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那点事:小舅子小姨子的退休金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小舅子一个月拿多少?”

范秋萍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没抬头。

“六千三。”

“小姨子呢?”

“四千八。”

“加一起一万一。”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晃出来两滴。范秋萍是我闺蜜,从纺织厂一起下岗到现在,二十三年了。她家那点事,我比她自己都清楚。她小舅子周德望,退休前在镇中学教物理,去年退的。小姨子周德惠,县医院护士长退下来的,前年退的。

“一万一。”范秋萍重复了一遍,把瓜子皮扔进塑料袋。“我一个月两千八。”

“你跟他们比什么。”

“我没比。”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是老周比。”

老周是她男人,周德望的亲哥。去年查出来血糖高,天天在家躺着,饭桌上顿顿有肉。范秋萍说一句少抽两根烟,老周就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弟一个月六千三,我抽两根烟怎么了。”

我见过周德望。去年中秋在范秋萍家吃饭,他提着两盒月饼来,往桌上一搁。“嫂子,这是学校发的,吃不完。”那月饼盒上印着某某食品厂的商标,我侄女在超市上班,说这种礼盒是特供单位采购的,市面上买不着。

范秋萍当时笑得跟朵花似的。“他小舅真惦记咱们。”

老周在旁边剔牙,哼了一声。“那是人家吃剩下的。”

周德望脸上的笑就僵了。没坐十分钟,说学校有事,走了。周德惠连面都没露。范秋萍后来跟我说,周德惠那天去美容院了,没空。

“一万一。”范秋萍又说了一遍。这回她没吐瓜子皮,把手里那颗瓜子攥得死紧。“你知道老周怎么说?他说,咱家要是也有一万一,你也能去美容院。”

我看着她手心那颗瓜子。

“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她松开手,瓜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我说,你弟你妹的钱,跟咱有啥关系。”

“他怎么说?”

“他说,我弟我妹的钱,那就是咱家的钱。”

这话我听着耳熟。我表姐家也是这情况,小叔子退休金高,我表姐夫天天念叨。表姐气得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回去了。回去那天跟我说,能咋办,都六十的人了。

范秋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又响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

“周德惠。”

“接啊。”

“不接。”她站起来,走到窗台那盆绿萝跟前,揪了一片黄叶子。“上礼拜她打电话,说让我去帮她看两天孙子。我说行。去了。她家冰箱里全是海参,冻了一抽屉。我孙子去了想吃个冰棍,她说,那是给你哥留的。”

“你哥”说的是周德望的孙子。

“那你咋办?”

“我领着孙子下楼买的。回来她问,嫂子你去哪了。我说买冰棍。她说,楼下小卖部那冰棍全是色素。”

范秋萍把那片黄叶子撕成三条,扔进花盆。

“老周前天跟我吵。他说周德惠给他打电话了,说我不接她电话,是不把她当一家人。”

“老周怎么说?”

“老周说,德惠啊,你嫂子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倒进花盆。

“秋萍。”

“嗯。”

“你小舅子小姨子那退休金,老周惦记多久了?”

她没说话。窗外有人喊收废品。那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飘出去了。

“三年。”她说。“自打周德望退休那天起。”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范秋萍家送包子。白菜馅的,她爱吃。

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老周坐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攥着手机。范秋萍在厨房,水龙头开着,没洗东西,水哗哗淌。

“你来了。”老周跟我打招呼,眼睛没离开手机。“德望说今天来吃饭。”

“他一个人?”

“带着他媳妇。”

范秋萍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咋不早说。”

“昨晚上说的,你睡了。”

“那你不会留个条?”

“我留什么条,你又不认字。”

范秋萍脸沉下来。我把包子搁在饭桌上。

“我帮你收拾。”

她跟我进了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她拧上,从冰箱里翻出半棵白菜,一块豆腐,两根蔫黄瓜。

“就这些。”

“去买点。”

“没钱。”她说。“老周上个月把工资卡拿走了,说他要管账。”

“他管出什么来了?”

“管出两万块的窟窿。说是借给周德望了。”

我手里的豆腐差点掉地上。“借?”

“嗯。说周德望儿子要换车,差两万。”

“周德望一个月六千三,换车差两万?”

范秋萍开始切白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

“我没问。问就是吵架。他说我小心眼。他说德望当年供他念过书。”

“供了几年?”

“一年。初一那年,德望辍学去砖厂,挣了八十块钱,给老周交了学费。”

“那都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四十年前八十块。”范秋萍把白菜推进盆里,水又开了。“现在得还多少?”

我没接话。去客厅倒水,老周还在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两盒烟,都是好烟。他血糖高,医生让戒烟,他说他抽的是电子烟,不算。我看了那烟盒一眼,是周德望上次落下的。

门响了。周德望进来,后面跟着他媳妇冯美兰。冯美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有两个已经烂了边。

“嫂子,给你带了点水果。”

范秋萍从厨房出来,手湿着。接了袋子,看了一眼。

“坐吧。”

周德望坐下,老周把腿从茶几上拿下来。

“哥,那钱的事……”

“跟你嫂子说。”

周德望转向范秋萍。“嫂子,小峰换车,差两万。我手头有点紧,下个月退休金下来就还。”

“下个月几号?”

“十五号。”

范秋萍没说话。冯美兰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嫂子,你不知道,小峰那个车,旧得没法开了。上回接我,半道熄火三次。”

“小峰自己没钱?”

“他刚换了工作,手里不宽裕。”

“上个月不是刚去海南旅游了?”

冯美兰的手停了。周德望看了范秋萍一眼。

“嫂子,那是我跟美兰出的钱。我们愿意。”

“那你们愿意,你们借。别跟老周借。”

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秋萍,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话就这样。”

“德望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你弟一个月六千三,你一个月两千八。你弟换车,你拿两万。你闺女下个月交学费,你拿什么交?”

屋子里静了。冯美兰把橘子塞进嘴里,嚼得特别响。

“嫂子,”周德望开口了,“那钱我下个月肯定还。”

“你上回借老周的一万,说是前年还。还了吗?”

周德望的脸红了。老周挡在他前面。

“那是我让他别还的。怎么了?”

“不怎么。”范秋萍解了围裙,扔在椅子上。“你们吃吧。我出去一趟。”

她走了。门没摔,就轻轻带上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袋包子。

周德望坐回去,拿起茶几上那盒烟,抽了一根。

“哥,嫂子这是……”

“没事。更年期。”

冯美兰又拿了一个橘子。

03

范秋萍在楼下小花园坐着。石凳凉,她也不管。

“你跟着我干啥。”

“包子还在我手里呢。”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接过去,拿出来一个,咬了一口。

“凉的。”

“你家的火,不是我家的火。”

她嚼了两口,咽了。

“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她说得特别轻。我坐在她旁边那个石凳上,石凳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征婚”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闺女都嫁人了,你离什么婚。”

“就是因为她嫁人了。我没牵挂了。”

“那你住哪?”

“租房。我打听过了,城东那片老楼房,一个月八百。我退休金两千八,够。”

“老周呢?”

“他跟他弟过去。他弟不是一个月六千三吗。”

“那是他弟的,不是他的。”

“他分不清。”

我看着她。她嘴角沾着包子渣。这个跟我一起在纺织厂挡车工干了十二年的女人,手比男人还粗,耳朵被机器震得半聋,右边耳朵得凑近了说话才能听见。

“你小舅子和小姨子那退休金,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但老周不这么想。”

“老周想什么不重要。钱在人家兜里。”

范秋萍把剩下的包子包好,放回袋子里。

“上个月周德惠过生日。老周说,咱得表示表示。我说表示什么。他说,人家一个月四千八,咱不能寒碜。我说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他说,那是我妹。”

“你去了?”

“去了。买了个蛋糕,二百八。周德惠说,哎呀嫂子你花这钱干啥。转头跟她闺女说,这蛋糕是植物奶油,不好吃。”

“老周听见了?”

“听见了。他说,你嫂子就这眼光。”

我把手里的树叶扔了。

“秋萍,你跟我说实话。那两万块钱,老周是跟你商量了,还是直接拿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是当年挡车留下的,现在还看得出来。

“直接拿的。存折在衣柜底下那个铁盒里,他拿了我不知道。我去取钱交暖气费,发现少了两万。”

“他怎么说?”

“他说,德望急用。他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你信吗?”

“我信他妈了个腿。”

这是范秋萍头一回说脏话。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昨天去银行打了流水。你猜怎么着,那两万不是上个月取的,是去年十月就取了。老周瞒了我快一年。”

“周德望不是说下个月还吗?”

“他拿什么还。他儿子换车那钱,估计早花没了。”

我站起来,石凳太凉,坐不住。

“你打算怎么办。”

“先要钱。要回来再说。”

“要不回来呢?”

范秋萍把塑料袋系紧,站起来。

“要不回来,我就把老周的工资卡挂失。我去银行问过了,本人带身份证就能办。”

“他会跟你闹。”

“闹呗。”她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我忍了二十三年,从下岗那天起。他干啥我忍啥。他弟他妹,他家人,我都忍。现在我不想忍了。”

楼上传来老周的声音,在喊她。“秋萍!德望要走了!”

范秋萍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开着,老周探出半个脑袋。

“让他走。”

“他说那钱的事……”

“让他跟他弟说去。”

老周脑袋缩回去了。范秋萍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脖子那块,头发根全白了。她才五十四。

04

钱没要回来。

周德望那天走的时候说,嫂子你放心。过了三天,范秋萍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又过三天,她说在陪孙子。再打,关机。

老周开始跟范秋萍吵。一天吵三回。早上吵完,中午吵,晚上接着吵。

“你把我弟得罪了。”

“是我得罪的?”

“你那天说话太难听。”

“我哪句难听了?”

“你说他不还钱。”

“他没还。”

老周把茶杯摔了。范秋萍没躲,碎瓷溅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笤帚扫了。

“你扫什么扫,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

“德望说了,那钱年底还。”

“去年也说年底还。”

“这回是真的。”

“哪回不是真的?”

老周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手在兜里摸烟。摸出来那盒周德望落下的烟,抽了一根。

“你以后别跟德惠也闹僵了。”

“我没跟她闹。”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

“她电话里说什么?说她那冰箱里的海参是给她哥留的?我孙子吃根冰棍她嫌色素多?”

老周把烟掐了。“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大度了二十三年。”

“你大度什么了?德望当年供我念书,那八十块钱——”

“那八十块钱你提了四十回了。按现在的价,我给你算算,八十块,存银行,四十年,顶多也就两千。你弟借走的两万,够还十回。”

老周站起来,手扬起来。范秋萍没躲。

“你打。”

老周的手停在空中。

“你打。打完我报警。”

老周把手放下了。摔门进了卧室。

范秋萍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盒烟。盒子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她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她去银行挂失了老周的工资卡。柜台小姑娘问她,阿姨你确定吗。她说确定。小姑娘又问,这是您本人的卡吗。她说,我男人的。小姑娘说,那得他本人来。范秋萍说,他腿断了。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卡挂失了。老周晚上去取钱,取不出来。回来跟她吵。

“你疯了?”

“没疯。”

“那卡是我的!”

“那卡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

“我咨询过了。你要是不服,去法院。”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他从来没见范秋萍这样。这个女人以前连买棵白菜都要问他一声。现在她把他的工资卡挂失了。

“你到底想干啥?”

“把那两万要回来。要不回来,就从你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一千,扣二十个月。”

“那是我弟!”

“那是我闺女她爸。你闺女下个月学费五千,你拿什么交?”

老周不说话了。

范秋萍把存折拿出来,摊在桌上。“这里面还有三万二。我算过了,够咱俩活到年底。年后的事年后再说。但是那两万,你必须去要。”

“我要不回来。”

“那你就别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范秋萍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会说这种话。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老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秋萍。”

“嗯。”

“你真要这样?”

“我真要这样。”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德望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他看了一眼范秋萍。

“他不接。”

“接着打。”

他又打了一遍。这回通了。

“德望,那钱……”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范秋萍听不见。只看见老周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那钱是给我侄子的,不是借的。”

范秋萍笑了一声。

“好。那就法院见。”

05

法院没去成。

周德望自己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冯美兰。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

“嫂子,钱拿来了。”

范秋萍没接。老周伸手要接,被范秋萍看了一眼,手缩回去了。

“你点一下。”周德望把钱放在桌上。

“不用点。你数过就行。”

“嫂子,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拖这么久。”

“你知道不对就行。”

周德望站着,没坐。老周给他倒水,他没喝。

“嫂子,还有件事。德惠让我跟你说,上回那海参,是她不对。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对不住。”

范秋萍把桌上的钱收起来,放进铁盒里,盖子合上,塞回衣柜底下。

“你回去跟德惠说,海参的事我早忘了。让她别往心里去。”

周德望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嫂子,我哥那血糖,你得管着点。别让他吃肥肉了。”

“你管好你自己吧。”

周德望走了。门关上。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范秋萍把铁盒放回去,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你数什么,他不是说两万吗。”

“我数数够不够。”

“他还能少给?”

范秋萍没理他。数完了,正好两万。她把铁盒放回去,坐到老周对面。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以后你弟你妹的事,你自己管。别扯上我。”

“那他们来吃饭……”

“来吃饭可以。别跟我提钱。”

老周想了想。“行。”

“还有。你工资卡,以后我管。每月给你一千零花。”

“一千不够。”

“那就八百。”

“九百。”

“八百五。再说就八百。”

老周不吭声了。范秋萍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她想了想,从铁盒里拿出一百块钱,下楼买了半斤肉。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她跟我说了。

“钱要回来了。”

“他肯给?”

“肯。他怕我真去法院。”

“那以后呢?”

“以后?”范秋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以后他弟他妹来,我做饭。他们吃,我看着。他们说退休金的事,我装听不见。但是钱,一分都不再借。”

“老周呢?”

“老周认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自家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秋萍,你变了。”

“我没变。我就是把憋了二十三年的话说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

“对了,我跟你说。周德惠那海参,我后来自己去买了一斤。干的,三百八。我自己泡的,自己炖的。没给我孙子,我自己吃的。”

“好吃吗?”

“不好吃。但吃完心里痛快。”

我笑了。她也笑了。

“挂了啊。老周喊我洗碗。”

“去吧。”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范秋萍那栋楼,五楼那个窗户,灯也亮了。

她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吃完心里痛快。”这句话我记住了。明天我也去买一斤。管它三百八还是四百八。自己挣的钱,自己吃。

谁也别拦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