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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新编:贾母临终才知,荣国府藏得最深的主子,不是王熙凤,也不是贾赦,而是那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她"!

贾母咳得连气也接不上,鸳鸯才将药盏送到唇边,外头便传来一阵争执。门帘被撞得乱晃,一个庄头模样的人捧着文书跪在廊下,口口声声说交庄期限已到,若今日再无回话,明早便要带人清点佃册、封存租谷,今秋尚未入库的庄租也将就地截下。贾赦听见“封存”二字,脸上顿时挂不住,劈手夺过文书掷在地上,喝令家人把来客叉出去。那人却挣开搀他的手,弯腰拾起纸页,隔着门槛指向末尾:“大老爷,小的不敢冒犯。这里的日期和花押,都是您亲笔写的。”

屋里霎时静了。贾母喘着问是什么,贾赦只说外头商人不懂规矩,拿一张过期废纸来惊扰长辈。王熙凤却已看见文书上的朱印,忙命平儿去开账房,又转向李纨:“大嫂子先拿些体己出来救急,等庄租进来,公中一并还你。”李纨坐在榻边,仍低着头,把贾兰衣襟上的最后一针收稳,咬断线头,才抬起眼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应承,只问:“老太太今日,可肯分家了?”贾母望着她,第一次没有等到那句温顺的“是”。

这一句话比外头的催告更叫人心惊。贾赦先变了脸色,斥她一个寡妇不该在病榻前说散家的话;王夫人也沉声叫她顾念孝道。李纨将针插回针囊,语气平平:“正因老太太病着,才不能再拿一句公中周转,把各房签下的债混作一家人的债。外头要交的是大老爷名下东庄,不是荣府祭田,也不是老太太的养老田。今日若仍由公中替他填,明日二房的债、后日旁人的债,照旧都要算到兰儿头上。”

贾母听清了“东庄”两个字,费力抬手。鸳鸯扶她坐高些,她盯着贾赦问:“你何时拿东庄作了抵?”贾赦避开目光,只说三年前修园子、补亏空,众人都用过那笔银子。门外掌柜立刻答道,借据写的是贾赦私用,抵的是他可自行处分的田庄,后来两次延期,也都是他本人签押,契上并无公中共借之语。贾赦恼羞成怒,跨出门便要抢纸。李纨先一步叫住家人:“谁也不许碰他,请掌柜带原件进来。”

贾赦指着她道:“你凭什么留外男在内院?”李纨答道:“凭他手里拿的是能叫东庄换主的契据。大老爷若觉得他不配进来,便请族长、里正和原经手人一同来验。只是明日封租以前,总要有人把真假说清。”贾母闭了闭眼,终于点头,让人在屏风外设案。那掌柜进来后并未呈上全部契纸,只把催告原件铺开,又拿出两张送达回执。第一张是管事赖升签收,第二张却按着贾赦的指印,日期都在限期以内,旁边还写着逾期自愿交庄。

王熙凤催平儿把近三年的赎契支出找来。她记得账上明明每年都拨过银子,前年三千,去年两千五百,今年春上又支了一千二百,名目皆写“东庄赎契”。若契尚在人手,那些银子究竟去了哪里?贾赦立刻说钱都交给了外头经手人,许是商号故意扣契。掌柜没有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痕深重的清单:“府上所付的,不是赎契本金,是延期费、积欠利钱和两季代垫税银。每次收银,都另有存根。”

凤姐接过清单,越看脸色越白。那些数目竟与她总账上的支出分毫不差,只是名目完全不同。她抬头看向贾赦:“大老爷当初拿回来的收条,只写收到若干,并没写契已赎回。我问过两次,您都说原契随后便送来。”贾赦冷笑道:“我掌自己的庄子,难道还要向你一个管家媳妇逐字回禀?”凤姐被堵得说不出话,手指却死死压住清单。她已经明白,账上所谓赎回,从头到尾赎回的只是几个月期限,庄子的归属并未因此稳上一分。

贾母断续问掌柜,若今晚付清欠项,能否仍把东庄留下。掌柜答得谨慎:“本金、利钱和违期款一并结清,自然可以。只是敝号早已将债权转让,小的今日是奉新债主之命来催。是否宽限,也须债主点头。”贾赦像抓住了破绽,喝问新债主是谁,又说自己从未见过转让契,不认这笔账。掌柜将回执翻到背面,指着赖升的签名:“转让通知早在四个月前送到府里。府上不问买主是谁,并不等于债便不存在。”

李纨听到这里,命素云取来一只空匣,把催告、清单和两张回执逐一登记,却没有询问新债主姓名。凤姐敏锐地看了她一眼:“大嫂子仿佛早知道这些手续。”李纨只道:“我知道没有原契,就不能在账上写赎讫;没有注销欠据,就不能说债已了结。这样的道理,不必掌家也该懂。”她又请贾母下令封住账房门,在账目核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抽页、添字或搬走旧匣,连今夜值守的人也须两房各出一个,相互作证。

贾赦不肯受她辖制,扬言回房取自己的文书。贾母忽然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床沿。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停住了。老人喘息许久,才挤出一句:“照她说的办。”随即又问李纨,分家二字究竟从何说起。李纨望着榻上的老人:“先不分宅院,也不赶任何人走。只把谁借的钱、谁押的产、谁领走了银,一笔笔分明。若核完仍是一家的债,我先拿体己;若不是,就请签押的人自己认。”

贾母没有答应分家,也没有驳回。她叫鸳鸯收好钥匙,又命人去请贾政、族中两位长辈和旧账房经手人。掌柜被安置在外书房等候,原件暂由他自持,只许当面查验,不得带出府去誊改。夜色压下来时,账房的门上多了两道封条。凤姐站在门前,忽然想起那些年年列支的赎契银,竟没有一次换回原契。她转头望向仍在替贾兰整理衣襟的李纨,第一次觉得这个向来只等月例的寡妇,等的也许从来不是银子,而是所有人都无法再含混过去的这一天。

旧账匣搬到贾母房外的小厅时,已经过了二更。李纨不许众人先翻总账,只让把匣中的存根按日期铺开,从第一次借银起,一张挨一张排。王熙凤嫌这样太慢,说总账里各项都有归类,只需查东庄三字。李纨却把一张泛黄的收据推到她面前:“总账是谁写的名目,便只会告诉我们他想叫人看见什么。外头收了什么钱,要看外头留下的字。”她又叫人备好浆糊和白纸,凡有破损,先原样托住,不许重新誊写替换。

第一排是本金借据,第二排是利钱收条,第三排是延期回执。排到前年腊月,日期忽然断了三个月,总账上却恰有一笔三千两的“赎东庄原契”。凤姐叫来当年记账的小厮,那小厮伏地说银票由赖升领走,回来只交了一张收条,凤姐看过后吩咐记作赎契。平儿从杂项匣底抽出一张被油污粘住的薄纸,揭开才发现,正是同日所立的续借回执,上写期限延至次年四月,原契仍由商号收执。纸角还留着撕裂的孔眼,显然曾与那张收条缀在一处。

凤姐盯着自己的批字,半晌才道:“这张从未送到我手里。”赖升被连夜叫来,先说年久忘了,继而推称回执夹错地方。李纨问他,若只是夹错,为何收条在主匣,写明原契未还的回执却塞进杂项?赖升满头是汗,只说大老爷吩咐先把账做平,待庄租入库再补手续。贾赦隔着屏风骂他胡说,赖升慌忙改口,说自己并未听见“做平”二字,只是揣摩主子的意思。可他这一改口,反把故意隐瞒坐得更实。

贾母疲惫地问凤姐,这些年她掌着钥匙,为何没有追原契。凤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一年我催过,大老爷说商号换了掌柜;第二年我又问,说契纸在衙门验印。后来府里接连办事,哪一处都等银子,我只想着期限既延,庄租还能照收,便先把缺口遮过去。”她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出可笑。账面做平,让府中照旧摆宴、发月例、养车马,却把未还的本金推到了看不见的明日,也让下一任管账的人只看见一个虚假的“已赎”。

李纨没有趁势责她,只让平儿另取纸笔,把每笔银拆作本金、利钱、税费和延期费。数目一拆开,众人才看明白,三年间公中替东庄付出的银子足够买下百余亩良田,却没有减少一两本金。更糟的是,延期款也并非全由公中承担。几笔支出下写着“珠大爷旧项暂垫”,所指正是贾珠死后封存的那份遗产账;其中两笔连领银人的名字都没有,只盖着公库的圆印。

王夫人立刻道,贾珠的东西将来都是贾兰的,一家人暂借何妨。李纨把笔搁下:“若是兰儿借给祖父母,须有监护人代为签押;若是我借给公中,也该写明由谁归还。如今只写‘旧项暂垫’,既不说是谁的钱,也不说替谁垫,将来便可当作从未有过。”贾政这时才从外书房赶来,听见长媳当众论及亡子遗产,面上难堪,劝她莫在老太太病中争一时长短,待病势平稳后再由长辈料理。

李纨看着他:“我已经让了许多年,不争这一夜,就还要再让一代。珠大爷去世后,清点所得田租、铺股和现银原有册子。两房以办丧、修缮、周转为名先后借走,曾向孤儿出具欠据。后来欠据不见,账上只剩一句公中收用。老爷是当时的见证人,今日只需说明,借的是贾珠遗产,还是所谓长房家产。”她把空白证言推过去,笔尖正对贾政,没给他把话题再绕回孝道的余地。

贾政被问得沉默。贾赦却抓住话头,说贾珠既是二房长子,其物自然归父母支配,李纨不过代贾兰看守,谈不上债权。李纨并不与他纠缠礼法,只请人取来贾珠临终前一年的分息簿。簿上铺股有贾珠私印,田契则是王夫人陪送给儿子的成婚之资,旁边还有贾政亲笔所写“归珠自行收息”。既能自行收息,死后便不能因府中缺钱变成人人可取的公项;贾珠是贾政的长子,也不是整个贾府所谓长房财产的主人。

贾政终于承认,当年确曾立过三张借据,一张是二房借去填补修缮,一张是公中借去办丧,另一张由贾赦支走,说用于替府里打点亏空。欠据由旧账房周瑞保管,后来清账时只见存根,不见正本。贾赦马上说正本既无,便可能早已清偿。李纨问:“若已清偿,银子交给了谁?注销字样在哪里?兰儿年幼不能亲收,我也从未签过收讫。”贾赦拍案道,一个妇人没有资格追问长辈。

贾母躺在里间听了许久,忽然叫贾政进去。众人只听见她断断续续问:“珠儿的银子,你也用了?”贾政低声说府中当年实在艰难,原想次年归还,后来一事接一事,便拖了下来。贾母又问为何从不告诉李纨。贾政答不出来。片刻后,鸳鸯传话,让他回厅上据实签一张证言,说明三笔欠据确曾存在,至于是否清偿,再凭账证核验。贾政出来时神色灰败,却终于提笔写下了日期和用途。

凤姐把总账重新翻到近年几笔支出,发现东庄之外,贾政名下铺面、王夫人的陪嫁田和贾琏经手的一处货栈,也都有类似的“赎契”名目。银子付出后,原契无一回库。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维持的不是家业,而是一串不断续期的债。只要庄租、铺息仍送进荣府,人人便当产业还在;至于下一季收益究竟归谁,竟没人真正查过。一旦债主不肯再延期,这座府邸的日常开支便会在一季之间断流。

李纨命人把各房项目分纸誊录,谁的签押归谁名下,不许再写“府中统欠”。贾赦讥讽她早有预谋,否则一个深居内院的寡妇怎会熟知商号规矩。李纨没有否认自己查过,只说:“催债人每次只找荣府管事,管事便把欠款摊入公中。真正用银的人从不露面,真正出银的人也永远得不到一句凭据。我若再不学会分辨,兰儿成年时,只会接到一册替亲族还不完的账,连拒绝替谁续债都说不出依据。”

天将亮时,周瑞被人从城南寻来。老人病得走不稳,进门便跪,说当年清账后被调去看庄,许多事不敢多嘴。凤姐问他那三张欠据去了哪里,他看了贾赦一眼,颤声说正本曾被人从匣中取走,但他怕日后担责,照原样抄过副据,还请三名交银经手人在骑缝处画押。那份副据没有留在府中,而是交给一个无人会去翻查的人保管。那人并非他的亲眷,也不知道纸上牵涉的是谁家产业。

贾赦当即喝问是谁,周瑞却咬住牙,只肯当着贾母和族长的面取回。李纨让人扶他到偏房歇息,又叫素云把已经核出的续借回执单独封存,并由凤姐、贾政各在封口签名。凤姐望着满案纸页,低声问李纨:“你究竟查了多久?”李纨合上贾珠的分息簿:“从他们第一次说,孤儿的钱也是一家人的钱时,我就知道,总有一天要把这句话问明白。”窗外晨鼓恰好响起,那份尚未取回的副据,成了厅上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下一道证词。

第二日巳时,受托掌柜再进荣府,身后跟着商号原东家、两名契书中人和负责送达文书的脚夫。周瑞也由人扶来,怀里抱着一只以蜡封口的竹筒,封蜡上还留着旧账房的半枚印。众人本以为掌柜会先向贾母或贾赦行礼,不料他进厅后绕过上首,径直走到李纨面前,双手奉上一封授权书:“东家,府中所涉转让契、送达回执及核息清册,俱已带齐,请您验收。”

一声东家落下,厅里连纸页翻动声都没了。王熙凤猛地抬头,贾赦先是愕然,随即冷笑,说果然是自家人设局吞自家产业。贾母隔着帘子问掌柜叫谁东家。掌柜转身答道,四个月前受让数笔荣府债权的人正是李纨;他只受托出面议价、送达与催告,银钱来源、契据归属皆有专册,今日可以当众核验。此前不报姓名,是依契保护买主,并非未向债户告知转让。

贾赦一把抓起桌上的催告,指着李纨骂她趁家难牟利。李纨没有退避:“大老爷签押借银时,债主不是我;两次延期时,债主也不是我。原商号急需现银,愿折价转让,谁肯承担收不回的风险,谁便可买。我买下以后按契催偿,不等于这笔债由我造出来。”贾赦道他从未同意债权转让。原东家随即呈上契条,说明借据中本有准许转让之款,且通知已送达并签收,债户只需知道向谁清偿,无权强令原债主继续等待。

原东家又当众说明,荣府债项并非人人争抢的便宜。表面看本金丰厚,实则多年只能收到延期费,债户势大,普通商号不敢上门;若真正诉诸官府,还要先垫验契、讼费和欠税。商号去年资金断裂,最初只肯打九折出让,李纨却只愿七折。双方谈了数月,两次作罢,直到商号被另一笔货款逼到限期,才以七成四成交。若荣府继续拖延、原契被判有瑕疵,或田庄收成不足抵偿,李纨投进去的银子便可能一半也收不回。

掌柜呈上的往来书信证实了这段反复筹议。第一封写明李纨拒绝购买没有送达凭据的债;第二封要求核验各处田产是否已另押他人;第三封则提出,凡牵涉贾珠遗产的旧债,必须另行列册,不得与她个人所购债权混同。中间有两个月毫无回音,是商号不肯降价,李纨也没有追着加价。后来她又请人查佃户、税册与历年收成,付了验契、脚程和担保费用,才决定接手;这些成本若追索失败,都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王夫人最先问的不是契据,而是她哪里来的钱:“你的月例和寡妇分例,绝凑不出这些现银。”李纨示意素云搬来两册私账。一册记她历年所得的陪嫁铺息、针线作坊分红和节省下来的月例;另一册记她替几户官眷代营祭田、按约所得的管事酬金。每一笔入账都有对方收付凭证,数年累积,再加上变卖两件陪嫁古器所得,才凑足首期。余款则由钱庄按她名下铺息作保,分两次付清。

贾赦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兰哥儿田息转入”喝道她到底动了儿子的财产。李纨把账册移到族长面前:“请看后页。同日我个人账中借入此款,三个月后连息归还;借款时由两位母族长辈见证。兰儿的钱只短借过这一回,并未用于最终购债。购债交割日,他的账上余额与此前应得分毫不少。”她又取出钱庄流水,日期、数额都能逐笔相合,归还发生在第一笔债权交割之前。

贾兰一直站在母亲身后,此时李纨却让他走到桌前,亲自核对自己的账。少年手心冒汗,小声说母亲经手便好。李纨摇头:“这是你的,不是我的。今日你若连看也不看,将来旁人叫你替全族续债,你也只会说母亲经手便好。”贾兰这才逐页核验,在归还项后写下已见,并注明自己名下财产不得并入李纨个人账房。族长也在旁落款,证明母子两账从今日起仍须分别收付。

贾母听到这句,叫鸳鸯掀开帘子。她病容灰败,却仍盯着李纨问:“你既有这些钱,为何从前不肯拿出来救府里?”李纨答道:“我拿过。珠大爷留下的现银拿过,我的陪嫁息拿过,兰儿的田租也被暂垫过。每次都说救过这一回便还,结果欠据丢了,支用的人忘了,账上只剩公中二字。我不是不救,是不肯再把救急变成无主的窟窿,更不能让兰儿长大后替所有人的体面还账。”

凤姐在旁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曾不止一次催李纨拿体己,还暗地里笑她守着一点寡妇银不肯松手。如今两册私账摊开,她才看见李纨每年所得并不算多,却从未让一笔无凭消失。反观自己掌着偌大荣府,今日挪明日、东项补西项,所有人都来求她开库,却没人肯让她把责任写到名字下面。她忽然问:“那些赎契支出,你早知没有赎回?”

李纨道:“我只知道府中没有原契。后来请掌柜从商号查到存根,才知付的是延期款。若凤丫头当年真拿到注销文书,我今日买来的便是一堆废纸,所以我也承担着查错的风险。”她说完,让周瑞打开竹筒。里面果然藏着三张抄副,骑缝处除经手人画押外,还有贾政与贾赦当年的印记。贾政看过后承认无误,贾赦却说副本不能当正据,抄写年月也未必可信。

掌柜随即呈上从原商号库房找到的对应存根。两边纸张裁口、编号和欠额完全相合,且其中一笔后来并入贾赦名下另一张借契,转让清册里仍留着承接记录。送达脚夫也认出赖升当年盖过的私章。李纨没有把三笔都算作自己的债权:“涉及珠大爷遗产的本金,本就属于兰儿应继之财,我只替他追索;我购得的是后来商号持有的抵押债。两项须分开核算,不能因为都由我出面,就混成我的。”

这一让步反倒堵住了众人的口。若她意在侵吞,最省事的做法正是把亡夫遗产也并入自己名下。族长命人另立两案,一案查贾兰应继的旧欠,一案查李纨个人购买的债权;确已支付的利钱、税费与合理延期费用均从欠额中扣除,不许重复追索。凤姐主动交出总账钥匙,说凡能证明已经支付的款项,她会逐笔指出,也愿为当年所见回执作证,哪怕由此显出她掌账时的疏漏。

贾赦见凤姐转了态度,骂她吃里扒外。凤姐冷声道:“我替府里管账,不等于替谁把私债藏进公中。大老爷若认定东庄所借都用于合府,便把银子的去处拿出来;哪房领过,哪房承担。若拿不出,您的花押总不能叫老太太替您抹掉。”贾政也终于在证言上签字,承认当年借用贾珠遗产的事实,只请求核减确曾用于贾珠丧仪的部分。李纨答应凭单据核减,且不将已经偿过的费用再次计息。

贾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许久没有说话。她从前一句“都是一家人”,能让妯娌止争,让兄弟退让,也能叫账房从别处挪银。可案上这些契书并不认她的威望。下一季庄租归谁,不由她一句家和万事兴决定,只看谁持原契、谁到期未偿。她终于问掌柜:“若各房眼下拿不出现银,会怎样?”掌柜答:“依契交产。再拖到封租,不但来年的经营收入归债主,连商议过渡供给的余地也没有。”

李纨接过授权书,却没有立刻逼人搬出宅院。她提出两日内核清所有抵押、已付款项和产业收益,再由涉债产权人选择现银清偿或以产抵债。荣府宅院不在本次契据之内,她也不许任何人借催债惊扰女眷。核账期间,各庄照常耕作,佃户不得被重复催租。贾赦问她是不是早就盘算着做荣府的主子。李纨将授权书放在案上:“我不管谁坐上首。我只管从今以后,谁用了钱,就在自己的名字下还。”

掌柜依次把转让契、送达回执、验印凭单和出资流水交到她手中,每递一份便报一个编号,由两名中人同时核记。最后一只匣子却仍扣着锁。贾赦问里面还有什么,掌柜答道,是全部购债银的来源凭证,其中有一笔并非李纨私账支出,而是另一册独立账房的本金。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贾兰身上。李纨却说那册账既不属于她,也不能凭猜测归给儿子,须等见证人到齐再开,开匣前任何人不得先定罪名。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通报,说两位钱庄账房和李纨母家旧管事已经候在二门。贾赦仍咬定她所谓独立账房不过是挪用公银后的障眼法,王夫人也追问陪嫁铺息是否早与府中账目混过。李纨把钥匙交给族长,自己退开一步:“匣中每一两银子的来路,都可以查。若有一笔来自公中,我便当众撤回对应债权;若没有,也请诸位承认,荣府欠下的每一两,都该落到真正签押的人头上。”

族长接过钥匙,没有立即开匣,只叫两名钱庄账房、李纨母家旧管事和荣府现任账房分坐长案两侧,并让中人逐件编号,任何人取看都须当面登记。贾赦提出,既要查便先查李纨,免得她借债主身份挑拣证据。李纨应了,把两册私账、嫁妆单、钱庄流水和商号收款凭条一并摊开,又请族长指定与她素来不睦的账房赵全执笔勾稽。赵全曾因拒绝替她支取贾兰田息受过斥责,此刻得了机会,查得格外苛细。

第一笔交割银来自李纨陪嫁铺子的五年分息。旧管事呈上铺契、历年结算和东家收讫,赵全却指出,前年那铺子曾从荣府库房领过二百两周转,若未归还,后来所得便不能全算李纨私产。凤姐翻出库账,果然有这一笔,借款日与铺子进货日相合。贾赦当即冷笑:“拿公中的本钱生息,再回来买公中的债,也敢说干净?”厅上几名账房都停了笔,等李纨解释。

李纨没有争辩,只让赵全继续查。平儿从还款册中找到三个月后的一笔入库,数目同是二百两,另附十二两利钱,收款人正是赵全本人。赵全辨认印章无误,却又说还款所用银票的来路不明。旧管事便取出同日的货单,证明那是铺中卖出两批绸缎所得。货栈经手人也有签字,银票号数与荣府入库簿逐一相合,连兑换时扣下的水脚银也记在铺账,而非由公中承担。

第二笔是变卖陪嫁古器所得。王夫人认出其中一只青玉炉曾在李纨成婚时陈设于新房,却疑心另一对金爵原属荣府祭器。李纨请人取来当年的嫁妆总单,金爵名称、重量、底款都记得清楚,单尾还有王夫人的验收批语。买主所留拓印又与总单相合,反倒是荣府祭器另有三足铭文,从未出库。赵全又按当年金价核算,成交数额并未虚高。王夫人看罢,只能不再言语。

查到第三笔时,赵全忽然拍住账页。那是三千两整银,日期恰与荣府一次大额支出相隔两日,钱庄记录只写“乙字号账房转入”,没有注明李纨姓名。贾赦认定这便是公银绕了一圈,逼族长当场撤去对应债权,还说若不先撤,后面的勾稽都是替她圆账。李纨仍未碰钥匙,只问两名钱庄账房:“乙字号开户时,谁交的本金,谁能支取?”

年长的钱庄账房呈上开户底册。乙字号并非李纨私账,而是贾珠去世后按遗产清单设立的保管账,原始本金来自贾珠名下铺股分红。支取须李纨、贾兰母族监护人和钱庄三方同时签押,李纨一人不能动用。那三千两确曾转出,却不是购买她个人受让的抵押债,而是买回一笔源自贾珠遗产的旧欠,因此取得的权利只归贾兰。钱庄留存的三方印样俱全,支取日也早于李纨个人购债的交割日。

李纨把乙字号流水推到贾兰面前:“昨日我叫你看自己的账,就是为今日。这里虽由我经办,却不是我的钱,也不能拿来替我的债权添数。”贾兰逐项看过,在族长询问下答道,愿意由母亲继续追索,但所得必须仍入乙字号账房,用于他的读书和成年后的独立生活,不得转进李纨私账,也不得借给各房续债。族长命他亲自落款,免得日后又有人以他年幼不知为由含混。

贾赦见公银之说落空,又抓住第四笔收款,称原商号明明已经收到荣府一千二百两,李纨的债权清册却仍按原数计算。凤姐也发现,那张收条上的日期正是今年春天,款项由她亲批,赖升亲领,账上还记着“东庄赎契”。她把收条按在案上:“这一笔若算过,便必须从所欠中扣去。大嫂子纵然不曾收到,也不能叫府里付两回。”

掌柜核对后承认,商号确已收讫一千二百两,但旧清册将其列作“待归类款”,转让时没有从本金栏扣除。李纨问原东家款项具体用途,原东家答是当季利钱、上一回延期费和商号代垫的东庄税银,并非偿还本金。赵全随即要求出示计息起止、税票和延期约定,不能只凭原东家一句话把所有钱都算成费用;若其中有余额,即使只有一两,也须冲减本金。

两名中人把原契和历次续期文书排在一起。按契约计算,当季利钱应为六百四十两,延期费三百两,代垫税银一百八十两,合计一千一百二十两,尚余八十两没有名目。原东家起初说是脚程和保管费,赵全却指出契上没有这一项。送达脚夫也承认脚程钱另领过,不在收款之内。凤姐把算盘推到李纨面前,厅中人的目光也随之转来,看她是否会替自己的掌柜遮掩。

李纨提笔在清册上划去八十两,又命掌柜另立更正凭据:“有契可依的费用,我认;没有契据的,不因如今债权归我便成了应收。那八十两既已由商号收取,须视作偿还本金,从转让债额中扣除,往后不得再计利。”原东家虽不情愿,也只能签字。凤姐亲自在两份清册旁批注,确认荣府的真实付款未被抹去,中人则在骑缝处盖章,防止日后再换清册。

赵全又查出,商号转让时把尚未发生的一个月利钱预先计入总额。李纨同样让人删去,并要求所有债项以交割日为界重新核息。掌柜低声提醒,这样一来,她购债时所付的折价比例会比账面上看起来高,所得也少一层,先前付出的验契费用却不能收回。李纨只答:“我买的是有凭据的债,不是借一张契去添没有发生的钱。”

这一番核减,使厅上的敌意稍缓,却也让查账真正触到了各房的责任。凤姐依照同样规矩,把公中历年支付的税银、利钱和延期款逐项标出;凡能与外间存根相合的,一律从相应欠项中扣除,凡只在总账上写“赎契”而无收条的,则暂列待查。李纨没有反对,反而让自己的掌柜把原始底册全部留下,供荣府账房抄录,且约定抄本与原册不合时以当场封存件为准。

贾赦讥道,她舍去几十两,不过是想保住几万两的名声。李纨答:“若几十两可以无凭多收,几万两也可以无凭不认。今日查的是同一条规矩,不是谁占的数目大,谁便有理。”族长点头,命人在核定表首写明:已经支付的费用不得重算,未有凭证的主张不得入债,贾兰旧欠与李纨购债各自立册;往后若发现遗漏付款,也按同样方法核减。

钱庄账房随后打开最后的锁匣。匣内除了乙字号底册,还有每次支取的三方签押、贾兰田息入账凭证和李纨个人向乙字号短借后归还的收据。赵全从头查到尾,没有找出公库银票,也没有发现一笔由凤姐或荣府账房拨入的款项。他把每个银票号抄在附页,才在末页写下:“资金各有来处,账房彼此独立,尚须核对旧欠用途。”

这句“旧欠用途”让贾政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三张遗产副据虽已得到存根旁证,可其中一张写的是“读书应酬及修馆急用”,领银人落着贾政的私印;另一张由贾赦经手,却笼统写作“外务周转”。若要分清谁承担,便必须承认银子究竟花在何处,也须说明当年为何没有按约归还。贾政试图说年代久远,不必再揭家丑,李纨却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口完好的旧家信。

她没有当众拆开,只将信放到贾政面前:“这是珠大爷去世次年,老爷写给我父亲的信。内容由老爷自己辨认,我只请您确认信尾批语是否亲笔。若您仍说记不得,明日便请当年的修馆工匠和收银人来对。”贾政望着熟悉的封皮,手指迟迟没有伸出。李纨没有收回信:“您方才说不必揭家丑。兰儿父亲留下的钱,怎么花成了不能让他知道的家丑?”贾兰望向祖父,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