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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三出了蔡家集,策马就往县城方向赶。缰绳在他手里松松地挽着,整个人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

春风迎着面灌过来,灌进袖口和领子里,凉飕飕的,可他的心情却像三伏天喝了冰镇梅子汤一样舒坦。姐姐有了孩子,爹高兴,他不用陪爹喝酒,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是好事,凑在一起,简直是他蔡宝近几个月来最快活的一天。

说句实在话,他也不是不愿意陪他爹喝酒。只是每次喝酒,爹三杯下肚就开始絮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你在衙门里要勤快些”“别总跟丘世裕混在一起”“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该寻门正经营生”。

这些话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今天好不容易趁爹高兴,脚底抹油溜了出来,简直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说到衙门,蔡老三心里又是一阵发虚。上个月魏县令查考勤,各班各房十五个头儿到了九个,他不在其中。倒不是他故意不去,只是头天晚上跟丘世裕在酒楼喝酒醉了,第二日日上三竿才睁眼,等想起来衙门有事,人家早散了。

后来是爹亲自跑了一趟县衙,跟陆之鱼赔了半天不是,又自掏腰包替巡检司添置了六把新椅子,这才把事情抹平了。为这事,爹整整训了他一个时辰,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他盘算着,世裕大哥前几日提过一件事,府城新来了一个南戏班子,唱的是永平府那边新编的戏,据说行头鲜亮、旦角水灵,在府城一连唱了半个月,场场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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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裕大哥当时就说要带他去开开眼,只是那几日他手头紧,没好意思接话。今天正好,一来姐姐有喜是个由头,值得庆贺一番,二来他刚从爹那儿出来,腰包里多了几十两碎银子,足够请世裕大哥看一场戏再喝一顿好酒了。

想到这些,蔡老三心里更美了,腿肚子一夹马腹,枣红马跑得更欢了。马蹄扬起一阵细细的尘烟,路两旁是新翻的田地,农人们正弯着腰在干活。

蔡老三从田边飞驰而过,连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那些扶犁的、赶牛的庄稼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蔡三少爷是巡检,是有官身的人,跟这些泥腿子早就不是一个阶层了。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进了安丰县城。城门洞里的老乞丐认得他,远远就伸出手来讨赏,蔡老三心情好,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丢了过去,老乞丐千恩万谢地磕了个头。蔡老三也不理会,打马拐进西大街,又穿了两条巷子,便到了金桂巷口。

金桂巷是安丰县城里一条不大起眼的小巷子,东西走向,两边是清一色的青砖小院,住的都是些在衙门里有差事的小吏或是商户人家的偏房亲眷。巷口那棵金桂树还没发芽,可一到秋天,满树金灿灿的桂花能把整条巷子都熏香了,金桂巷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蔡老三买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第三家,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蔡老三出来前也没锁门,这会伸手一推就进去了。

丘世裕正靠在石桌旁的竹躺椅上晒太阳,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瓜子,嗑得不紧不慢。他穿一件崭新的宝蓝色夹袍,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一截白布衬里,整个人看起来又闲散又自在,像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听见脚步声,丘世裕偏过头来,嘴角一咧,笑了。他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不起身,就那么躺着问:“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的,你爹又训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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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啊!”蔡老三一屁股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也不管那石墩子凉不凉,自己动手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他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抓了一把瓜子,这才喘匀了气,眉飞色舞地说:

“我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顾得上训我。我姐有喜了,李大夫亲口诊的脉,快两个月了!你是没看见我爹那张脸,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丘世裕一听,也笑了,从躺椅上坐起身来,端了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那是好事。你姐在我们家立住脚了,有了孩子就更稳了。你爹高兴是应该的。不过话说回来……”

他挑了挑眉毛,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爹高兴成这样,你不在家陪他喝两杯,倒跑回来找我?你爹回头缓过劲来,准骂你不孝!”

蔡老三一摆手,瓜子壳差点甩到丘世裕身上:“我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一时高兴,过会儿就好了。再说了,我这不是有公事嘛。”他把“公事”两个字咬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强调什么了不得的正经理由。

丘世裕听了,笑得直摇头,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也不戳破他。蔡老三被他笑得有些心虚,又补了一句:“怎么,县衙里的事不是公事?”

“是是是,蔡老弟的公事,谁敢说不是?”丘世裕拖长了腔调,放下茶杯,从碟子里拣了一颗饱满的瓜子,慢条斯理地嗑开,嚼了仁儿才又开口:

“不过说真的,你这巡检当得也太清闲了些。南边几个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爹替你跑腿。上个月芝妹派我去南边查铺子,我一进街上,好几个掌柜拉着我打听你,问我三少爷什么时候来巡一遭啊,我们都半年没见着巡检大人的面了!”

蔡老三嘿嘿一笑,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我爹愿意操心,就让他操心呗。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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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闲着?”丘世裕瞪大了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这话要是让你爹听见,非拿鞋底子抽你不可。你爹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说他闲着!”

蔡老三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可他脸皮厚,马上又嬉皮笑脸地找补:“我爹在南边有面子嘛,他出面比我出面有用。那些庄户人家只认他这张老脸,我去了人家也不一定买我的账。再说了,我爹身体好着呢,跑跑腿不是正好活动筋骨?”

丘世裕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了。他认识蔡老三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好。说多了也没意思,他又不是蔡老三的爹,犯不着替人家管教儿子。于是他重新靠回躺椅上,抓了一把瓜子,换了个舒坦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天井里,磕着瓜子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丘世裕说起前几日去东门赌坊玩了两把牌九,手气不错赢了三两银子,又说起城里新开了一家卤肉铺子,卤的猪头肉肥而不腻,改天带蔡老三去尝尝。

蔡老三听着,嗑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今天跑回来见丘世裕,可不光是为了晒着太阳嗑瓜子。他把一颗瓜子嗑完,壳往地上一弹,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世裕大哥,你前几日说的那个南戏班子,今儿个有戏没有?”

丘世裕正说到卤猪头肉,被他这么一问,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光。他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撂,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种老饕谈到美食、老赌鬼谈到牌局时特有的兴奋神色:

“有!早就替你打听好了。今天唱的是媚娘传,这可是他们的看家戏,多少人排着队抢不到票。我跟他们班主有点交情,你知道的,当年张承宗少爷写曲子,是我跟世昌兄给卖的。因此班主认得我,给我留了两个好位子,靠前的,看得清台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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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等什么?”蔡老三一拍大腿站起来,伸手就去拽丘世裕的袖子,“走走走,现在就去!府城又不远,骑马不过两三个时辰,赶到正好听开场锣鼓!”

丘世裕被他拽得从躺椅上滑了下来,笑着骂了一声,走进蔡老三的卧室,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蔡老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哥,你一个大男人照什么镜子,快走吧!”

两人牵了马出了金桂巷。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陈头正支着锅炒栗子,铁铲子翻得哗啦哗啦响,甜丝丝的焦糖味儿飘满了半条街。蔡老三路过的时候顺手抓了两颗尝尝,老陈头举着铲子作势要打他,他嘻嘻哈哈地丢下一把铜板就跑了。

翻身上马,两人并肩出了城。正午已过,太阳偏西了一些,挂在天上暖洋洋地照着。蔡老三骑在马上,迎着风眯起了眼睛。春风拂面,那股舒坦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觉得自己这日子真是神仙过的,有姐姐在丘家替他撑腰,有爹在后头给他善后擦屁股,有世裕大哥带着他吃喝玩乐消磨时光。衙门里一个月去点个两三次卯,俸禄照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舒坦的日子吗?

“世裕大哥,”蔡老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和得意,“你说我蔡宝是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投胎投得也太好了些!”

丘世裕骑在马上,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他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可不是嘛。你姐姐争气,你爹能扛,你就在中间享福。这福气,咱们安丰县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蔡老三哈哈大笑,笑声被风吹散在官道上。他一扬鞭子,枣红马撒开四蹄跑了起来,丘世裕策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向着府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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