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大篆书法创作中,常常出现一类问题:书家取用金文古文字形,却因误读汉代训诂材料,造成正文字形与自题释文互相矛盾。刚刚看到,网友发的邱世鸿教授一件《庄子》名句篆书作品,便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
这件作品正文以金文大篆书写,联句为“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细看大字,宝盖头之下,构件为“至”,是金文“室”的标准形体;但令人费解的是,书家本人的落款自释,却写作“虛實生白”,将“室”释读为“实”。
换言之:正文写的是“室”的金文字形,自题释文却写成了“实”,字形与释读自相矛盾。
要厘清这一处错误,需要回归两点:一是《庄子》的权威文本,二是金文之中“室”与“实”到底能否通用。
一、权威《庄子》原文:本作“虚室生白”,并无“虚实生白”
《庄子·人间世》“心斋”一节,传世古本文字统一: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这是庄子“心斋”修养论的核心。何为“虚室”?“室”本义房屋内室,这里用作比喻,把人的内心比作一间屋舍。把心中杂念、成见全部排空,如同空无一物的房室,本心便会生发澄澈光明,此即“虚室生白”;心境虚静,吉祥善气便栖止汇聚于此,故云“吉祥止止”。
若改作“虚实生白”,语义就难以成立。“虚”与“实”是一组对立范畴,“虚实”指有无、真假的矛盾双方。放在《人间世》“心斋”的语境中,“虚实生白”于上下文没有文本依据,历代注疏、出土简本,从未见此异文。可以确定,原典本字只能是“室”,而非“实”。
二、金文考辨:“室”与“实”,绝非无条件通用字
很多人疑惑,为什么书家会把“室”释作“实”,源头来自《说文解字》的一条声训:“室,实也。”
不少创作者望文生义,把这条汉代词义训诂,理解成二字字形相通、可以互换,这正是失误的根源。我们回到金文本身,辨析二字形体、用法:
1. 室(shì)
金文构形从宀、从至。宝盖“宀”代表房屋,“至”为抵达,本义是人所居的内室、宗庙之室。西周金文多见“大室”“中室”“南室”,全部表示建筑空间,是名词。《说文》释为“实也”,是用声训从音义关系做词义解释:房室,是可以充盈人与物的空间。
2. 實(实,shí)
金文构形从宀、从貝(贯)。宝盖之下是成串贝币,本义屋内财货充盈,引申为充实、真实。字形下部构件与“室”截然不同——“室”下为“至”,“实”下为“贝/贯”,形体本不相混。
从字形上,二字下部构件完全不同,金文中极少混用。许慎《说文》“室,实也”属于声训,是从音义关系做词义解释,不是说两个汉字形体可以等同、释读时可以随意替换。
通假层面:二字古音同属质部,音近。金文仅有极个别特例,“室”假借为虚词“实”(表“确实”)。但这个通假有严格限制:
1. 仅限少数铜器铭文的虚词语境;
2. 不见反过来以“實”代替名词“室”的用例;
3. 这种临时假借,并不能扩大到传世典籍文本的改写。
简言之:金文里“室”与“实”不是通用互换字。名词表房室,必须写作“室”;表充盈、确实,多用“实”。极少数音近假借是特定铭文特例,不能拿来改动《庄子》的传世文本。
三、这件作品错在哪里
邱世鸿此作,正文取用金文“室”字的正确字形,但是受《说文》声训误导,把词义训释当成文字通假,落款自释为“虛實生白”。
错误不在篆书写字(字形写的确实是“室”),而在自题释读环节,混淆了声训与通假,用金文的偶然假借,改写了《庄子》固定文本。
书法创作,写古文字,不等于可以拿汉代训诂随意改古书。声训是训诂学手段,不是文字互换的通行证。哪怕是博士、专业书家,若不区分“词义解释”和“文字通假”,也会出现正文、落款自相矛盾的硬伤。
四、这件作品留给我们的启示
这件作品恰好给我们留下启示:临创古文字书法,既要懂金文形体,更要核对原典文本,不能简单拿后世字书训诂直接套用到典籍名句之上。
邱世鸿教授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西泠印社社员,在书法篆刻创作和理论研究方面均有深厚造诣,创作颇丰。正因如此,这件作品的失误更值得深思——即便是专业书家,若在古文字释读环节稍有不慎,也会出现正文与落款自相矛盾的硬伤。
古文字书法创作,字形可以取法金文、甲骨,但释读必须回归原典,尊重文字的本义与典籍的定本。不能因为《说文》说“室,实也”,就把《庄子》的“虚室”改写为“虚实”——词义训释是解释字义的手段,不是改经改典的通行证。
这对所有从事古文字书法创作的书家,都是一个值得记取的警示。或许字意混淆,或者笔误,总而言之,古文书法作品,不应该有误读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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