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被我爸打跑那年,我十二岁。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听见堂屋里摔东西的声音。我爸的骂声,我哥的哭声,我妈的劝架声。后来门咣当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了。我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我哥翻墙出去了。他背着个蛇皮袋,跳下墙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一瘸一拐往村口走。
我爸站在院子里骂,骂他翅膀硬了,骂他走了就别回来。
我哥没回头。
那年他十七。
十五年过去了。我哥一次没回来过。刚开始几年,我妈逢年过节就站在村口等,等到天黑,等到雪落,等到路灯亮。后来不站了。再后来,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我妈是前年走的。胃癌。从查出到走,四个月。走之前她跟我说,给你哥打个电话。我打了。那个号码是五年前他留给我的,一直没换。电话通了,我说哥,妈不行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没回来。
我妈走的那天,眼睛没闭上。我伸手给她合上,手在抖。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一夜的烟。天亮了,他把烟掐了,说,埋了吧。
从那天起,我爸就不怎么说话了。他本来话就不多,我妈走了之后更少。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喂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中午自己做饭,煮一锅面,吃两顿。晚上看新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一步一步挪。当年把我哥打跑那个壮得像牛一样的男人不见了。现在坐在门槛上的,是一个干瘪的老头。
今年春天,我说爸,老屋翻修一下吧。瓦漏了,墙也裂了。他说不用,凑合住。我说钱我出。他说你有钱留着给你儿子。我说我儿子还小,不急。他说那你翻吧。
工匠来了,拆瓦,换梁,扒炕。那个炕是我哥以前睡的,北方老式火炕,土坯砌的,烧了几十年,炕面熏得漆黑。我哥在的时候,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掏炕灰。我爸睡东屋,他睡西屋。西屋冷,冬天炕烧不热,他裹着两层被子还哆嗦。我有时候去跟他挤,他把我搂在怀里,说,你暖和了没。我说暖和了。他说那睡吧。
工匠掀开炕面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搬砖。忽然听见里面喊了一声,说炕洞里有个塑料袋。我放下砖,走进去。
炕洞很深,黑乎乎的。工匠拿手电照了照,用钩子往外勾。勾了半天,勾出一个塑料袋。灰扑扑的,裹满了烟灰和碎土,口子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早就断了,一碰就碎。袋子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把塑料袋拿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把灰拍掉,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用橡皮筋扎着,扎得整整齐齐。有些橡皮筋烂了,钱散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还有几张五十的,一百的,压在底下,折得方方正正。
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千七百多块。
塑料袋底下还有一个东西。是一张照片,我哥十七岁那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黑白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有点紧张,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能看清。
“爸,妈,我去外面闯一闯。等我挣到钱就回来。”
我拿着那张照片,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那些钱。那些毛票。那些一块五块的零钱。他攒了多久?他在外面干什么?他临走前把这些钱藏在炕洞里,是想回来的时候拿,还是想留给家里?他走的那天晚上,我爸打了他,他翻墙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蛇皮袋。这些钱,是他偷偷攒的,藏在炕洞里,没来得及拿。
十五年了。他一直没回来拿。
我给我哥打电话。这次通了,响了很久他才接。他那边很吵,像是在工地。他说,怎么了。我说哥,老屋翻修,炕洞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他沉默了几秒。我说里面有三千多块钱,还有一张照片。他沉默更久了。
我说,你回来一趟吧。
他说,不回了。
我说,爸老了。身体不行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就不想看看他。
他说,不想。
我说,那这些钱怎么办。
他说,你拿着。
我说,照片呢。
他说,烧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堆钱和那张照片。太阳落山了,工匠们收工走了。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米,看见我坐在院子里,问,怎么了。
我把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他蹲下来,蹲在我旁边,看着那堆钱。他的嘴唇在动,但没说出声。他拿起一张一块的,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他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他的手指在“爸,妈”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他没哭。但肩膀在抖。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墙角刨食,风把树叶子吹下来,落在那些钱上。我伸手把叶子拿开,钱还在。三千七百多块。毛票,零钱,折得方方正正的一百块。我哥在外面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他把这些钱藏在炕洞里,是想回来的时候拿。但他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他坐在堂屋里,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没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年,我不该打他。”
我没接话。
他说:“他偷了人家一袋化肥,人家找上门。我脸上挂不住,打了他。”
我说:“他为什么偷化肥。”
他说:“他说想种点菜,没肥料。”
我说:“你问过他没有。”
他说:“问什么。偷东西就是不对。”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头发全白了,头顶秃了一块,头皮松松垮垮的,像干裂的树皮。
我说:“爸,哥在外面这些年,没结婚,没买房,一直在工地干活。”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给他打过电话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你想过他没有。”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照片翻过去,看着背面的字。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爸”字上描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往里屋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你给他打电话,说我想他了。”
我说:“你自己打。”
他站着没动。
我说:“爸,你自己打。你有他号码。”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了,眼角有眼屎,眼袋耷拉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哥的号码,递给他。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去,把手机举到耳边。
响了很久。我哥接了。
我爸没说话。他拿着手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我哥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我爸还是没说话。他把手机拿下来,递给我。他的眼圈红了。
我接过手机,说哥,爸有话跟你说。他说什么。我说他说不出口。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电话给他。
我把手机又递给我爸。他接过去,放在耳边。这一次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很哑。
“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我哥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短。
“我过两天回。”
我爸把手机拿下来,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仰着头看。天黑了,天上有一层云,看不见月亮。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哥是三天后回来的。
他瘦了。黑了很多。头发短了,鬓角有了白的。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跟我爸对脸站着。两个人隔着五步远,谁都没说话。
我爸看着他。我哥看着他。
过了很久,我哥说了一句。
“钱你花了吗。”
我爸说:“没花。在炕洞里。”
我哥说:“我不是问你那个钱。我是问你。”
我爸没说话。他的嘴唇抖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那只手,种了一辈子地,打了一辈子铁,现在抖得握不住东西。他伸到我哥面前,停住了。
我哥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他跪下去了。
他跪在院子里,膝盖磕在砖地上,响了一声。他把脸埋在我爸的腿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爸的手放下去,放在他头上。那只手在抖,但按得很稳。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院子里很安静,鸡不叫了,狗不跑了。只有我哥的哭声,一阵一阵的。
那些钱还搁在堂屋的桌上。三千七百多块。毛票,零钱,折得方方正正的一百块。旁边是那张照片。十七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背后那行字,墨迹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等我挣到钱就回来。”
十五年了。钱没花。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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