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又把药吐出来了。
我蹲在床边,用纸巾擦她嘴角的时候,她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小,像只受伤的鸟。
"小云,别嫌我脏。"
"妈,您说什么呢。"我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重新倒了温水,"来,再吃一次。"
婆婆这次没有抗拒。她吞药的时候,喉结艰难地滚动,我下意识地也跟着吞了一下口水。
这个动作我已经重复了七年。从婆婆查出帕金森开始,喂药、擦身、翻身、按摩,这些事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内容。
窗外传来楼下王姐遛狗的声音。那条金毛又在乱叫,王姐扯着嗓子骂。婆婆听着这些声音,眼神有点恍惚。
"你弟妹呢?"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弟妹,也就是我老公弟弟的媳妇周茹,上个月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孩子补课班要接。
"她忙。"我说。
婆婆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个表情我说不清楚,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起身去厨房热粥。婆婆爱吃我煮的皮蛋瘦肉粥,每次都要我多放点姜丝。
等我端着粥回来,婆婆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给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她的手很凉,骨头硌得我手心疼。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公林峰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应酬,别等我吃饭。"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坐在婆婆床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慢慢凉下去。
客厅里的钟走得很慢。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婆婆刚确诊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云,以后要麻烦你了。"
那时候我还想,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一家人。
现在想想,我也说不清楚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会想,如果当时...
算了。
没有如果。
我起身去收拾那碗粥。碗边有个小缺口,是婆婆三年前摔的。她当时非要自己吃饭,我拗不过她,结果碗掉在地上,摔出了这个口子。
婆婆哭了很久,说自己成了废人。
我把碗洗干净,放回消毒柜。这个缺口的位置,我已经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拿碗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楼下王姐还在遛狗,那条金毛的叫声越来越远。
01
婆婆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给她擦完身,换好尿片,正准备喂早饭,林峰从卧室出来了。他昨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身上还带着酒味。
"妈醒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刚醒。"我把婆婆扶起来靠在床头,"你今天不是要去分公司吗?"
"嗯,八点半的高铁。"林峰看了看手表,"我先走了,晚上可能回不来。"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弟说这周末要带茹茹过来看妈。"
我正在搅拌婆婆的燕麦粥,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周茹上次来还是一个多月前。那次她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坐在沙发边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嫌弃。婆婆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只说了句"挺好",然后就开始看手机。
十分钟不到,她站起来说孩子要接,匆匆就走了。
走的时候连婆婆的房间都没进。
"嗯,知道了。"我说。
林峰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一勺一勺喂婆婆吃粥。她的手现在抖得厉害,自己拿勺子经常会洒出来,所以这些年都是我喂。
"小云。"婆婆突然开口。
"嗯?"
"这些年,难为你了。"
我笑了笑:"妈,您又说这个。"
婆婆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茹茹不爱来。"
我的手又顿了一下。
"她忙,孩子要管,工作也忙。"我说。
"你不用替她找理由。"婆婆的声音很轻,"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我把剩下的粥喂完,给她擦了擦嘴,然后去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婆婆刚生病那会儿,林峰的弟弟林涛和周茹也来过几次。那时候周茹还会帮忙,虽然不太熟练,但至少会搭把手。
后来慢慢的,他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先是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月,三个月。
再后来,就只剩下逢年过节才会露个面。
林峰跟我提过几次,说弟弟那边工作忙,孩子也小,让我多担待。
我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洗完碗,我去菜市场买菜。婆婆爱吃鲫鱼豆腐汤,我准备中午给她炖。
菜市场里人很多。卖鱼的张师傅看见我,老远就招手:"小云,今天的鲫鱼新鲜着呢!"
我挑了两条,让他处理干净。
"你家老太太最近怎么样?"张师傅边刮鱼鳞边问。
"还那样。"
"唉,你也不容易。"张师傅摇摇头,"伺候病人,最熬人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住在楼上的刘姨。她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就停下来。
"小云啊,又去买菜了?"
"嗯,给婆婆炖汤。"
刘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个好媳妇。你婆婆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是她的福气。"
"您别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我可听说了,你小叔子两口子一年到头都不来几次,全是你一个人在伺候。"刘姨压低声音,"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有意见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婆婆又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进厨房,开始炖汤。鱼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那股鲜味。
手机响了。
是周茹发来的语音:"嫂子,我这周末可能来不了了,孩子突然发烧,我得带他去医院。你跟妈说一声。"
我听完,回了个"好,你先照顾孩子"。
放下手机,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汤,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累。
02
那个周末,周茹果然没来。
但是第二个周末,她突然来了。
我正在给婆婆按摩腿,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周茹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大袋水果。
"嫂子,我来看妈了。"
她今天化了妆,穿着一件新款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光鲜亮丽。
"快进来。"我让开身子。
周茹换了鞋,径直往婆婆房间走。我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妈,我来看您了!"周茹的声音特别响亮,"您看,我给您买了您最爱吃的提子,还有这个进口的车厘子。"
婆婆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
"茹茹来了。"婆婆的声音很轻。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茹在床边坐下,握着婆婆的手,"我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时间来看您,您别怪我。"
"不怪,不怪。"婆婆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
周茹今天的态度,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以前她来,总是坐一会儿就走,话都说不上几句。但今天,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问婆婆这个问那个,关心得不得了。
"妈,您中午想吃什么?我给您做。"周茹说。
"不用了,我已经在炖汤了。"我开口。
周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那正好,嫂子,我来帮你打下手。"
她说完就往厨房走。
我跟过去,看见她在厨房里东摸摸西看看,最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鸡汤。
"嫂子,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她突然说。
"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能像你这样尽心伺候的,真的不多。"周茹转过身,看着我,"我自己也反省了,以前来得太少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中午,周茹吃完饭才走。临走的时候,她还特意去婆婆房间待了一会儿,说了很多话。
送走她之后,我回到婆婆房间。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您累了吧?睡会儿?"
婆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小云,你去把我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打开。"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式的铁盒子。
"拿给我。"婆婆说。
我把盒子递给她。婆婆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盖子。
盒子里放着一些老照片,还有几张纸。
婆婆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去。
"妈,这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婆婆把盒子递给我,"放回去吧。"
我接过盒子,觉得它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林峰打电话回来,说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盯,这周末回不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突然觉得整个房子都空荡荡的。
手机又响了。
是周茹发来的消息:"嫂子,妈今天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以后我每周都来看她。"
我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咯咯响。
从那天起,周茹真的每周都来。
而且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水果、补品、衣服。她对婆婆的态度也特别好,嘘寒问暖,比我这个做儿媳的还要细心。
有一次,她甚至提出要给婆婆洗脚。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地给婆婆搓脚,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感觉越来越重。
婆婆倒是很高兴,每次周茹来,她的脸上都会露出笑容。
但我总觉得,婆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只是每次看到,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03
婆婆是在一个周二的凌晨走的。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半夜起来给她翻身。开灯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呼吸不太对。
我叫她,她没有反应。
等我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按了按她的颈动脉,然后摇了摇头。
"节哀。"医生说。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林峰和林涛赶回来,周茹也来了。家里突然多了很多人,都在忙着办丧事。
婆婆走得很平静。
她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已经凉透的手,脑子里不停地回放这七年的画面。
喂药,擦身,翻身,按摩。
每一个动作,我都做了几千遍。
现在突然不用做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照婆婆的遗愿,没有大办,只是至亲好友来送了一程。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涛提出要宣读遗嘱。
那天,我们几个坐在客厅里。林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公证过的遗嘱,表情严肃。
"这是妈在三个月前立的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的。"林涛说。
三个月前?
我愣了一下。三个月前,不就是周茹突然开始频繁来看婆婆的时候吗?
"我念一下。"林涛清了清嗓子,"我,张秀英,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立下此遗嘱..."
我强打起精神听着。
"名下四套房产,分别位于..."林涛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全部留给小儿子林涛及其妻子周茹。"
我的心咯噔一下。
"现金方面,留给大儿媳妇谢云四万元整,作为这些年照顾我的辛苦费。"
林涛念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茹脸上露出了一个克制的笑容,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嫂子,妈还是记得你的好的。"周茹说,"这四万块,是妈对你这些年付出的肯定。"
我没说话。
四万块。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平均下来,一天不到二十块钱。
林峰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妈还特意交代,这四万块现在就在她的银行卡里,卡和密码都在她的铁盒子里。"林涛说,"嫂子,你去拿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走进婆婆的房间,那股熟悉的中药味道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静静地躺着。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小云亲启"。
我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客厅。
"就这些。"我把卡和纸条递给林涛。
"行,那嫂子你有空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吧。"林涛把卡递还给我。
周茹站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他们走后,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我和林峰两个人。
"云云..."林峰开口。
"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我打断他,转身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我拿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上面是婆婆颤抖的笔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却没有勇气打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我突然想起,明天该去银行取钱了。
四万块。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湿了一片枕巾。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没有打开那封信。
它就放在我的床头柜里,每次看到都心里发慌。
林峰劝我:"要不你先把钱取出来?放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点点头,但一直拖着没去。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亲戚朋友听说了遗嘱的事。
有一天,刘姨在楼道里碰见我,欲言又止。
"小云,我听说...你婆婆的遗嘱..."
"嗯,妈给我留了四万块。"我平静地说。
刘姨的表情变得复杂:"就四万?那四套房子呢?"
"给了弟弟他们。"
刘姨一下子提高了音量:"这怎么行!你伺候了七年,就给四万块?那周茹一年来不了几次,凭什么拿四套房?"
"妈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财产。"我说。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不公平了!"刘姨气愤地说,"你们当初要是知道会这样,还会那么尽心伺候吗?"
我没有回答。
类似的话,这几天我听了不少。
菜市场的张师傅听说了,叹气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婆婆怎么能这样呢?"
小区门口的保安听说了,摇头说:"伺候老人七年,就值四万块?这也太寒心了。"
就连林峰公司的同事,都私下议论这件事。
有天晚上,林峰喝了点酒回来,坐在沙发上叹气。
"公司的人都在说这事。"他说,"说我妈偏心,说你这些年白干了。"
我在厨房洗碗,没吭声。
"云云,你心里是不是也不舒服?"林峰走到厨房门口。
我把碗放下,转过身:"你想听实话?"
"嗯。"
"不舒服。"我说,"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觉得那些年好像不值什么。"
林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弟那边...他们也不好过。茹茹最近天天炫耀那四套房,说以后不用愁了。我看着就来气。"
"那你有跟她说什么吗?"
林峰摇摇头:"说什么?房子是我妈给的,遗嘱白纸黑字写着,我能说什么?"
我转回身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又过了几天,林涛打来电话。
"嫂子,那四万块你什么时候去取?我们打算下周去办房产过户,需要结清妈的账户。"
"我明天就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拿出那张银行卡。
卡很旧,边角都有些磨损了。这是婆婆用了很多年的卡,我帮她取过几次钱,密码都记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是工作日,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周围都是来办业务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只有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37号,请到3号窗口。"
我起身,走到窗口前。
柜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取款。"我把卡递过去。
柜员接过卡,刷了一下,然后在电脑上操作。
突然,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奇怪。
"您稍等。"她说。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柜员又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您...看看卡上还剩多少。"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低头看去。
纸上打印着账户余额:804372.16元。
我的大脑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八十万?
不是四万吗?
05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柜员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数。"
"可是...可是遗嘱上写的是四万。"
柜员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您是取款还是...?"
"我先看看明细。"
柜员打印了一份明细给我。
我坐回等候区,手里拿着那几张纸,一行一行地看。
最早的记录是七年前,当时卡里有五万块。
然后每个月,都有钱打进来。金额不等,有的一万,有的两万,有的五千。
七年下来,陆陆续续打进来八十多万。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转入十万元。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喂,云云?"
"你...你知道妈的卡里有多少钱吗?"
"不是四万吗?怎么了?"
"不是四万。"我深吸了一口气,"是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妈的卡里,有八十万。"
林峰的声音突然提高:"怎么可能!遗嘱上明明写的是四万!"
"我现在就在银行,柜员给我看了明细,确实是八十万。"我说,"这些钱是这七年陆续打进来的。"
"这..."林峰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先别取,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又坐在那里看明细。
那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婆婆自己的积蓄?
可她一个退休老人,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三千块,这七年光医药费就花了不少,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钱?
而且这些转账记录,都是从同一个账户转来的。
我看了看转出账户的名字:张秀英。
是婆婆自己的账户。
可她又是从哪里往这张卡里转钱的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铁盒子。
里面除了银行卡,还有那封信。
我还没有打开。
二十分钟后,林峰赶到了银行。
他直接冲到我面前:"明细呢?"
我把纸递给他。
林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钱...是妈从哪里转来的?"
"我也不知道。"
林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弟。"
他走到一边,拨通了林涛的电话。
"喂,我问你,妈的那张卡,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吗?"
不知道林涛说了什么,林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四万?你确定是四万?"
"那你知不知道,妈这七年里,一直在往那张卡里转钱?"
电话那头好像很吃惊,林峰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我弟也不知道。"林峰走回来,"他说遗嘱里写的就是四万,他也以为就是四万。"
我们两个都站在银行大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回家吧。"林峰说,"这事得好好查查。"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个铁盒子。
那封信还在。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都是婆婆的笔迹。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有些地方都把纸戳破了。
"小云: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这七年,你的每一份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外人会说闲话,说我偏心,说我给你的太少。
可你要知道,那四万块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给你的,在那张卡里。"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那些房子,我早就卖掉了。
一套一套地卖,把钱存在另一个账户里,然后分批转到你的卡上。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林涛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闹。
可我想来想去,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拿到这笔钱。
遗嘱里那四套房,其实都是假的。"
我抬起头,看向林峰。
他也在看信,脸色惨白。
"房产证是假的?"我喃喃地说。
"继续看。"林峰说。
我低头继续看:
"我让老周帮我做了四本假的房产证,外表看着和真的一样。
林涛他们拿到了,会以为自己继承了四套房子。
等他们想去过户的时候,就会发现房子早就不在我名下了。
那时候我已经走了,他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小云,这八十万,是你应得的。
你伺候了我七年,没有怨言,没有抱怨。
我这个老太太,除了这点钱,什么都给不了你。
这些钱,你拿着,买套房也好,存起来也好,都是你自己的。
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峰。
等风头过了,你再慢慢用。
对不起,把这么大的秘密留给你。
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拿着信,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林峰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我弟刚才说,他们打算下周去办过户。"
我抬起头看着他。
"等他们发现房子是假的..."林峰苦笑,"我们家要炸了。"
我握着那封信,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婆婆用这种方式,把钱留给了我。
可同时,也把一个巨大的麻烦留给了我。
手机响了。
是周茹发来的微信:"嫂子,钱取了吗?我们明天就去房管局办过户,这几天正好不忙。"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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