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北京9号大院,华国锋把一幅新写的字铺在书案上,等着老乡韩学武开口。那时,他已经离开繁忙岗位,却没有把书法当成消遣。相反,越是清静,越愿意在一笔一画中检点自己。
韩学武没有急着称赞,只看了片刻,说道:“字有颜体的厚重,也有柳体的筋骨,只是个别地方,力道还差一点。”
话不漂亮,却很实在。华国锋听完笑了,说:“说真话的,只有你。”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恰好点出了华国锋晚年待人处事的一个特点:不喜欢空泛的恭维,更愿意听能够指出问题的意见。许多人评价他的字,多说质朴、端庄、沉稳,韩学武却仍能从笔力和结构上挑出不足,因此两人的交往并没有停留在乡情层面。
华国锋的书法兴趣,早在少年时期便已形成。战乱年代,纸张和笔墨都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便想办法练字,有时以手指代笔,有时拿木棍在地上比画。条件简陋,练习却没有中断。这种习惯延续多年,到了晚年,便成了日常生活中极稳定的一部分。
9号大院里有一间约50平方米的书房,钥匙一直由华国锋自己保管。每天散步回来,他常常亲自开门,来到那张长约两米的书桌前。屋里没有复杂陈设,纸、墨、砚台和已经写过的作品,占去了大半空间。
韩学武到北京时,华国锋常把近期作品拿给他看,请他挑毛病。起初,韩学武还能指出一些结构和用笔上的问题。后来华国锋功力渐深,韩学武有时反而不敢轻易落笔评论,便摆手说:“我怎么点评得了。”
华国锋却认真回答:“你是书法家,怎么点评不了?”
这不是客套。对他而言,书法不只是写几个字,更像是一种自我约束。写得慢,才能看清笔画;落笔稳,才能察觉浮躁。客厅中央悬挂的“清静”二字,也许正是他对晚年生活的安排。
书法之外,院子里的葡萄架同样占据着他的时间。1983年,他曾到郊区葡萄园了解栽培方法,回来后亲自照料。刮风时,他会赶到院里加固藤蔓,遇到不同品种,也会记下它们的生长特点。最多时,院中种过五六十个葡萄品种。
遗憾的是,华国锋患有糖尿病,葡萄成熟后自己并不能多吃。果实往往分给家人、工作人员和部队官兵。妻子还在院里种菜,丝瓜丰收时一度多到难以处理,只能晒成菜干,送给亲友。
这种生活并不讲究排场。早饭常是牛奶、鸡蛋羹和馒头片,中午喜欢山西面食,晚饭多为粥和烧饼。吃饭时看报,午后休息,傍晚与家人散步,成了他晚年的固定节奏。工作人员回忆,他有时还会把脏衣服藏起来,不愿麻烦别人,认为家里的事情应该自己动手。
但有两天例外。每年9月9日和12月26日,华国锋通常会前往毛主席纪念堂,分别悼念毛泽东逝世和纪念毛泽东诞辰。到了纪念堂,他会带领家人行三鞠躬礼,再静静瞻仰毛主席遗容。
这份坚持有着很深的历史来由。1938年,华国锋加入中国共产党,早年通过报刊文章了解毛泽东的思想和主张。1949年南下湖南后,28岁的华国锋担任湘阴县委书记,长期在湖南工作,靠着深入基层、重视调查,逐渐受到注意。
1955年,毛泽东视察湖南期间,点名接见华国锋。华国锋对当地农业、民生和基层情况十分熟悉,谈话时能够回答具体问题。同年10月,他又列席中共七届六中全会扩大会议。毛泽东曾称赞这位来自湖南基层的干部是“父母官”,这段经历成为两人关系中的重要节点。
1976年毛泽东逝世后,毛泽东遗体安置和纪念设施建设受到高度重视。华国锋亲笔题写“毛主席纪念堂”六个字。晚年仍定期前往纪念堂,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把一段革命经历、一份政治信念和个人感情,放进了固定的仪式之中。
1996年一场大病后,华国锋体力明显下降,书法不能像从前那样每日坚持。1999年12月13日,书画家姚俊卿来访,他谈到自己已经有三年没有好好练字。姚俊卿随即讲起“书法之力在于脚”的体会,鼓励他重新提笔。此后,华国锋虽不能长时间练习,仍尽量写字,并坚持不为商业用途题字。
2007年12月26日,身体已经很虚弱的华国锋仍要求前往纪念堂。家人和医护人员劝他留在医院,他只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们也不让我去吗?”那天,他完成了熟悉的三鞠躬,停留时间比往常更久。
2008年8月2日前后,华国锋原本有意观看北京奥运会相关活动,却因身体原因放弃了票。8月20日,87岁的华国锋在北京逝世,距离9月9日仅有20天。那间书房、几架葡萄和每年两次的鞠躬,构成了他晚年最清晰的生活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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