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区的文化,究竟是什么?在梅林,这个问题很难用一种答案概括。这里,中西文化比邻而居,有镌刻着红色记忆的古老祠堂与传统村落,也有异域风情浓厚的教堂建筑;古今文化交融碰撞,京剧、相声、郎朗的钢琴声在百年古荔林和商圈街头回响,数字艺术、潮玩等新体验也在争相迸发。
为什么这些看似属于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东西,都能在梅林找到位置?也许,这正是理解梅林文化的一个入口。
从祠堂到教堂:梅林“叠”在一起的多元文化
梅林的文化,首先是从历史里长出来的。
上梅林的黄公祠,就是一个很具体的切口。这座祠堂原本承担着宗族祭祀、乡里聚集等功能,却在特殊的历史时期被赋予了另一重身份。抗战时期,这里曾是东江抗日政权的税站;1945年,又成为宝三区联乡办事处所在地,是深圳地区早期的革命政权机构。香港文化名人大营救期间,梅林作为重要的转移途经地,梅庄黄公祠也曾为文化人士提供临时落脚之处。
一座祠堂,由宗族空间变成历史现场,逐渐成为今天梅林红色文化记忆的一部分,这种历史叠加,在梅林并不罕见。这里保留着传统村落、宗祠和古建筑,留存着深圳城市化之前的乡土记忆,随着城市发展和人口流动,又寺、建筑教堂等不同文化空间,红色记忆、本土传统与外来文化交汇,构成了梅林多元而开放的文化底色。
这其实很符合深圳这座城市本身的特点。
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很难拥有一种从古至今一脉相承的单一文化。大量人口不断进入,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价值观念、新的文化习惯也随之进入城市。因此,文化也不是被一层层替换,而是在城市更新中不断叠加。
梅林尤其如此。原住民村落与商品房社区并置,老街巷与现代商业空间相邻,传统宗祠与现代产业园区隔路相望。随着近年国际化程度的进一步提升,越来越多的外籍面孔出现在梅林的街头巷尾,中外文化的碰撞与交流也愈发成为日常。2026年初,近300名中外跑者在梅林山赛道上一同奔跑,不同语言、不同肤色的身影在蜿蜒山路上并肩而行;“五一”国际摊玩节上,来自俄罗斯、老挝、澳大利亚、摩洛哥、智利等国家和地区的主理人化身文化使者,将俄罗斯套娃、老挝传统服饰、澳大利亚橄榄球、摩洛哥薄荷茶、智利红酒等外国文化带入街头广场,与市民在欢声笑语中完成一次次跨国籍、跨文化的对话。这种多元还延伸到了生活层面。如今,社区党群服务中心设有双语指引、外籍服务窗口、多语种志愿服务培训等系列国际化服务,商圈餐厅里增设了双语菜单和Alipay+入境支付通道。文化的隔阂,便在这一次次日常的“相遇”中悄然消融。
今天在梅林谈文化,不能只谈某一个历史遗址、某一种艺术形式、某一类人群喜好。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不同文化为什么能够在这里找到各自的位置。
这种文化的“多元性”,不是把各种文化简单摆在一起,而是让它们真正进入一座城区的日常生活。
无界艺术:普通人也能登台,街头也能成为舞台
如果说过去人们理解文化,往往是“买一张票,去一个剧场,看专业演员演出”,那么梅林正在尝试改变这种单向关系。
文化不只是让人来看,也可以让普通人自己参与。
2024年焕新的梅林街道文化站,为居民提供阅读、艺术培训、群众文化活动和交流展示空间。公益京剧班就是其中一个很具体的例子。
有人从零基础开始学戏,从最初坐在台下听,到后来走上舞台。在2026年的京剧艺术传承展演上,文化站公益京剧班学员已经能够与专业艺术家同台。
对于专业演员来说,一次登台可能只是职业的一部分;但对于一个普通居民来说,从不会唱到敢于登台,意味着文化真正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这种变化在老年群体中同样明显。长青老年大学、社区老年协会等持续组织合唱、舞蹈、戏曲、器乐等文艺活动,不少长者从活动参与者变成舞台上的表演者。2025年梅林街道社区才艺大赛中,来自各社区的文艺团队和中老年文艺爱好者登台展示才艺。对他们来说,这些活动并不是“看一场演出”那么简单,而是给日常生活增加了一件可以坚持、可以交、也可以获得成就感的事情。
文化由此从“专业人士演给居民看”,变成了“居民也可以参与、学习和创造”。
在梅林,不仅文化的参与者没有界限,舞台也不一定非要在文化站、剧场这样的正式场所里。
2025年,中国广播艺术团携相声名家走进梅林华强科创广场,吸引近千名居民现场观看,还给外卖骑手、环卫工人设置了专门的观演席位。这里不是剧院,没有门槛,不收门票,却是离居民最近的地方。只需要下楼、路过的片刻时间,就可以坐下来听一场相声。
2025年5月18日,国际钢琴大师郎朗携青年艺术家团队走进梅林山荔枝林,在古荔树下演奏经典作品。市民席地而坐,山风、鸟鸣与琴声同时进入现场。这场专业音乐会走出了传统意义上的标准舞台,将高雅艺术真正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郎朗在现场推介梅林时说,“这里有烟火有山水,也有对创造的敬意”,与这场音乐会的场景恰好形成呼应——钢琴进入山林,艺术进入日常,专业演出进入普通人的生活空间。
这种从“人找文化”到“文化找人”的蜕变,已是梅林的日常。如今,梅林每年举办“听见四季的声音”系列惠民活动,持续把音乐带到梅园、公园、商圈和产业园区。当音乐不只在音乐厅响起,京剧不只在剧场唱响,相声也不一定需要一块正式舞台时,公共空间便有了新的可能。公园可以是舞台,古荔林可以成为音乐厅,商圈可以成为剧场,产业园同样可以成为文化空间。文化正在从一个固定的“地方”,变成一座城区里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便是梅林近年来持续推行的“无界艺术”,改变文化与人的关系——京剧、相声、钢琴、昆曲等不同艺术形式可以在同一场演出中发生,让更多原本不是“文化场所”的地方拥有文化发生的可能,让更多普通人从文化的“观赏者”转变为“参与者”。
当文化不再需要一张门票、一座剧院,甚至不一定需要一个标准舞台,它才真正开始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向未来生长:科技、潮玩、数字艺术,老厂房里长出新可能
如果说京剧、相声和钢琴代表的是为人熟知的经典文化,那么今天的梅林,还有另一种正在快速生长的“新”文化。它可能没有固定的艺术门类,也不一定需要坐下来认真观看。它可能是一件潮玩、一场数字艺术展、一次AI互动,或者一场年轻人逛着逛着就停下来的市集。
这不仅是文化的“新形态”,更是梅林面向未来的文化“生长力”——一种不断自我更新、主动拥抱变化的能力。
这种生长力的一个集中体现,是A Park深圳数字艺术公园。这个由工业遗存更新而来的空间,没有把过去的厂房全部抹去,而是在保留红砖建筑、老旧厂牌等历史痕迹的同时,引入数字艺术、科技体验和年轻消费场景。第二十一届、二十二届文博会A Park分会场内,AI交互与智能科技展、不自然博物馆、智能机器人表演等活动百花齐放,多媒体艺术家徐振邦的“大力招财®”等潮玩IP也进入现场。
在这里,科技已经不只是一个产业概念。它开始变得可以看、可以玩、可以互动,也可以成为年轻人的社交方式。
和科技艺术同步生长的,还有年轻人热爱的潮玩品牌和小众文化。
在梅林,A Park内藏着配备潮玩专区的华南首家闲鱼循环商店,引入NOMOISN、MEEGO米果&TOTO托托等8家潮玩品牌的当季新品,园区二楼的八方来财-招财好物集合店也以“搞钱”的视觉奇观打造青年创意社交场,每月联合“AMARKET”发起“玩玩市场”主题市集;雕塑家园里,Timber Vintage汇集了夹克、工装裤和牛仔外套等几十年前的美式古着,闹闹国际桌游也将法国流行的青少年桌游教育文化带入千家万户;不远处的居民街角里,“发吽哣”咖啡店以陈奕迅歌曲命名的创意特调远近闻名,如今已成为陈奕迅歌迷的线下聚集地……
旧物、收藏、潮玩和年轻人的消费兴趣,在梅林温柔相遇。
这其实提供了一个观察梅林文化的新角度。今天的城市文化,并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舞台上的演出,也包括年轻人热爱的方向。潮玩、数字艺术、AI互动、市集、IP展览,看起来都是很轻的消费和娱乐,但它们背后连接的是一代年轻人的兴趣、审美、社交和生活方式。
而这恰恰与梅林原有的城市气质发生了联系。从古荔林里的京剧,到A Park里的潮玩;从郎朗的钢琴,到AI互动和机器人展演,梅林正在呈现一种很有深圳特色的文化景观:老厂房没有简单消失,而是变成新的文化空间;传统文化没有被束之高阁,而是可以走进社区和公园;科技也没有停留在实验室,而是逐渐变成可以体验的城市生活。
文化是什么?当我们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再回看梅林的文化,会发现它其实很难被装进一个固定的定义。它可以是黄公祠和传统村落里留下的红色记忆寺、建筑教堂构成的多元文化底色,是文化站里的公益课程、公园里的京剧、商圈里的相声和古荔林下的郎朗钢琴,也可以是时下兴起的数字艺术、潮玩、AI互动和机器人……
所以,文化也许不必一定要有一个“文化”的样子。对一座城区而言,文化的繁荣与否,不能只看有多少文化场馆、举办了多少场演出、请来过多少名家,更要看普通人有没有机会参与、艺术有没有机会走近生活、城市有没有足够开放的空间容纳不同的文化表达。这可能比“文化繁荣”四个字更加具体。文化不是摆在那里让人看的,它最终要进入人的生活。梅林正在做的,不是简单增加一些文化项目,而是在不断增加文化与人、空间与生活发生联系的机会。
这或许就是梅林文化最朴素的答案:不把过去和现在分开,也不把艺术和生活分开,让一座城区既有可以回望的来路,也有不断发生的新故事。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小玲 通讯员 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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