个月问财务的数少了四成?”
他眼神飘了一下,又很快稳住:“那、那是上个月的数,这个月有些支出没入账,财务那边还没更新。”
“没更新?”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就停在最上面那条,“我刚给小周打过电话,她说上周你让她专门出了一份资金说明,还特意嘱咐她把可动用部分往少了写。”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闺蜜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那支正红色口红的唇边都起了白皮:“哎呀,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小周是不是听岔了?”
“听岔了?”我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让小周往少了写?是怕我看了真实数字,不肯签这份协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憋出一句:“我、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让他写的。”
“你不知道?”我往前逼了一步,“那你上周拿走的那份账目复印件,是给谁看的?”
她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几下,像条离了水的鱼。
旁边那女人看不下去了,抱着胳膊往前一站:“你在这儿审犯人呢?离个婚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人家夫妻一场,分点钱怎么了?”
我转头看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分点钱?”我盯着她耳垂上那对碎钻耳坠,“你耳朵上这对东西,是他给你买的吧?去年年底他跟我说出差,账上却多了一笔珠宝店的支出,我当时没问,想着男人嘛,总得有点自己的开销。”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耳坠,脸色也僵了。
“现在想想,那笔钱走的还是公司账。”我语气平得很,“要不要我把那笔流水调出来,咱们一起对一对?”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再没敢接话。
前夫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把协议一把抓回去,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发白:“你到底想怎么样?都走到这一步了,你非得把脸撕破?”
“撕破?”我看着他,“是你先在协议里动手脚的。我要是没多看两眼,签了字,这四成就白白进了你口袋。到时候你拿着钱,带着她,再跟我的好闺蜜一起庆祝,是不是?”
闺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说什么呢!我跟他、我跟他真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替他催我签字?为什么拿走我的账目复印件?为什么他让小周改数的时候,你正好出现在他公司楼下?”我一口气问完,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红了一圈,却始终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心里那点凉意又漫上来。多少年的朋友,从大学就认识,一起挤过出租屋,一起熬过加班夜。她失恋的时候在我家哭了整宿,我发烧的时候她半夜打车给我送药。这些情分,到头来抵不过一张协议上的四成。
“行了。”我抬手把风衣领子拢了拢,“今天这字,我不签。”
前夫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协议我要重新找人核。该我拿的,一分不能少;不该你拿的,也别想多占。”我把那本协议从石凳上拿起来,折角那页朝外,塞进包里,“你要真想离,就按实际出资比例重新拟一份,咱们好聚好散。”
“你要是不想离——”我顿了顿,“那就更不用急了,回去把账捋清楚再说。”
前夫一把抓住我胳膊,指节扣得很紧:“你别太过分!今天来都来了,你非得闹成这样?”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想起很多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拽着我胳膊,说“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那时候他手是热的,眼神是亮的。
现在这只手还是热的,眼神却只剩算计。
我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旁边那女人也凑上来,声音尖尖的:“就是!你这不是耍人玩吗?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一句不签就完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前夫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闺蜜身上。
她站在那两个人中间,手足无措,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敢替我说一句话。
“你劝我离婚的时候,说‘早离早解脱’。”我看着她,“现在我想问你一句,你是真想让我解脱,还是想让他解脱?”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当然是为你好了……”
“为我好?”我笑了一下,“那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他让你改的那四成,你知不知道?”
她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里,风从民政局门口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也没抬手理一理。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不知道具体数字。”
“那就是知道有这么回事了。”
她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我点点头,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灭了。我挣开前夫的手,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今天先这样吧。”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对了,下午公司有个会,我得赶回去。你们要是想重新谈,让小周约我时间。”
前夫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帽都没来得及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闺蜜低着头,高跟鞋在地上无意识地碾着片落叶,碾得碎碎的。
那女人倒是想追上来,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转身继续走,风衣下摆被秋风吹起来,拍在腿上,带着点凉意。
身后传来前夫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你会后悔的!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协议从包里露出一角,折页那面朝上,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我掏出手机,小周发了条消息过来:“姐,已暂停,放心。”
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空调还没开,车窗摇下半扇,秋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的汗慢慢干了。
下午的会四十分钟后开始,我约了几个老客户谈明年的续约。生意不能停,日子还得往下过。
车子驶出停车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前夫手里攥着协议,闺蜜低着头,那女人抱着胳膊,谁都没动。
我收回视线,把车窗又摇低了一点。风把包里的协议吹得哗啦响,像在提醒我,有些账,签字前算清,比签完再争有用得多。
红灯亮起,我踩住刹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绿灯。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
我松开牙关,舌头抵了抵腮帮内侧,那里被我咬出一小块肉印,隐隐发疼。后视镜里民政局那排灰色台阶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前夫还站在原地,像个被人抽了线的木偶。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小周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姐,张总刚给我打电话了,问为什么要暂停,我没多说,就说你交代的,他好像挺生气。”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仪表盘旁边。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傍晚前那种干燥的凉意,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揉了一下,指腹上有淡淡的粉底印。
前面红灯还剩二十几秒。我盯着那个红色数字,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闺蜜低头的样子。她没替我说话。她连一句“你别这样”都没说。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
去年冬天她找我借过一笔钱,说是家里出了点急事,我没多问,直接转了过去。后来她一直没提还,我也没催。再后来她对我离婚的事格外上心,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不是送水果就是带奶茶。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真把我当姐妹。现在想想,她每次来,眼睛都往我书房那堆文件上瞟。有一回我接了个公司电话,说到账上资金的事,她坐在旁边削苹果,刀片在果皮上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那一下停顿,像根细针,从记忆里慢慢浮出来,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贴着前挡风玻璃打了个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前夫打来的。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铃声响到自动挂断,隔了不到十秒,又响起来。我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他大概急了。刚才在民政局门口还能端着,现在我走了,协议没签,财务又暂停了操作,他手里那点主动权全没了。他越急,我越不能接。有些话,得等他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再谈。
车子拐进公司楼下的地库,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我停好车,没急着下去。包里那本协议露出一个角,折页那面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只还没合上的嘴。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财产分割那页,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次没人催我,也没人在旁边打岔。我一行一行看,越看越清楚。
他多要的那部分份额,正好卡在我投钱最多的那两年。那两年公司最难,我把自己婚前攒的钱全砸进去,又跑客户又盯生产,落下个常年腰疼的毛病。他呢,说是在外面跑业务,其实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回家。
现在这些都成了他的“经营功劳”。他真好意思。
我把协议合上,塞回包里,拉好拉链。车里的风已经停了,地库阴冷,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想起很多年前刚创业的时候,我们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他趴在我耳边说,等以后赚钱了,一定给我买个大房子。
后来房子买了,他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再后来,他身边多了那个戴碎钻耳坠的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知道,是懒得闹。
我一直以为,将就着过,总比散了强。直到今天,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闺蜜站在他身后,我才明白——这婚不是我要离的,是他们一步步算好的。
他们算好了我会心软,算好了我会念旧情,算好了我在签字那一刻不会看那么细。
他们差点就算赢了。
我睁开眼,从包里翻出粉饼补了个妆。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是定的。我抿了抿唇,把粉饼收好,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敲鼓点。
上楼的时候,小周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她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神色有点紧张:“姐,张总刚才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说下午要过来找你。”
“让他来。”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正好,我也想把话说清楚。”
小周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真实的资金报表,还有上周张总让我改的那份说明,我都留了底。”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数字看得很清楚。真实的可动用资金,比他报给我那份多了将近七成。也就是说,他不仅压低了四成,还藏了别的。
我抬头看小周:“这些,都跟他说了?”
“没有。”小周摇头,“我只说暂停操作,别的没透露。”
“做得好。”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手边,“下午的会照常开。他要是来了,你就说我在开会,让他等着。”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五个未接电话,全是前夫。
还有一条闺蜜发来的消息:“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对话框,没回。
不是故意?那她就是有意的。有意劝我离婚,有意拿走账目复印件,有意站在前夫身后催我签字。到了这一步,还跟我说“别怪我”。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条窄街,几辆电动车并排停在路边,外卖员拎着袋子小跑过去。再远一点,有家小超市门口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些烟火气,以前我总觉得离我远。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反倒觉得踏实。至少这些是真实的,不像那份协议,满纸都是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周敲门进来,小声说:“姐,张总来了,在楼下前台,说要见你。”
“让他等。”我头也没回,“等开完会再说。”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我坐回椅子里,翻开下午会议要用的资料。客户续约的条款、明年的供货计划、几个新增渠道的报价单,一行一行看过去。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慢慢被这些实打实的数字压了下去。
生意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背叛就停摆。这些年我熬过来的,比这难的时候多了。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几万块,我照样带着人把单子啃下来。现在不过是离场前看清了牌面,没什么好慌的。
四十分钟后,客户陆续进了会议室。我起身跟他们握手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没人知道我上午差点签下一份坑自己的协议,也没人知道此刻前夫就坐在楼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我送客户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我才转身问小周:“他还在?”
“在。”小周压低声音,“一直在前台坐着,脸色很难看。”
我点点头,往会议室走:“让他上来吧。”
小周愣了一下,很快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我回到会议室,把桌上的资料收好,只留下那份真实报表和协议。我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前夫推门进来的时候,领带歪了,头发也有点乱。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什么意思?让财务暂停所有操作,你想干什么?”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没资格说停就停。”
“我有没有资格,你心里清楚。”我把那份真实报表推到他面前,“这是财务今天调出来的数。你上周让人改的那份,比这个少了四成。你解释解释,这四成去哪儿了?”
他扫了一眼报表,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梗着脖子:“这只是暂时的,有些钱还没入账,我说了你不信。”
“那你让小周把没入账的明细列出来。”我盯着他,“现在就要。”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眼睛往窗外瞟,像在找什么说辞。
“说不出来?”我把协议也推过去,“那这个呢?你多要的那部分份额,怎么算出来的?”
“那是律师拟的,我哪知道。”他语气软了点,但还在嘴硬。
“律师拟的,你签字前总看过吧?”我笑了一下,“你催我签的时候,可没说你不知道。”
他彻底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共处十几年的人,此刻坐在我对面,像只斗败的公鸡。我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解气。可真正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只剩一片平静。
“张林。”我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咱们走到这一步,我不怪你变心。感情没了,好聚好散就行。可你不该在钱上做手脚,更不该拉上我最好的朋友一起骗我。”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他:“今天这字,我肯定不签。协议重新拟,按实际出资比例来。你同意,咱们就办;不同意,那就拖着。我不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那点不甘慢慢暗下去,最后低下头,声音发闷:“行,我同意。”
“还有。”我顿了顿,“你让她把从我这儿借的钱还了。不多,但那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说的是闺蜜,脸色有点发窘:“她……她借你钱了?”
“借了。去年冬天的事。”我看着他,“你替她还,还是她自己还,你们商量。钱不多,但我不欠她的,她也不该欠着我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我站起来,把协议和报表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协议拟好了,让小周约我。”
“你……”他跟着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你就这么走了?”
我回头看他:“不然呢?留在这儿陪你吵架?”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张林,结婚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不是嫁给你,是信了你们。”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周站在走廊那头,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我冲她摆摆手:“没事,你下班吧。今天辛苦你了。”
她点点头,又小声问:“姐,那协议……”
“重新拟。”我按下电梯键,“按真实数据来,一分都不能错。”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妆没花,头发也没乱。只是眼睛下面有点青,是这几个月没睡好的痕迹。
出了地库,天已经擦黑。我把车窗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点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闺蜜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钱我会还你。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好。”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公司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无数只眼睛。我没有回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滑入夜色。
有些账,签字前算清了,就还来得及。有些路,看清了再走,就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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