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三,是咱们广西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大节。外面人忙着踏青游玩,可在我们壮乡,三月三从古至今都是祭祖、扫墓、缅怀先人的日子。
家家户户都会上山采枫叶、红蓝草、黄姜,回来泡糯米蒸五色糯米饭,染彩蛋、备祭品,村寨里时不时飘着悠悠山歌,烟火气裹着绵长的思念,漫在山野的每一个角落。
今年我三十七,掐指算下来,父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二十七年。
十岁那年的三月三前后,也是这样春风拂面,山野草木抽青,漫山的木棉花红得耀眼。别人家热热闹闹备节蒸糯米饭,处处欢声笑语,而我却在那个春天,永远失去了把我捧在手心里疼爱长大的父亲。
从懵懂小姑娘熬到人到中年,一路磕磕绊绊,尝遍生活酸甜苦辣。心底一直放不下对父亲的念想,更忘不了当年我们家天塌地陷、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是姑姑像一盏明灯,死死撑住我和母亲,凭着广西女人骨子里的韧劲和心软,一点点把我们从苦日子里拉了出来。
我生在广西河池一座普通壮乡村寨,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壮族庄稼汉。话少老实,性子憨厚,一辈子就守着几亩稻田、几分甘蔗地过日子。不会说花哨的客套话,却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全都留给了我和母亲。
我们壮乡小孩的童年,满是山野乡土的淳朴味道。每到三月三前夕,父亲总会牵着我上山,耐心教我辨认哪种枫叶上色最浓,哪种野草能染出好看的糯米饭颜色。回家亲手泡米,柴火慢慢蒸煮,一锅五色糯米饭满屋飘香,黑的透亮、红的软糯、黄的清香。
他自己从来舍不得多吃,总把最香甜的一碗先盛给我,坐在老屋门槛上,静静看着我吃得欢喜,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满足。
逢圩赶集那天,他早早牵着我走乡间石板路赶圩。圩场上人声鼎沸,卖小吃的、卖绣球的、卖土布的,特别热闹。
怕我被人群挤到,他常把我架在肩头,慢悠悠逛遍整条街,给我买沙糕、凉粉,还有小姑娘喜欢的小头饰。耳边是街坊闲聊,远处隐约有山歌传来,肩头稳稳的依靠,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童年记忆。
广西常年潮湿多雨,我从小身子弱,一到换季就容易感冒发烧。夜里只要不舒服,不管雨多大、夜多深,父亲马上披上蓑衣、戴好竹笠,背着我往村卫生室赶。
山路崎岖泥泞,他一路喘着气,脚步从不敢放慢。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雨声,再害怕的夜晚我都能安心睡着。那时候总觉得,父亲的后背,就是壮乡最安稳暖心的港湾。
农闲时,父亲会编竹筐、扎竹扫把,拿到圩上换点零钱补贴家用,给我买作业本,给母亲扯布料做衣服。他常跟母亲说,一定要供我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守着田地辛苦。还说等我出嫁,要按壮乡礼数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可命运从来不由人。
十岁那年开春,眼看快到三月三,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备糯米饭、收拾祖坟。父亲忽然身子垮了,一开始只是干咳、浑身乏力,他怕花钱,也怕耽误春耕种甘蔗,一直硬扛着,照样下地干活、上山砍柴,谁劝都不肯就医。直到咳得直不起腰,脸色惨白,才被母亲硬拉去镇上医院检查。
那时候乡下医疗条件简陋,检查结果出来,如同晴天霹雳,把整个家瞬间击垮。父亲得了重病,家里积蓄本就不多,全部掏空还到处求人借钱,可那点钱,在医药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灰暗难熬的时光。好好一个家,一下子没了生气。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守在医院寸步不离,一边担心父亲病情,一边发愁外债,还要惦记家里田地和年幼的我。短短几天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神满是无助绝望,好几次都快要撑不住。
我年纪太小帮不上忙,只能守在床边看着父亲日渐消瘦,心里慌得不行,只能偷偷掉眼泪。往日院里常有的糯米饭香没了,只剩下满院压抑的沉默和心酸。
就在我们母女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的时候,是姑姑第一时间站出来,替我们扛起了所有风雨。
姑姑是父亲唯一的妹妹,典型的壮族女人,勤快能干、重情重义、能吃苦也心软。那时候她成家没几年,自家日子也不宽裕,姑父在外打零工,还要带年幼的表弟,过得本就紧巴巴。可一听哥哥病重、家里欠债,嫂子快要熬不住,姑姑毫不犹豫拿出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本来留着给表弟添置衣物、翻新老房的积蓄,一分不剩塞给母亲,红着眼眶语气却很坚定:
“嫂子你别慌,有我在。先给哥治病,钱我来想办法,咱们广西人,再苦再难,也不能丢下一家人不管。”
那笔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全都给了我们,自己家连给表弟买米花、沙糕的闲钱都舍不得花。为了多凑医药费,姑姑放下面子,踩着泥泞小路挨家挨户走亲戚邻里,陪着笑脸求人借钱。难免遭人冷眼、推脱敷衍,可她从不计较、从不抱怨,只默默把借来的钱全都送到医院,一分不留用在父亲身上。
父亲住院期间,姑姑把表弟托付给婆婆照看,自己天天往医院跑,守在病床边半步不离。喂水喂饭、擦身收拾,样样做得细致周到,半点不嫌弃麻烦。父亲病重心里烦躁,偶尔会发脾气,姑姑从不跟他计较,柔声宽慰,跟他聊村里家常、讲三月三习俗,哄他放宽心好好养病。
白天在医院照顾父亲,晚上回村也顾不上休息,还要帮我们打理稻田和甘蔗地。春天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父亲一倒下,田地要是荒了,往后一年口粮都没着落。
姑姑从医院回来,随便吃两口冷饭,扛起锄头就下地,翻土、育苗、种蔗、浇水,样样农活自己扛。春日太阳毒辣,晒得皮肤黝黑,衣服反复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一层层血泡,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样下地。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母亲守在医院没空管我。是姑姑把我接到她家照料,待我和亲闺女一样。
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染色叶草,早早蒸好五色糯米饭给我当早饭,还特意给我拌上白糖。怕我在学校挨饿,总会在我书包里悄悄塞个煮鸡蛋、一小块沙糕。帮我整理好书包,送我到村口上学;放学再忙,也准时在路口等我,牵着我慢慢走回家,顺手摘点野果子哄我开心。
广西春天多雨湿气重,我体质本来就弱,加上心里压抑害怕,夜里常常惊醒哭着喊爸爸。每次都是姑姑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偶尔还用壮语柔声哄我入睡。
不管半夜雨多大、路多滑,只要我不舒服,她就披上蓑衣、打着手电,背着我去卫生室。山路坑洼泥泞,她走得稳稳当当,宁愿自己摔跤,也把我护得好好的,不让我受一点雨淋惊吓。
家里日子一直拮据,平时很少吃肉。姑姑自己常年舍不得沾荤腥,却隔三差五去圩上割新鲜猪肉,专门做给我补身体。
总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营养,她自己苦点累点没关系。她的衣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好几年舍不得换新,却舍得给我买合身的小褂、绣花布鞋,把我收拾得干净利落,从不让我因为家里变故,在学校自卑抬不起头。
快到三月三那几天,全村都在备节祭祖。我们家遭遇变故,母亲没心思顾及这些,更没空准备祭祖吃食。
姑姑一边两头奔波照顾父亲、忙地里农活,还抽空上山采染色草、泡糯米,蒸了一大锅正宗五色糯米饭,先送去医院给父亲尝一口,又留好一份给我和母亲过节,还染了彩蛋挂在我脖子上,笑着安慰我:
“咱们韦倩照样过热闹三月三,有姑姑在,啥都不用怕。”
就算全力挽留,父亲还是没能熬过那个春天,在三月三前夕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哭得几次晕厥,我年纪小吓得只会无助落泪,整个家瞬间乱了方寸。又是姑姑强忍悲痛,撑着精神从头到尾帮我们操持后事。
按照壮乡丧葬规矩,联络同族长辈、置办祭品、安排人情往来,大小琐事一一安排妥当。几天几夜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却从不喊一句苦,把父亲后事办得体面周全。
父亲走后,家里欠下不少外债。母亲一个农村寡妇,带着年幼的我,在村寨里本就弱势,难免有人冷眼排挤。不少亲戚怕被拖累渐渐疏远,只有姑姑始终不离不弃,把我们母女的事当成自家事,拼尽全力帮衬。
为了帮母亲还债,姑姑除了种好自家田地,还到处找苦活零工。去镇上糖厂做临时工、帮人摘桑叶、缝壮锦做手工,只要能挣辛苦钱,再累再脏都愿意做。挣来的血汗钱,自己只留一点点家用,其余全都帮我们还债。母亲心里过意不去不肯收,姑姑总是认真劝她:
“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哥不在了,我就该替他护住你们母女。日子再难慢慢熬,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每到农忙收甘蔗、割稻谷,姑姑总是先帮我们家干完,再忙自己地里的活。山里挑水劈柴、修院墙这些重活粗活,她全都默默包揽,从不让母亲逞强,生怕累坏身子、受半点委屈。
有一年冬天,广西湿冷入骨,寒气往骨头里钻。家里被子单薄,我和母亲夜里冻得睡不着。姑姑知道后,当晚就把自家最厚的一床被子抱来给我们,还给我添置了新棉袄棉鞋。她和表弟盖着薄被将就过冬,还宽慰我们:“我皮糙耐冷,小孩子可不能冻着。”
从我上学开始,每次学费、书本费凑不齐,都是姑姑悄悄帮我垫上,从不让我因为钱耽误读书。她常叮嘱我:“韦倩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别辜负你爸的期望,也别辜负妈妈的辛苦。咱们壮乡姑娘,再难也要争气、懂感恩。”
每次我考出好成绩,她比谁都高兴,特意买我爱吃的沙糕、糯米饭当奖励,眼里满是骄傲。
那些年最难熬的日子,姑姑既当姑姑、又当妈妈,默默填补了我缺失的父爱。凭着广西女人的善良、坚韧和重情义,替我们挡风遮雨,扛下所有艰难。没有姑姑当年的不离不弃、倾囊相助,我和母亲根本熬不过那段灰暗日子,也走不到长大、读书、拥有安稳生活。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早已成家立业,有稳定工作和安稳日子,能好好孝敬母亲,也有能力回报姑姑的恩情。刻在心底的感激,这辈子都忘不掉。
往后每一年三月三,不管工作多忙、路途多远,我都会回河池老家,上山给父亲扫墓,回家陪姑姑坐坐聊聊。既是对父亲的念想,也是记着姑姑的恩情,年年不忘。
今年三月三,壮乡大地满是节日气息。村口街边飘着糯米饭香气,村寨隐约有山歌回荡,草木发青、花开遍野,一片祥和。我提前备好父亲爱吃的五色糯米饭、沙糕,带上白菊祭品,陪着母亲驱车回老家。
姑姑早早在村口等着,一身朴素壮族衣衫,添了不少白发,脊背也微微弯了。可一见到我们,眼神依旧温热亲切,快步接过行李,眼眶微红:
“可算回来了,糯米饭我刚蒸好,你爸在山上,肯定也盼着你们回来看看,快进屋歇会儿。”
简单休整后,我提着祭品,陪着母亲和姑姑往山上墓地走去。熟悉的山间小路,两旁枫树丛生,春风拂过草木清香阵阵,混着糯米饭的味道,格外暖心。
小时候是父亲牵着我走这条路,后来每一年三月三,都是姑姑陪着我一步步走来。这条路,藏着我的童年回忆、半生思念,还有沉甸甸的恩情。
父亲的墓地安在山坡清静处,草木环绕,安稳清幽。一年没来,坟前长了不少杂草。我放下祭品,弯腰仔细清理干净,摆上五色糯米饭、沙糕、酒水,插上白菊,点燃香烛纸钱。青烟随风飘散,把我的思念轻轻捎给长眠的父亲。
我跪在碑前,静静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念:爸爸,三月三了,我和妈妈回来看您。我们日子安稳,身体都好,姑姑也健朗,您不用牵挂。愿您在那边清净安稳,无灾无难。
整个过程我都很平静,没有失态大哭,只是眼底一直发烫湿润。母亲在一旁默默抹泪,姑姑轻轻拍着我的肩安慰:
“别太难过,你爸都看着呢,知道你懂事孝顺,也知道咱们这么多年,总算把苦日子熬出头了。”
在坟前静静待了很久,等香烛燃尽、纸钱化完,才依依不舍起身,再望一眼墓碑,心里满是无言的不舍。下山路上春风拂面,远处村寨山歌隐隐传来,姑姑陪在我身边,聊起往年三月三旧事、聊父亲生前模样、聊当年最难的岁月,听得我心里一阵发酸。
回到姑姑家,桌上早已摆满她亲手做的壮乡家常菜:五色糯米饭、柠檬鸭、酿豆腐泡,全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吃过午饭收拾妥当,我和母亲准备返程回城。
姑姑又忙着给我们装土特产:自家种的甘蔗、手工沙糕、刚蒸好的糯米饭、染好的彩蛋,满满塞了一后备箱。一边装一边念叨:城里买不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带回去慢慢吃。在外遇事别自己硬扛,受了委屈就回来,姑姑这里永远是你的落脚处。
临上车前,姑姑把我拉到一旁,避开母亲,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意,语气心疼又温和,说了一句心里话。当时我只顾着道别赶路,只轻轻点头,没细想这句话的分量。
车子缓缓启动,慢慢驶离村寨。母亲坐在后座疲惫犯困,靠着座椅静静歇息。车厢里安安静静,窗外风声掠过,空气中还留着淡淡的糯米饭香。
我靠在窗边,望着往后倒退的田野、老屋和青山,思绪飘回年少时光。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当年最难的那些画面:姑姑掏空家底帮我们渡难关、医院日夜守候照料、田里埋头干活的背影、深夜背我看病的脚步、年年三月三为我们备糯米饭、默默供我读书的点点滴滴……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就在这时,姑姑临走那句叮嘱,清清楚楚在我心头响起:
“韦倩,你爸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离开过你,他就像咱们壮乡的山风,年年三月三都陪着你。你这辈子,从来都不是没有爸爸的孩子,姑姑也一直在,咱们家再也不会过苦日子了。”
一瞬间,心里绷了二十多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所有隐忍、所有坚强,藏了半生的思念、委屈、心酸和感恩,再也忍不住,汹涌涌上心头。我再也撑不住伪装,趴在窗边失声痛哭。不敢哭出声吵醒熟睡的母亲,只能咬紧嘴唇,任由眼泪不停滑落,肩头不住发抖,哭到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我哭父亲走得太早,没能陪我长大、看我成家立业;
我哭年少日子太苦,小小年纪缺失父爱,凡事只能自己硬扛;
我哭命运太过无情,把好好一个完整的家硬生生拆散;
更哭姑姑情深义重,在我们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倾尽所有不求回报,替父亲护住我们母女一程又一程。
以前总觉得自己命苦,十岁就没了父亲,这辈子少了一份靠山和底气。可静下心想想,我又是何其幸运,生在重情重义的壮乡,在最灰暗无助的年纪,有姑姑这样的亲人,像长辈、像母亲、像一辈子的依靠,默默托住了我的整个人生。
哭过一场,心里积压多年的郁结慢慢散开,多了几分释然和通透。
原来真正的悲伤,从不是在坟前当众落泪;而是人走茶静、尘埃落定,独自坐在返程的车上,被一句暖心的话戳中内心最软的地方,卸下所有坚强伪装,做回那个想念父亲、贪恋亲情的小孩。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珍惜当下的日子,尽心孝敬母亲,好好报答姑姑半生恩情。每年三月三,我都会准时回乡,上山给父亲扫墓,回家陪姑姑吃饭闲聊,把这份壮乡山水养出来的深厚亲情,好好守住、好好珍惜。
春风漫过广西山野,带着五色糯米饭的淡香,温柔拂过车窗。我知道,父亲从未走远,姑姑一直都在。这份藏在三月三里的思念与恩情,会陪着我,一年又一年,安稳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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