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生于宋太宗端拱二年,即公元989年。他字希文,苏州吴县人。两岁丧父,母亲谢氏改嫁长山朱氏。范仲淹随母入朱家,改名朱说。他少时不知身世,每日苦读,昼夜不辍。事见《宋史》卷三百一十四《范仲淹传》。
朱家兄弟奢侈浪费,范仲淹屡劝不听。有次他见兄弟挥霍,直言相谏。兄弟讥笑说:“我自用朱家钱,与尔何干。”范仲淹心生疑虑。追问母亲,始知自己本姓范。他大恸,决意自立门户,恢复范姓。
范仲淹辞别母亲,前往应天府书院求学。他每日煮粟米粥一碗,待粥凝固后划为四块,早晚各食两块。切咸菜数茎佐餐。如此苦读三年,未尝一日懈怠。同舍生有富家子弟,赠以美食,范仲淹谢而不食。
有人问范仲淹为何不受。他说:“非不感厚意,但食粥已久,若食美馔,后何以复食粥。”这份克己精神,当时已令人叹服。应天府留守之子与范仲淹同学,将此事告知其父。留守感叹:“此子他日必有大成。”
大中祥符八年,范仲淹中进士,时年二十七岁。他初授广德军司理参军。任上审案极严,每有疑狱,必反复核查。有囚犯当死,范仲淹察其冤,力争于太守。太守怒,范仲淹说:“人命至重,岂可不慎。”终得平反。
天禧年间,范仲淹迁文林郎,任集庆军节度推官。他上书请恢复范姓,获准。改名范仲淹,字希文。母亲谢氏去世,范仲淹丁忧去官。在南京应天府守丧期间,留守晏殊聘他主持府学。
范仲淹在府学每日清晨升堂讲经,以身作则。诸生数百人,皆肃然听讲。他严立学规,勤于督课。有学生夜读倦怠,范仲淹亲至其舍劝勉。应天府学风大振,四方学子争来求学。范仲淹名声渐起。
天圣六年,范仲淹服除,被晏殊推荐入朝。授秘阁校理。他上疏请刘太后还政仁宗,言辞激切。晏殊大惊,责备他说:“尔欲累我乎。”范仲淹正色道:“蒙公荐举,恐负知遇,故敢直言。今日之言,正所以报公。”
刘太后震怒,贬范仲淹出朝。出京之日,同僚送行者寥寥。有人劝他谢罪,范仲淹说:“言直而获罪,何谢之有。”士大夫由此敬其风骨。他先后通判河中府、陈州,所至兴修水利,百姓德之。
明道二年,刘太后崩。仁宗亲政,召范仲淹为右司谏。不久,仁宗欲废郭皇后。范仲淹率谏官伏阁力争,请收回成命。仁宗怒,贬范仲淹知睦州。这是范仲淹第二次被贬。离京时,友人劝他以后少说话。
范仲淹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句话传遍天下,成为读书人的座右铭。他在睦州修严子陵祠堂,作记文,称严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明为记古人,实则自明心志。文中有“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等句。
景祐元年,范仲淹调任苏州。苏州水患严重,他组织民夫疏浚五河,导水入海。又奏请朝廷拨粮赈灾。他创置义庄,买田千亩,赡养范氏宗族贫者。这个义庄制度,后来成为宋代士大夫家族的典范。
景祐三年,范仲淹入朝任礼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他执法不避权贵,内侍有犯法者,皆按律治罪。京城流传民谣:“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仁宗闻之,对范仲淹更加器重。
范仲淹见宰相吕夷简专权,用人多出私门,遂上《百官图》,指出吕夷简进退官员的私心。吕夷简大怒,反诬范仲淹结党。仁宗听信,贬范仲淹知饶州。这是第三次被贬。同僚余靖、尹洙、欧阳修等上疏营救,皆被贬谪。
离京时,王曾之子王素独出城相送。范仲淹笑说:“昔日在朝,众人避我如避仇。今被贬,乃有一人相送。”王素说:“范公此行,光耀更甚。”范仲淹大笑而去。此事见《宋史》本传,可见其旷达。
在饶州,范仲淹兴办学堂,亲自课士。他又上疏请减轻饶州赋税。朝廷不许,范仲淹以私俸代贫户纳赋。饶州人感激,生子多以“范”为名。他在饶州时,妻子李氏病逝,范仲淹贫不能办丧事,士民争相资助。
康定元年,西夏元昊犯边。宋军屡败。仁宗急召范仲淹入朝,授天章阁待制,出知永兴军。又改陕西都转运使。范仲淹奔赴前线,面对西夏强敌,他主张持重防御,不与敌军速战。这一战略与韩琦不同。
韩琦主攻,范仲淹主守。两人争执不下。仁宗命韩琦率军进攻好水川,结果大败,损兵万余。范仲淹在延州修筑城寨,训练士兵,派兵守住要害。西夏人称他“小范老子”,说“此人胸中自有数万甲兵”。
范仲淹在西北整顿军务,淘汰老弱,招募当地羌人补充。他严明赏罚,与士卒同甘苦。寒夜巡营,见士卒衣单,范仲淹解下自己的裘袍,披在哨兵身上。士卒感泣,愿效死力。此事见《五朝名臣言行录》。
范仲淹又奏请朝廷,赐西夏主元昊以岁币,换取边境安宁。他主张以守为攻,逐步削弱西夏。这个策略最终奏效。西夏见宋军防守严密,无隙可乘,逐渐停止大规模进犯。范仲淹在西北声威大震。
庆历三年,元昊请和。仁宗召范仲淹入朝,拜枢密副使。不久迁参知政事。仁宗锐意求治,开天章阁,召范仲淹、富弼等条陈时政。范仲淹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等十项改革主张。
仁宗采纳,颁行全国,这就是“庆历新政”。范仲淹首重吏治,他取来各路监司名册,逐一审察。见有不才者,一笔勾去。富弼在旁说:“公但知一笔勾去,不知一家哭矣。”范仲淹答:“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新政触犯权贵利益,反对声四起。夏竦等诬陷范仲淹结党。仁宗疑心渐起。庆历五年,范仲淹被罢参政,出知邠州。新政随之夭折。他离京时,无人敢送。范仲淹吟诗自遣:“岂辞云水三千里,犹济疮痍十万民。”
范仲淹先后知邓州、杭州、青州等地。他每到一处,必兴学校,赈孤贫。皇祐元年,他调任杭州。当时两浙大饥。范仲淹故意抬高米价,吸引外地粮商运米入杭。粮米一多,米价自然回落。这是他运用市场规律的智慧。
范仲淹又鼓励富户兴修土木,以工代赈。有人弹劾他“游宴兴作”,范仲淹说:“岁饥工贱,正可兴土木,以食游民。”两浙民赖以存活者无数。此事见《梦溪笔谈》,沈括称他“知权变,通物情”。
皇祐四年,范仲淹自青州调任颍州,途经徐州时病重。他自知不起,上表请罢,仁宗不许。范仲淹勉强行至徐州,病情加剧。五月二十日,卒于徐州,年六十四。临终无遗言,唯以未竟新政为恨。
范仲淹死讯传出,四方痛哭。西夏降人说:“中国失一长城矣。”羌族首领率众数百人,在边境设祭,哭之甚哀。仁宗辍朝一日,赠兵部尚书,谥文正。仁宗亲书其碑额“褒贤之碑”。欧阳修撰神道碑。
范仲淹家无余财。他生前俸禄多用于义庄、周济亲族。死后入殓,竟无新衣。家人卖马以办丧事。仁宗闻之,特赐银绢治丧。范仲淹的清贫,与他“先忧后乐”的志向完全一致。
范仲淹早年曾遇异人相面,说他将来会饿死。范仲淹笑说:“若为天下人忧,虽饿死何妨。”他终身以天下为己任,从不为个人得失计。这种精神,源自他早年“断齑画粥”的苦读岁月。
范仲淹文章,以《岳阳楼记》最为著名。庆历六年,好友滕宗谅重修岳阳楼,请范仲淹作记。范仲淹此时已被贬邓州,未到岳阳。他凭想象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两句成为千古绝唱。
《岳阳楼记》不写楼之景,专写人之志。范仲淹借洞庭湖的阴晴变化,引出古仁人之心。他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正是他一生为官的真实写照。文末“微斯人,吾谁与归”,道尽孤独与坚守。
范仲淹有文集二十卷传世。他的诗风格清健,如《江上渔者》云:“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短短二十字,写出渔民疾苦。这种对底层民众的关怀,贯穿他全部作品。
范仲淹在《唐狄梁公碑记》中称赞狄仁杰“再造唐室”。其实这也是他的自许。他希望自己也能像狄仁杰一样,在危难中扶国家于将倾。他一生三次被贬,三次复起,始终不改其志。
范仲淹建立义庄的创举,影响深远。此后数百家士大夫仿效,设立义庄赡族。范氏义庄一直延续到清末,历时八百余年。这是范仲淹留给后世最实在的遗产。他深知个人清贫不可怕,家族与乡里需要制度性保障。
范仲淹对教育的重视,也开宋代风气。他在苏州、饶州、杭州等地兴学。后来又推动全国州学建设。他提出“精贡举”,试图改革科举,选拔真才。这一理想虽未完全实现,却为王安石变法中的学校改革开了先路。
范仲淹的谥号“文正”,在宋代文正公中最为后人熟知。他不仅符合“文”的要求,文章为一代之冠。更符合“正”的标准,一生刚正不阿。宋人王十朋说:“文正之名,唯范公可以当之。”这不是过誉。
范仲淹与李昉、王旦、王曾并称宋初四大文正。李昉以总纂文献显,王旦以持重守成显,王曾以直节不阿显。范仲淹则综合三者之长,又有“先忧后乐”的道德高度。他成为后世读书人的精神偶像。
范仲淹一生三次被贬,世人称为“三光”。他自己却说:“吾每贬愈荣。”这种以道自负的气魄,在宋代极为罕见。他从不因贬谪而消沉,每到一地,必有作为。这正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实践。
范仲淹晚年对子弟说:“吾遇事一断以诚,虽祸福未可知,而此心可对天地。”这份至诚,是他一切行为的根源。他不讲权术,不算计得失,只凭一颗赤诚之心,做了该做的事。
范仲淹死后,韩琦、富弼、欧阳修等皆作祭文悼念。王安石、司马光等后辈也尊他为师。苏轼虽未见过范仲淹,却终身景仰。他说:“吾不得识范希文,以为平生之憾。”范仲淹的魅力,超越了政治立场与时代隔阂。
范仲淹的“先忧后乐”,不仅是文章名句,更是价值坐标。它告诉后世读书人,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责任。范仲淹用一生证明,一个出身贫寒的孤儿,可以靠苦读与自持,成为整个民族的精神标杆。
范仲淹谥文正,实至名归。他既有李昉的文化功业,有王旦的持重守成,也有王曾的刚正不阿。他更有一种超越性的道德自觉。这种自觉,让范仲淹不仅是宋代的文正公,更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士大夫之一。
范仲淹去世九百余年后,人们仍在读《岳阳楼记》。那篇四百余字的文章,比任何长篇传记都更有力量。因为它凝结了一个人一生最真诚的信念。范仲淹用生命写下: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
范仲淹的墓地在河南伊川。墓前石碑刻“宋范文正公之墓”。千年风雨剥蚀,字迹仍清晰可辨。每年都有后人来此凭吊,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已逝,但他的忧乐,仍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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