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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九点,我折回周家拿落下的充电器。客厅没人,书房门缝里透着光。我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周磊压着嗓子问:“钱到底什么时候到账?人家只肯再等三天。”孙桂兰说已经收了二十万,剩下的等房子手续办完。紧接着,周诚的声音响起来:“明早先让买家看房,签字的事我来哄她。”

我的手停在冰凉的金属上。孙桂兰提醒他:“材料别单独拿,夹在婚庆确认单后面。她明天忙着敬酒,亲戚又都在,不会一页页看。”周磊笑了一声,说那套学区房怎么也值二百万,填上窟窿还有余。周诚没有反驳,只说让我签字时别提卖房,先说是入户布置授权。

手机恰在这时亮起,是周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早点休息,明天别迟到。我盯着那行字,听见书房里椅子拖动,立刻松开门把,退进楼梯间。充电器就在一门之隔,我没有再拿。直到防火门合拢,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先拉开随身的文件包。房产证、身份证和购房契税票都在,红色封皮压在最底层。这套房是我工作第六年买的,首付和贷款都从我自己的账户走,婚前产权清楚。周家知道我只答应婚后共同居住,从没答应出售。可周诚上个月以布置婚房为由拿走了一把备用钥匙,我当时还觉得他终于愿意分担琐事。

我没有给周诚回电话,只发了一句已经到家。下楼后,我站在路灯下联系开锁公司,说明房本和身份证都能出示,问最早什么时候能换锁。对方答应清晨六点半上门。我要求用可追溯型号,旧锁芯拆下后交给我,服务单写明时间、地址和更换原因。确定预约后,我又给物业值班室打电话,登记次日有锁匠上门,并明确撤回周诚的临时出入许可。

回到家,我没有开大灯。玄关摆着周诚前几天送来的红色喜字,餐桌上还有定亲宴座位表。我把它们原样留着,只将书房、卧室和阳台逐处检查了一遍。房产资料放进带锁抽屉后,我开启了门口摄像头的云端存储,又把周诚曾经索要备用钥匙的聊天记录备份到邮箱。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周诚连续发来两条语音,先问我明天穿哪件衣服,随后说婚庆团队可能一早到新房补拍素材,让我别睡得太沉。我没有点开第二遍,只回他:“具体几点?谁来?把名单发我。”他隔了十几分钟才说还没定,让我听见敲门就开。那句含糊的回答反而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六点二十五分,锁匠提着工具箱到了。物业保安核对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后才放行。拆锁芯时,电钻声在清晨格外刺耳,我一直站在门边,看着那截旧锁芯退出门体。新锁装好后,我用新钥匙反复试了三次,又让锁匠拿旧钥匙测试。它能插进去,却怎么都带不动锁舌。

服务单上写着六点五十八分。我拍下新锁型号和旧锁失效的视频,却没有发给周诚。锁匠离开前提醒我,如果还有人录过旧门锁的机械钥匙,现在也进不来了。我把旧锁芯和服务单一起封进纸袋,交代物业除我本人外不替任何人刷梯控,也不以婚庆、送货或家属名义放行。

七点十二分,周诚发来消息:“门锁照片拍一张给我,婚庆要确认入户布置。”我问是哪家婚庆、哪个工作人员需要门锁照片。他没有回答,只打来电话。我任铃声响完,随后发文字说所有入户安排必须先报姓名和用途。屏幕上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最终只剩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将一把新钥匙挂进贴身的小包。昨夜的恐惧此刻有了形状:它不是那套二百万的房子会不会突然消失,而是有人已经拿我的门、我的名字和我的婚事做成了一张可以兑现的承诺。好在第一步已经完成。无论他们带谁来,旧钥匙都打不开这扇门。

七点四十分,电梯停在这一层。门还没开,我先听见周磊熟悉的笑声:“放心吧,我哥有钥匙,她这个点肯定还在化妆。”随后是孙桂兰招呼人的声音,客气得像她才是这套房子的主人。我站到门内,没有出声,只把录像打开。

电梯门滑开,外面不止周家三口。猫眼里,孙桂兰挽着一名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女人怀里护着牛皮文件袋;后面跟着一个挂工牌的中介和拿测距仪的年轻人。周诚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串我熟悉的钥匙。他看见门口没有婚庆用品,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孙桂兰仍笑着说:“小陈,先看采光,主卧朝南,里面家具都是新的。”她朝周诚抬了抬下巴。周诚把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没动。他拔出来看了看,又换一把再试。金属在锁芯里刮出细响,门却纹丝不动。

周磊不耐烦地夺过钥匙,肩膀抵住门,一边拧一边推:“是不是锁舌卡了?”他接连撞了两下。门内的报警器发出提示音,我隔着门说:“别撞。再推一次,我就叫物业和警察。”门外霎时安静,周磊的手还按在门板上,像没听明白声音为什么会从里面传出来。

周诚最先反应过来:“林禾,你在家怎么不早说?开门,婚庆的人赶时间。”我没有顺着他的话,只问:“门外每个人报姓名、单位和来意。说清楚以后,我决定见谁。”孙桂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贴近门说都是自家人,定亲当天把客人堵在外面不吉利。

我回答:“拿旧钥匙擅自进我的房子,更不吉利。”周诚压低声音让我别闹,说中午两家亲戚都要见面,有事开门再谈。我问他身后哪一位是婚庆人员。那个挂工牌的男人往旁边退了一步,主动说自己姓赵,是房产中介,受陈女士委托来拍照测量,不是婚庆公司。

走廊里像被人抽走了空气。孙桂兰立刻打断他:“小赵,你别说得那么复杂,就是先看看房。”米色风衣的女人没有附和,反而把文件袋往怀里收紧,问门内:“你是林禾?房产证上的产权人?”我说是,请她报全名和到这里的真实目的。

她说自己叫陈岚,来确认房屋现状,准备按约推进购买。她以为我工作忙,委托未来婆婆接洽,今天看房也是我同意的。我打开摄像头对讲,清楚告诉她:“我没有委托任何人出售,也没有同意今天看房。请中介停止拍摄和测量。你如果手里有与房屋有关的文件,可以隔着门先出示。”

中介小赵立即收起测距仪,示意同行的年轻人关掉相机。他看向孙桂兰:“您之前说产权人知情,只是手续由家里代办。现在产权人明确否认,我们不能继续。”孙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说婚后都是一家人,儿媳的房子由婆家提前安排有什么问题,还责怪中介拿了服务费却临阵变卦。

陈岚抬手挡住周磊伸向文件袋的手:“别碰,这是我的材料。”周磊急道:“陈姨,你别听她一面之词,今天中午定亲,签完不就行了?”他说着又想拍门,孙桂兰一把拽住他,却不是因为担心我报警,而是怕他把买家吓走。几个人原本并肩站着,此刻已经各自退到了不同位置。

周诚终于不再装作婚庆出了差错。他隔门说:“林禾,这事我本来准备今天跟你商量。小陈阿姨诚心买,价格也合适。房子卖了,我们还能换套更大的,剩下的钱解决家里的急事。”我问:“你说的商量,是先带买家进门,还是把材料夹在婚庆确认单后面让我签?”

门外传来钥匙串落地的脆响。周诚没有立刻回答。孙桂兰却急着说我听岔了,家里不过做了两手准备,何况周诚替我跑前跑后也是为了婚后生活。我没有告诉她我听见了多少,只说:“产权资料在我手里,房屋没有出售计划。谁收了钱,谁负责向付款人解释。”

陈岚转头盯住孙桂兰:“你说林禾已经点头,只差本人到场补签。”孙桂兰硬撑着说年轻姑娘容易临时害怕,结了婚自然会听丈夫安排。陈岚的神色冷下来:“我问的是她有没有同意,不是你觉得她以后会不会同意。”她从文件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露出下方鲜红的指印。

周磊伸手想按住那张纸,陈岚猛地后退,文件袋撞在墙上。小赵横过一步挡住他,提醒走廊有监控。周磊这才收手,却冲门内喊我故意换锁坏他们的事。孙桂兰也失了先前的客气,拍着门说我让他们在外人面前丢脸,今天若不开门,中午就让所有亲戚评理。

我没有开门让他们进入,只请物业人员上楼。保安到场后,我出示房产证原件,要求无关人员离开门前。陈岚看清产权人姓名和证件信息,主动让中介登记现场情况。周诚还想解释那把钥匙是我自愿给他的,我说:“我已经撤回出入许可。你现在拿着的钥匙失效,正说明这里由谁决定。”

陈岚问能否单独谈几分钟。我让她和中介先下楼,到物业会客区等我,并说明我只核对事实,不承担任何未经我同意的交易。她点头,把文件袋重新扣好。孙桂兰马上跟着说她也去,陈岚却侧身避开:“我先听产权人怎么说。你收钱的事,我们之后单算。”

电梯门合上前,周诚叫住我,说中午的定亲宴不能耽误,让我先顾全两家的脸面。我隔着门回答:“你们可以去酒店,但别再碰我的门。”走廊恢复安静后,我换好外衣,将房产证复印件和昨夜备份的聊天记录装进包里。下楼时,陈岚已经把那张收条摊在物业会客区的桌上。

收条上写着购房意向金二十万元,收款人是孙桂兰,右下角有她的签名和指印。房屋地址正是我的房子,但卖方姓名一栏空着。陈岚用手指压住纸角,先问我是不是因为价格变化临时反悔。我没有急着否认她的损失,只问她从第一次听说房屋出售,到今天登门,亲眼见过我几次。

陈岚沉默片刻,说一次都没有。她在外地负责项目,孙桂兰是她以前的同事,知道她想给孩子买学区房,便主动发了户型图。后来周诚加了她的微信,自称受我委托处理婚前琐事,还能拿钥匙自由进出。她原本要求视频确认,我却总在开会或试礼服,周家母子每次都能给出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我问:“那些解释是你从我这里听见的,还是他们转述的?”她说全是转述。我又问她亲眼确认过哪些东西。陈岚逐项回想:她看过房产证照片、室内视频和周诚用钥匙开门的视频,也收到过所谓装修清单,但没有看过授权委托书原件,没有与我核对过价格,更没有收到我本人发出的收款账户。

我拿出房产证原件,请她对照照片。她很快发现,周诚发给她的图片裁掉了证件边缘,只留下地址和我的姓名;另一张所谓的委托页只有打印内容,没有我的签字。她抬头问我,周诚为什么能拍到房产证。我告诉她,婚礼资料需要核验住房情况时,他曾替我复印过一份。我当时收回了原件,却没想到他保留了照片。

陈岚仍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可他不只是说家里有这个打算。他明确保证,定亲当天你会签,上午可以交房看现场。一个准备结婚的人,为什么敢拿未婚妻的房子做这么具体的承诺?”

我说:“这个问题也正是我要问他的。但我可以先把我知道的说清楚。我只同意婚后和周诚住在这里,从未讨论出售,也没有授权孙桂兰收款。昨晚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今天换锁,是因为我发现有人打算先让买家进门,再借定亲宴逼我签字。”

陈岚的视线落到我的包上:“你有证据证明昨晚才知道?”我没有播放偷听录音,因为当时我并未录下书房里的话。我给她看周诚昨夜和今早的信息:先说婚庆团队入户,后索要门锁照片,却始终不肯提供人员名单。再把门口录像调出来,中介报明身份前,周诚还在坚持门外是婚庆人员。

小赵补充说,孙桂兰预约时登记的服务内容是二手房现场勘验,还承诺产权人会在场。他把预约记录展示给我们,时间是周四下午。陈岚看完后,将两份记录分别拍照保存。她说:“至少能确定,他们今天知道你没有提前接待安排,却仍想用钥匙直接进去。”

我提醒她,能确定的只写确定的,不替任何人猜动机。随后我拿纸分成两栏,一边是她亲眼见过的事实,一边是周家人的说法。写到付款时,她说明二十万元直接转入孙桂兰账户,收条也是孙桂兰本人签的。周诚当时在视频里承诺,若我不能按时签字,周家负责原路退款。

她从手机里翻出与周诚的聊天。周诚曾写:“周六定亲后,她就是我家的人,手续肯定能签,当天先交房也没问题。”另一条则说我性格谨慎,凡事喜欢让他代办,所以不用反复打扰我。陈岚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这些都是他亲自发的,不是他母亲转述。”

我征得她同意后,只拍摄涉及房屋和承诺的页面,并保留完整时间与账号信息。陈岚也把原始聊天导出备份,表示不会删除或替他们修改。她说自己接受没有与我达成交易这一点,但二十万元是实实在在付出去的,她不会因为我也是受害者就放弃追讨。

我回答:“你追收款人和承诺退款的人,我会配合证明房屋没有授权出售。但我不会用房子替他们填这笔钱,也不会签任何追认文件。”陈岚点头,把收条收回文件袋:“我现在向你要房,没有依据;向孙桂兰要钱,有转账和收条。两件事我分得清。”

她当着我的面拨通孙桂兰的电话,并开启免提。电话刚接通,孙桂兰便抢着说林禾一早情绪不对,让她别被几句话吓住,中午签完字房子照样能交。陈岚直接问:“如果林禾从未同意出售,你什么时候退我的二十万?”

孙桂兰顿了两秒,随即说钱已经用于给房子做前期安排,不能立刻拿出来,又说只要我中午把字签完,就不存在退款问题。陈岚重复问退款日期,她却提高声音:“她马上就是我们周家媳妇,她签不签还能由着性子来?你先去酒店,亲戚都在,她爸也在,到时候自然有人劝她。”

她提到我父亲,让我的手指骤然收紧。昨晚书房里,他们准备利用的是定亲现场;现在看房失败,他们仍打算把酒店里的亲属变成另一道门锁。陈岚看了我一眼,对电话那头说:“产权人已经明确拒绝。你别再拿签字拖延,今天给我退款方案,否则我按收条和转账记录追究。”

孙桂兰转而质问我是不是就在旁边,说二十万元若退不出,定亲宴也别想好好办。周诚接过电话,语气放软,劝陈岚给他几个小时。他说中午会把事情处理好,让她相信自己此前的保证。陈岚问:“你明知她没答应,凭什么一遍遍保证定亲当天一定能交付?”

周诚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这是家务事,他有办法说服我。陈岚追问所谓办法是不是把出售文件夹进婚庆材料,他那边立刻安静下来。几秒后,电话被挂断。陈岚把通话录音保存,神情彻底冷了。

小赵出具一份终止现场服务的说明,写明因产权人当场否认委托,拍摄和测量均未开始。陈岚在见证人一栏签字,我只签收自己那份情况记录,没有碰任何买卖文件。她再次核对我的联系电话,约定若进入追款程序,只联系我证明产权状态。

谈完时已是中午。酒店经理接连打来三个电话,说双方亲属陆续到了,孙桂兰在厅里称女方突然加条件,问定亲宴是否照常开席。父亲也发来消息,让我赶紧过去,别让一屋人等着。我知道私下解决的窗口已经关上,却没有立刻向父亲解释全部,因为电话里一句“误会”只会给周家抢先改口的机会。

陈岚抱紧文件袋起身。临走前,她说会先向孙桂兰正式催款,不再以买家身份踏进我的房子,也愿意保留全部原始交涉。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我要求拿回损失,不代表我要替他们逼你卖房。”我说:“这就够了。我们各自找真正该负责的人。”

她和中介离开后,我把新锁服务单、门口录像、聊天截图和她允许我留存的承诺页面按时间排好。周诚又发来消息,叫我别把小事闹到亲戚面前,并催我带房产证去酒店。我看着那句“带房产证”,终于确认他们去宴席不是为了解释,而是准备继续完成门口没做成的事。

我把房产证重新锁好,只带证据复印件出门。电梯下降时,父亲的电话又一次响起。他压着焦急问我到底提了什么条件,为什么周家说我临时要他们再出一套房。我告诉他:“我没有加条件,是他们收了别人的二十万,准备卖我的房。你先别替任何人答应,也别签任何东西,我现在去酒店当面说。”

我没有直接去宴会厅。车开到酒店附近时,我给周诚发消息:“把今天准备让我签的全部材料带下来,少一页都不谈。大堂东侧咖啡区,十分钟。”他很快回了一个“好”,又补上一句让我别生气,说他会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选了正对监控的位置,把证据复印件放在手边。周诚赶来时已经换上定亲宴要穿的深色西装,领带却歪着。他坐到我身旁,像过去每次哄我消气那样伸手替我理衣领:“一夜没睡吧?你一紧张就手凉。先喝点热的,我们慢慢说。”

我避开他的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坐那边。材料拿出来。”周诚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我们都要定亲了,没必要像审犯人。我没有回应。他只好把公文袋放到桌上,却先抽出一张婚庆流程确认单,告诉我原定十一点半进场,敬酒顺序已经改好。

“我要看全部。”我说。周诚叹了口气,把袋口朝下,里面的纸散在桌面上。婚庆流程、酒水确认、摄影授权和宾客名单之间,夹着三页字体密集的文件。我抽出来摊平,第一页是房屋出售意向确认,第二页是授权他代为接洽,第三页要求我确认此前由孙桂兰收取的二十万元属于房款的一部分。

三页文件都预留了我的签名和手印位置,日期已经打印成当天。买受方姓名是陈岚,房屋地址没有写错,意向价接近二百万元。收款账户一栏暂时空着,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婚后共同安排”。这不是临时拿来商量的草稿,而是一套只等我落笔就能替他们补齐缺口的文件。

我逐页查看,发现授权书不只允许周诚联系买家,还写着他可以代为提交复印件、安排交房和接收后续通知。最后一页的小字则称,我已知晓孙桂兰代收意向金。只要我在亲友催促中把它们当成婚庆文件签下,昨晚之前所有未经同意的行为都会被包装成我事后确认。

我把婚庆确认单盖回文件上,问周诚原本准备什么时候递给我。他说只是想等仪式结束后找个安静地方商量。我用指尖点了点左上角的装订孔:“它们为什么已经和婚庆资料钉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改口说母亲可能怕弄丢,随手放到一处。

“昨晚她说要夹在婚庆确认单后面,你说签字的事由你来哄。”我没有提高声音。周诚脸上的疲惫骤然凝住,过了几秒才问我昨晚是不是回过他家。我说:“我回去拿充电器,没推书房门。现在你逐页告诉我,准备让我签什么、签完有什么后果。”

他伸手想把文件收拢,我先按住了纸。咖啡区有人经过,他立刻压低声音:“林禾,别让外人看见。房子是你的,这一点谁也否认。我们只是先找了合适的买家,等你签字以后,钱还是进我们婚后的家庭,不会凭空没了。”

我问他二十万元进了哪个“家庭”。他避开我的视线,说母亲先收着,用来周转周磊的急事。至于剩余房款,他原本想让我签完以后再和家里谈分配,保证尽量替我留下大部分。那句“替我留下”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我对自己房款的所有权还需要他去争取。

我又问剩余房款原本准备打进谁的账户。周诚先说当然尊重我的意思,见我指向那处空白,才承认孙桂兰主张先进入一个“家用账户”,以免我情绪上来中止后续。他说自己还没答应,可文件就在他手里,他也从未提醒我防备这个安排。

“所以你知道我从没同意,也知道你母亲已经收钱。”我说。周诚揉了揉眉心,承认收意向金的事他上周就知道,但强调主意不是他出的。他说周磊欠的钱已经追到家门口,母亲急得几夜没睡,他夹在中间,只能先稳住两边。

我问:“你稳住我的方式,就是骗我签字?”他立即纠正,说不是骗,只是选择一个我更容易接受的时机。中午两家亲戚都在,大家把利弊讲清楚,我即使不高兴,也不会因为一时情绪把婚事和家里的难处全推翻。

我让他解释“更容易接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我父亲看重体面,姑舅亲友又都是专程赶来,只要司仪已经开场,我不会当众翻脸。到休息室后,他会先让我签婚庆尾款,再顺势翻到后面几页,等我发现内容时,双方长辈也会劝我把事情办完。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甚至伸手把我面前凉掉的水换成热水:“小禾,你向来顾大局。你先签,我再替你把房款讨回来。今天若当着亲戚拒绝,陈姨催钱,酒店也要结账,两家脸都没地方放。”

我看着他:“你先替家里拿走我的房,再答应替我讨回来。这样的顺序,你觉得合理?”周诚说现实里很多事不能等每个人都点头才开始,夫妻本来就该共担风险。他还提醒我,结婚后他也会把工资交给家里,我们没必要把“你的”“我的”分得太清。

“那为什么风险只从我的房子里出?”我问。周诚解释他们家能立即变现的东西不多,父母那间房要养老,周磊的车是工作需要,小商铺虽然在收租,将来还关系弟弟成家。我的学区房位置好、容易出手,婚后我们还可以租房,损失最小。

我没有接他所谓损失最小的话,只问:“既然是共同承担,为什么你们家的房、车和商铺都不能动,只有我的婚前房产可以?”他被问得不耐烦,终于露出一句实话:“那些东西动了,一家人以后怎么过?你这套房本来就是给我们结婚住的,卖掉换种方式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房子是我的,决定也该由我做。”我将三页文件依次拍照,又推回他面前,“我不签,不追认孙桂兰收的二十万元,也不会用卖房款填周磊的债。你现在告诉我,债到底有多少,为什么急到你敢承诺今天交房。”

周诚说具体数目周磊不肯全讲,只知道对方催得紧,二十万元已经转出去一部分。他试图把责任重新推回母亲,说自己只是帮忙联系陈岚、传几句话,从没碰过那笔钱。我提醒他,陈岚手机里保存着他亲自保证退款和交付的记录,他不是传话人,而是促成她付款的人之一。

我要求他现在打开与孙桂兰、周磊的聊天。他却把手机扣在桌面,说群里全是家人的私事,拿出来只会让局面更乱。他愿意口头保证钱没进自己账户,却不愿让我看到究竟是谁提出收款、又是谁安排签字。他的回避本身已经说明,那些记录绝不只对母亲不利。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就算我做错了,今天也别把婚事毁掉。你先签这三页,下午我陪你去银行,剩余房款单独放到你的账户。二十万我以后慢慢补。我们过了今天,什么都能谈。”我挣开他的手,问他凭什么让我相信一个已经替别人处分我房子的人会在签字后保护我的钱。

周诚脸色难看起来,说两年感情不该因为一套房全部抹掉。他指着酒店方向,提醒我父亲已经在里面招待客人,如果我空手进去揭穿这件事,最难堪的不只是周家。我收起自己的复印件:“难堪是你们收钱造成的,不是我拒签造成的。”

我让他把三页待签材料带回宴会厅,一页都不许销毁,并要求他当着陈岚和双方长辈重新说明用途。周诚立即反对,说陈岚是外人,退款可以私下解决。我告诉他,收条在她手里,承诺是他发的,她有权听见他们准备怎样处理。

他伸手拦住我:“你把她叫来,妈会被逼疯的。”我问:“她收二十万时为什么不怕?”周诚没有答案,只说先让我父亲劝劝我。我这才明白,他下来见我并不是准备坦白,而是想在父亲加入之前先用亲昵和旧习惯把我的拒绝磨软。

我的手机随即响起,正是父亲。他说孙桂兰已经把他叫进包间,桌上坐满亲戚,周家要求女方给个明确说法。我看向周诚,他没有否认。我对父亲说:“这杯定亲酒先别敬,也别替我谈房子。我马上上去,所有材料都让周诚带着。”

挂断电话后,我给陈岚发了宴会厅地址,问她是否愿意到场听周家当面说明退款安排。她只回了一句:“我去,但我只谈收款和承诺,不参与你们的婚事。”我说可以。她不是用来替我撑腰的人,她出现的意义只是让周家无法把二十万元说成一句含糊的家务话。

周诚见我已经通知她,抓起公文袋快步上楼。我落后几步进宴会厅时,门口的迎宾牌还写着我和他的名字,厅内十几桌人却没人动筷。孙桂兰站在主桌旁,正对我父亲说女方临时提出要周家再买一套房,不答应就不举行仪式。

我进门后,孙桂兰没有让我先说话,反而当众问我是不是非要临时毁约。她把卖房说成婚后置换,把已经收下的二十万元说成亲友间的临时周转,又暗示我换锁是为了逼周家加彩礼。几句话把收款、房屋和婚事搅在一起,正好让不知情的亲属以为我们只是在谈条件。

父亲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斟满的酒。他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又劝我即使有条件也该提前商量,今天亲戚都来了,别让双方下不来台。我将孙桂兰签名的二十万元收条照片放到他眼前:“我没有要房。他们收了别人的钱,要卖我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