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海波正蹲在甲方公司走廊里啃煎饼果子,油点子溅到酒店白床单上,他下意识拿袖子去擦,屏幕上是妻子周莉的微信头像,一家三口去年在公园拍的,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周莉笑得露出后槽牙。

消息只有三个字:分手吧

煎饼果子掉在地上,生菜叶粘着灰。

陈海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七秒,手机自动锁屏,他又按亮,那三个字还在,没撤回去。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本想问是不是发错了,打了“你”字又删掉。

走廊尽头甲方项目经理探出头喊他,陈工,方案再改一版。

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捡起煎饼果子扔进垃圾桶,手心全是汗。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周莉发来一条:发错了,是跟同事说团建的事。

陈海波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句“在外面注意安全”。

发完他翻到周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配图是儿子在小区滑梯上咧嘴哭,文字写着“臭小子又摔了,心疼死老娘”。

底下十几条评论,周莉统一回复“没事没事,皮实着呢”。

他点开周莉的微信资料,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头像换成了最近流行的卡通兔子。

他往下翻,找到自己手机里存的那张周莉的身份证照片,微信号根本不是这个。

陈海波又打开支付宝,找到家庭账单,上个月周莉用亲密付买了三罐奶粉,收货地址写的是城东一个叫“鑫苑名城”的小区,他们家住在城西的轴承厂家属院。

奶粉寄到别的小区,还是三罐,儿子对牛奶蛋白过敏,喝的是特殊配方羊奶粉,一罐四百八。

陈海波把手机装回兜里,进会议室跟甲方磨了两个小时方案,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酒店,打车去了鑫苑名城。

小区门禁严,他跟在送外卖的电动车后面混进去,找到快递单上那个单元号,十八楼,走廊灯坏了一半,他站在安全通道里抽烟,烟灰弹在消防栓玻璃上。

等到九点二十,电梯门开了,周莉走出来,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草莓和一袋儿童水饺。

她掏钥匙开门,屋里灯亮了,陈海波看见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衬衫,灰蓝色,领子挺括,跟他衣柜里那些磨毛边的格子衬衫完全两回事。

他没冲进去,坐电梯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坐到凌晨两点。

脑子里全是上个月周莉跟他说的话,说儿子幼儿园要交下季度伙食费两千四,说家里热水器打不着火要换新的,说陈海波你天天出差这个家你管过多少。

他转了三千二给她,自己留了八百当差旅费,住一百二一晚的快捷酒店,早上啃煎饼果子。

第二天陈海波没退房,给公司打电话请了三天年假。

他买了个新手机号,注册微信,头像用网上找的风景照,昵称叫“岁月静好”,搜索周莉的微信号,果然搜到了那个卡通兔子头像。

他申请好友,备注写“邻居宝妈,拉你进团购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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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通过得很快。

陈海波翻她朋友圈,比大号精彩多了。

上周三发了条“终于等到你”,配图是两杯奶茶和一张电影票根。

上周五发“加班太晚有人送宵夜”,图里是碗馄饨,碗边搁着串车钥匙,宝马标。

昨天发“儿子今天说想妈妈了”,配图是个小男孩背影,穿着陈海波没见过的新外套,站在鑫苑名城楼下。

陈海波把每张图放大,电影票根上的影院在城东,馄饨碗上的Logo是城东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老店,男孩背影里露出的外套袖子,袖口绣着字母Z。

他给周莉大号发消息:儿子睡了吗?

周莉回:早睡了,今天乖得很。

陈海波看着小号里那张小男孩在鑫苑名城楼下玩的照片,拍摄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他打了辆车回家,用钥匙开门时手没抖。

周莉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回来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明天才回?

陈海波说甲方改期了。

他走进儿子房间,孩子睡得很沉,床头放着个新玩具,包装盒上的价签没撕,一百六十九,城东那家进口母婴店买的,他们家附近没有这个店。

周莉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了。

陈海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快递单,拍在梳妆台上,三罐羊奶粉,收货地址鑫苑名城七号楼一单元十八楼。

周莉脸色没变,说帮同事买的,同事不会网购。

陈海波说你同事姓赵?

阳台那件衬衫领子上绣着Z。

周莉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海波没吵,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他看见灶台上放着半袋儿童水饺,牌子跟小号朋友圈里的一模一样。

周莉在他身后说,你别多想,真是帮同事。

陈海波转过身,把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小号朋友圈那张车钥匙照片,他说这钥匙你同事的?

周莉伸手来抢手机,陈海波躲开,她指甲划过他手背,三道白印子。

儿子在屋里喊妈妈,周莉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子说陈海波你有完没完。

陈海波说没完。

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当一声。

他说你跟他多久了。

周莉不说话,眼泪掉下来,说你就知道出差,家里什么事都指不上你,儿子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你在哪。

陈海波说你别扯这些,我就问多久了。

周莉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海波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冰箱上贴着的全家福,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他脖子上骑着儿子,周莉笑出后槽牙。

他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拍下来,发到自己新注册的那个“岁月静好”号上,配了句仅自己可见的话:明天开始。

第二天陈海波去了趟城东,在鑫苑名城物业找了个保安聊天,递了包芙蓉王,说自己是七号楼一单元十八楼赵哥的亲戚,来送点老家特产,打他电话没接。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说赵哥叫赵志强,在开发区一家汽车配件厂当销售经理,平时开个蓝色宝马三系,有个女的经常来,带着个小男孩。

陈海波把烟塞给保安,又去了趟开发区那家配件厂。

门卫说赵经理今天没来,出差了。

陈海波问去哪出差,门卫说好像是海南,跟老婆孩子一起去的。

陈海波说赵经理老婆是不是姓周,门卫说对对对,周姐上个月还来厂里送过锦旗。

陈海波站在厂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他给周莉大号发了条消息:儿子今天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周莉回:不用,我带他出去吃。

陈海波又打开小号朋友圈,十分钟前更新了一条:海南的阳光真好,配图是两张机票和一家三口在机场的背影,小男孩穿着那件袖口绣Z的外套,周莉穿了条碎花长裙,陈海波没见过那条裙子。

他回了家,周莉正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儿子坐在地上玩那个新玩具车。

陈海波靠在门框上,说去海南?

周莉手停了,说公司团建,带家属。

陈海波说赵志强的公司?

周莉猛地抬头,行李箱拉链卡在半路,金属齿咬住碎花布料。

陈海波没等她说话,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底层,周莉的羽绒服下面压着个文件袋。

他抽出来,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鑫苑名城七号楼一单元十八楼,购房人赵志强和周莉,共同共有,签章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那时候陈海波还在广州出差,周莉说家里水管冻裂了要修,跟他要了八千。

他把合同拍在周莉面前,周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儿子在客厅喊妈妈飞机要起飞了,周莉没动。

陈海波说去年十二月,你说水管冻裂,跟我拿八千,其实是交这套房子的契税。

周莉嘴唇哆嗦,说陈海波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陈海波说孩子是你跟赵志强的?

周莉没说话,眼泪砸在合同纸上,洇开一小片。

陈海波把合同折好装进口袋,说这房子首付四十万,你出了多少。

周莉说十五万。

陈海波笑了,说你哪来的十五万,你从结婚就没上过班。

周莉说我把你给我的彩礼钱拿出来了。

陈海波点点头,说行,那彩礼钱是八万八,剩下六万二哪来的。

周莉说是赵志强出的。

陈海波没再问,转身去客厅把儿子抱起来,孩子搂着他脖子说爸爸你也去海南吗。

陈海波说爸爸不去,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周莉冲出来拦他,说陈海波你不能这样。

陈海波说你放心,我不跟你抢孩子,我就带他吃个饭。

他抱着儿子出门,下楼时腿有点软,在单元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儿子问他为什么哭,他说风大迷眼睛。

他给周莉发了条消息:离婚的事等你们从海南回来再说,房子的事我会找律师。

三天后周莉从海南回来,陈海波已经搬到了单位宿舍。

他找了个律师,律师说这案子简单,重婚罪够不上,但共同财产转移和婚内出轨证据确凿,孩子抚养权你大概率能拿到。

陈海波说房子呢,律师说那套鑫苑名城的房子登记在两人名下,你可以主张分割。

陈海波把律师函寄到周莉单位,她早就辞了职,函被退回来。

他又寄到鑫苑名城,这次签收了。

当晚周莉给他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陈海波我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过。

陈海波说好好过是怎么过,你跟他断?

周莉说断,我马上断。

陈海波说那套房子呢,周莉说房子给他,我什么都不要。

陈海波挂了电话,给赵志强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你跟我老婆的事,准备怎么了。

赵志强没回,第二天陈海波接到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赵志强的妻子,姓刘。

刘女士约他见面,在城东一家茶馆,她带了份离婚协议,说赵志强名下两套房一辆车,她可以帮陈海波拿到证据,条件是鑫苑名城那套房子归她。

陈海波说那套房子有周莉一半。

刘女士说周莉那一半是赵志强拿夫妻共同财产买的,我有权追回。

陈海波看着她,四十来岁的女人,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钻戒没了。

他说你恨赵志强?

刘女士说恨谈不上,就是不想便宜他。

一个月后离婚官司开庭,周莉没请律师,站在被告席上一直哭。

陈海波提交了微信聊天记录、小号朋友圈截图、购房合同和赵志强妻子提供的转账凭证。

法官问周莉是否承认婚内出轨,她点头。

问孩子抚养权,陈海波说我要。

问财产分割,陈海波说鑫苑名城那套房子我不要,但周莉要返还我彩礼钱和去年转给她的八千块。

周莉说我没钱。

陈海波说那就从那套房子里扣。

最后判下来,孩子归陈海波,周莉每月付抚养费一千二,那套房子归赵志强妻子追偿,周莉拿不到一分。

判决书下来那天陈海波去幼儿园接儿子,孩子举着朵小红花说爸爸我今天没哭。

陈海波把他抱上电动车后座,给他系好安全带。

路过鑫苑名城那个路口,他停了一下,看见赵志强的蓝色宝马停在小区门口,刘女士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后座车窗摇下来,赵志强低着头。

陈海波拧了下油门,电动车拐进轴承厂家属院的小巷子。

儿子在后面喊爸爸晚上吃啥,他说西红柿鸡蛋面。

儿子说好,又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海波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以后爸爸带你。

晚上把儿子哄睡,陈海波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里“岁月静好”那个号还留着周莉的小号。

他翻了翻,最新一条停在从海南回来那天,配图是机场大厅,文字写着“重新开始”。

底下只有一条评论,赵志强点的赞。

陈海波把那个号注销了,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楼炒菜的油烟味,楼下有小孩在哭,隔壁装修的电钻还在响。

他想起去年冬天周莉说水管冻裂那天,其实他提前回来过,在楼下看见赵志强的车,他以为是邻居的,没多想。

有些事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不想认。

等你想认了,人家早把路走绝了。

他把阳台窗户关上,屋里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陈海波走进去给他掖好被角,手机屏亮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说周莉那边同意抚养费降到八百。

陈海波回了个“行”。

天快亮了,楼下早餐摊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

陈海波合衣靠在床头,没睡。

儿子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热乎乎的。

他想,日子还得过,只是从今往后,谁也别想拿他当傻子。

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