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靖宇县,长白山西麓。
这里的泉水从玄武岩裂隙里涌出来,一年四季不停。
水厂建在山脚下,灌装线二十四小时运转。瓶子从传送带上滑下来,贴标,装箱,码垛。
叉车把成垛的水运到仓库。仓库外面,卡车等着装货。
这些水要去的地方很多。东北的便利店,华北的超市,华南的仓库,还有电商平台的发货中心。
同一瓶水,去了不同的地方,命运完全不一样。
在东北,它卖得动。因为离水源地近。从靖宇到长春,几百公里。运费摊到每一瓶上,不过几分钱。
到了广州,就不一样了。
一吨水从吉林运到广东,公路运费几百块。分摊到每一瓶五百毫升的水上,单瓶的运输成本超过六毛。
六毛。
一瓶水出厂价可能也就八毛到一块。
运费吃掉了一大半。
这不是恒大冰泉独有的问题。所有把水源地放在长白山的品牌,都面临这个算术题。
但恒大冰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认真做这道算术题。
它做的事情,跟算账完全相反。
2013年11月9日,广州天河体育场。
亚冠决赛。广州恒大对阵首尔FC。
球员胸前印着四个字:恒大冰泉。
比赛结束,恒大夺冠。亿万人看到了那四个字。
第二天,恒大在北京开了一场发布会。许家印站在台上,宣布恒大冰泉正式上市。
一瓶水,就这样被推到了全国面前。
接下来的动作,全是地产式的。
二十天,广告费花了十三亿。央视、卫视、高铁站、机场,到处都是长白山的画面。
一个月,铺了二十万个终端网点。
一场订货会,三千个经销商到场,现场签了五十八亿的订单。
许家印定了一个目标:一年一百亿,三年三百亿。
这个目标从来没有实现过。一亿都没有。
2013年到2015年前五个月,恒大冰泉的营业收入分别是三千四百万、九亿六千八百万、两亿八千四百万。
同一时期,净亏损分别是五亿五千万、二十八亿、五亿五千万。
三年,亏了将近四十亿。
四十亿是什么概念。
可以建四座大型水厂。可以买下好几家区域性的瓶装水企业。可以养活一个中等规模的快消品牌很多年。
恒大冰泉把它花掉了。换来的是二十万个终端网点的空货架,三千个经销商的积压库存,和一句从来没有兑现过的“一处水源供全球”。
钱是怎么烧掉的。
先看广告。
二十天十三亿。折算下来,每天六千五百万。
央视黄金时段的广告,一条几十秒,报价动辄百万。高铁站的灯箱,机场的廊桥,卫视的综艺冠名,都是按千万甚至亿来算的。
这笔钱砸下去,全国人都知道恒大冰泉了。
但知道不等于买。
一个消费者在电视上看到恒大冰泉的广告,第二天走进楼下的小超市,拿起一瓶看了看价格:四块五。
然后放下了。
旁边农夫山泉,一块五。怡宝,一块五。康师傅,一块二。
四块五这个价格,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往上,依云、昆仑山那些真正的高端水,卖得比它贵,但人家有几十年的品牌积累,有固定的消费群体。
往下,大众市场的水都卖一块多钱,消费者的心理价位就在那里。
恒大冰泉四块五,既没有高端的说服力,又远远超出了大众愿意为一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水付出的价格。
这不是定价失误。这是定价逻辑本身出了问题。
定价的人是从地产行业过来的。在地产行业,一个项目定价高一点低一点,可以通过地段、品牌、营销来调节。房子是耐用品,是资产,消费者愿意为品牌和地段支付溢价。
水不是。
水是快消品。快消品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复购。
一个人今天喝了一瓶四块五的水,觉得还行。明天他还会买吗?
大概率不会。因为他走到货架前,旁边就是一块五的水,喝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快消品的价格,最终是由货架上的选择决定的。不是由广告决定的。
恒大冰泉花了四十亿买到的教训,本质上就是这个。
经销商把货拉走了,不等于消费者把水喝掉了。
五十八亿的订货会订单,是经销商掏的钱。水从长白山运到经销商的仓库,账面就算销售完成了。
但经销商为什么要进这么多货?
因为有补贴。
恒大给经销商的补贴力度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进货返点高,陈列费给得足,堆头免费送。经销商算了一笔账,觉得有利可图,就进了。
货到了仓库,堆着。
一个月,两个月。卖不动。
小超市的老板也在算账。恒大冰泉占着他冰柜里最显眼的位置,但一个星期卖不出几瓶。旁边农夫山泉一天能走十几瓶。
冰柜的位置是有限的。谁走货快,谁留下。
恒大冰泉慢慢被挪到了边上,然后被挪出了冰柜。
终端卖不动,经销商就不进货了。不进货,恒大的账面销售就停了。
但工厂还在生产。生产线停不下来,工人要发工资,原材料要采购。水还在从灌装线上滑下来。
货越积越多。仓库满了,就租新的仓库。经销商的货退不回来,恒大的货也发不出去。
整个链条,从工厂到经销商仓库,堵住了。
堵住的根源,在更下面一层:从经销商仓库到消费者手里那一段,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打通。
恒大冰泉的团队,大部分是从地产体系过来的。
他们懂怎么拿地,怎么盖楼,怎么卖房子。但不太懂怎么让一瓶水在货架上被拿走。
地产的销售逻辑是:集中火力,打一个项目。开盘那天,广告轰炸,渠道动员,集中成交。项目卖完了,团队转到下一个。
快消的销售逻辑完全不同。它是分散的,日常的,毛细血管级别的。一个业务员要跑几十家小店,一家一家谈陈列,一家一家补货。今天卖了三箱,明天再补两箱。
这个活儿很琐碎,很慢,很不“地产”。
恒大冰泉的团队不太愿意干这个活儿。他们更习惯跟大型商超打交道,因为单笔金额大,看起来“有面子”。
但大型商超的账,算下来是亏的。
进场费、条码费、堆头费、节庆费、店庆赞助费。一项一项加起来,一个区域在大卖场一年做两千万流水,扣掉各种费用,净亏一千万。
越做越亏。
而真正能赚钱的夫妻店、小超市,恒大冰泉没有认真去铺。因为太散了,太慢了,不够“大干快上”。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地产思维在快消行业里的典型错位。
还有一个更底层的算术错误。
恒大冰泉的水,全部来自长白山。
“一处水源供全球”是它的核心卖点。听起来很统一,很稀缺。
但从物流的角度看,这是一个灾难性的选择。
农夫山泉在全国有十几个水源地。千岛湖、万绿湖、峨眉山、丹江口。每个水源地覆盖周边几百公里。运费被压到很低。
怡宝在广东、湖南、四川、江苏等地都有工厂。就近生产,就近配送。
恒大冰泉只有长白山。一瓶水从靖宇出发,运到广州,运到上海,运到成都。公路、铁路、海运,每多走一公里,成本就往上跳一点。
当恒大冰泉卖四块五的时候,运费被高售价掩盖了。一瓶水赚两块,花六毛运费,还剩下不少。
但当它把价格降到两块的时候,问题就暴露了。
一瓶水卖两块,出厂端只能拿到八毛到九毛。终端小卖部要留六到八毛的利润,中间商要分三到四毛。
八毛钱的出厂价,减去六毛钱的运费,再减去四毛钱的瓶子、纸箱、水电、人工。
负数。
卖一瓶,亏三到四毛。
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农夫山泉和怡宝甚至不需要降价反击。它们只需要坐在各自五百公里的配送圈里,看着恒大冰泉在长途运输的重力法则下,一点一点流血。
2016年,恒大决定卖掉这块业务。
打包出售的还有粮油和乳业。矿泉水业务的作价是十八亿。
买家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深圳市三维都灵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比亚迪的深圳经销商。注册资金一千五百万,成立十几年,主营业务是卖车。
一家卖车的公司,买下了一个亏了四十亿的矿泉水品牌。
这笔交易本身就很荒诞。
但它折射出一个事实:恒大冰泉这个资产,在恒大体系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能卖十八亿,已经不错了。
交易完成后,恒大冰泉的股权几经辗转。2021年,恒大一度买回了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想包装上市。但几个月后,恒大暴雷前夕,这部分股权又被转让套现。
接盘的人叫王忠明。
他是恒大旧部。当过恒大地产副总裁,深圳公司董事长。也当过恒大冰泉的董事长。
2021年10月,恒大长白山矿泉水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更名为翠林矿泉水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从法律和股权层面,恒大冰泉彻底跟恒大地产切割了。
切割完成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新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停止喊口号。
不再提一年一百亿。不再提三年三百亿。不再包机请经销商开会。不再一年砸十几亿抢央视广告。
第二件事,是收缩战线。
以前想铺两百万个终端。现在不铺了。
以前要抢大型商超最显眼的冰柜位置。现在不抢了。
农夫山泉、怡宝、百岁山牢牢占着的地方,不去硬碰。
把资源集中到能控制成本的渠道。社区便利店。乡镇小超市。水站。还有电商。
第三件事,是重新算账。
长白山水源的物流成本问题,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绕不过去。
但销售模式变了。
以前是靠线下铺货。几十万个终端,每个终端发一点货。货分散在路上,运费被摊得很薄但总量很大。
现在是靠线上集中履约。订单从电商平台来,集中在仓库发货。物流的规模效应出来了。
更关键的是,产品结构变了。
不再卖四块五的“大众高端水”。开始做细分场景。
低钠水。偏硅酸水。宝宝水。
宝宝水是一个很聪明的切入点。
婴儿冲奶粉用的水,家长愿意多花一点钱。因为婴幼儿的肾脏发育不完全,对水中的矿物质含量有要求。低钠、淡矿,是家长关心的事情。
长白山水源天然具备低钠、弱碱性的特质。这个特质以前没有被充分挖掘。
现在它被做成了一个卖点。
一升装的宝宝水,优惠价折合每瓶五块八毛五。比普通矿泉水贵不少。但目标消费者愿意付这个钱。
因为这不是在买“一瓶水”。是在买“宝宝冲奶的安全”。
天猫旗舰店里,低钠矿泉水累计卖出了几十万件。宝宝水在店铺销量里排在前列。
几十万件。
跟当年订货会上的五十八亿订单比,这个数字不够震撼。
但区别在于:这些是消费者真实点击付款的订单。有水被喝掉,有复购,有毛利。
而不是几十亿的货堆在经销商仓库里慢慢落灰。
2026年,恒大冰泉还做了一件事:推出了电解质水。
这是一个跟风动作。电解质水赛道这几年热了,元气森林、农夫山泉都在做。恒大冰泉跟进,说明它至少还活着,还有能力跟市场节奏。
它不再想当全国第一了。它只想在一个细分市场里,做一门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生意。
回头看那四十亿的亏损。
那笔钱买到的,是一个很简单的教训:消费品的时间表和资本的时间表,不是同一个东西。
地产行业习惯了高周转。拿地,开工,预售,回款。一个项目两三年就走完一轮。规模越大,融资成本越低,品牌溢价越高。
快消不是这样。
一瓶水要让消费者养成喝它的习惯,需要很多年。
钟睒睒做农夫山泉,从1996年开始,做了将近三十年。“大自然的搬运工”这句话,是一点一点刻进消费者脑子里的。
恒大冰泉想用三年走完三十年的路。
它用广告买了全国注意力。用补贴买了经销商订单。用亚冠夺冠夜买了知名度。
但消费者的饮用习惯没有形成。渠道的动销没有建立。成本结构没有算清楚。品牌认知没有沉淀下来。
钱花完了,什么都没留下。
有意思的是,“死过一次”反而帮它卸掉了包袱。
当它不再需要证明“一年一百亿”的时候,它才真正开始做一瓶水该做的事。
不再想全国所有人都喝它。只服务那一小群人:关注宝宝冲奶用水的妈妈,在意低钠摄入的家庭,愿意为长白山水源多付一两块钱的消费者。
这群人不多。但他们的复购是真实的。
商业世界里有一个很少被说破的道理:一个品牌能活下来,往往不是因为它的老板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它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它花钱的小群体。
恒大冰泉用了三年和四十亿,证明了一件事:再雄厚的资本,也替消费者做不了购买决定。
然后用了将近十年,证明了另一件事:当一瓶水脱离了资本故事,它反而可能靠产品本身活得久一点。
长白山的泉水还在涌。
靖宇的水厂还在运转。
天猫店里的低钠水,每个月还在多出几笔订单。
站在这个品牌背后的人已经换了。算账的方法换了。面对的消费者也换了。
许家印在法庭上的照片传遍网络的时候,他桌子上那瓶水被网友圈了出来。
恒大冰泉。
那瓶水还在。只是跟许家印已经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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