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麻将认识个少妇,二十七八岁,长得很漂亮,她老公从来不管她
我第一次见到阿芸,是在老巷口那间棋牌室。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本来已经把饭煮上了,电饭锅刚跳到保温,老邱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三缺一,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家里还有菜没炒。
老邱在电话那头笑:“你一个人吃什么炒菜?来吧,打两圈,今天有个新牌友,手气好,人也安静。”
我问:“男的女的?”
他说:“女的,二十七八岁,长得漂亮,你来了别看花眼。”
我骂了他一句没正经,还是关了火,拿了伞出门。
我那年四十六,开了半辈子小货车,后来腰不好,就在小区附近给一家生鲜店送货。日子平平淡淡,老婆晓敏在外地给女儿带孩子,一年回不了几趟。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白天忙,晚上空,空到连电视声都嫌吵。
棋牌室在老巷最里头,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休闲娱乐”。屋里烟味、茶味、洗牌机的响声混在一起,像一口旧锅炖了很多年。
我推门进去,老邱坐东边,旁边是卖水果的梅姐。南边那个位子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搭着浅灰外套,头发扎得松松的,几缕落在耳边。脸很白,眼睛很清,嘴唇没涂什么颜色,却显得整个人干净得发亮。
老邱冲我招手:“老陈,快坐。给你介绍,这是阿芸,刚搬到这一片。阿芸,这是陈哥,牌打得稳,就是人闷。”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陈哥。”
她声音不细,带一点哑,像雨后的石板路,凉凉的。
我点点头,把伞放门口,坐下。
刚开始我没太敢看她,只盯着牌。打了几圈,我发现她牌路很稳,不乱碰,不抢胡,输赢都没什么表情。梅姐点炮给她,她只轻轻把牌推倒,说:“不好意思,姐。”
梅姐笑:“你这丫头,赢钱还不好意思。”
阿芸也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窝。
我那天手气一般,输了三十多。散场时已经九点多,雨停了,路灯照着巷子里的积水,一块一块发亮。
老邱和梅姐都顺路,先走了。我在门口找伞,阿芸站在台阶下,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亮着,可一直没人打来。
我随口问:“家远吗?”
她收起手机:“不远,前面那个小区。”
“你一个人?”
她笑了笑:“算是吧。”
我没听懂,也不好追问。
她又说:“我老公不在家。”
我“哦”了一声。
她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他经常不在。做工程的,一个月也不一定回来一次。回来也就睡一觉,第二天走。”
那句话说得轻,可我听着有点发沉。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结婚没几年,长得这么漂亮,晚上出来打麻将,手机安安静静,老公从来不问她几点回,不问她跟谁在一起,也不管她输赢。
我当时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哪是不管,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撑开一把小伞,伞面是淡黄色的,有一角破了,贴着透明胶。
“陈哥,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她走进巷子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拐过弯看不见,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饭已经凉透了。我随便热了点,坐在餐桌边吃。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晓敏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外孙今天学会叫“外公”了,让我有空视频。
我点开听了两遍,心里该高兴,可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又浮出阿芸撑着那把破伞的样子。
第二次见她,是三天后。
还是老邱叫我,说阿芸也来。我嘴上说“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手却已经在拿外套。
那晚阿芸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外面披着薄开衫。她坐我下家,洗牌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细细的手腕。她手上没戴戒指,只有一根红绳,颜色旧了,像戴了很久。
老邱嘴欠,盯着她手看:“阿芸,你结婚了吧?怎么不戴戒指?”
梅姐拍他:“人家的事你问那么多干啥。”
阿芸倒没恼,只把牌码好,说:“戒指太碍事,早收起来了。”
老邱笑:“你老公也放心?这么漂亮的媳妇天天出来打牌,他不怕啊?”
她摸牌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她指尖停在九筒上,没有立刻拿起来。
屋里洗牌机刚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水滴从雨棚上落下来。
阿芸抬头,看着老邱,嘴角还是笑的:“他从来不管我。”
老邱没心没肺:“这男人心大啊。”
阿芸说:“不是心大,是没心。”
这句话一出来,梅姐先愣了下,老邱也不笑了。
我低头摸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晚她输了八十,散场后梅姐劝她别打了,说女人家晚上总出来不好。
阿芸笑:“我在家也没人等。”
梅姐没话了。
我推电动车出来,看她一个人站在路边,风吹得她裙角贴在腿上。我问:“要不要送你一段?”
她看我一眼:“方便吗?”
“顺路。”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
她坐到我车后座上,很轻,像一阵风。刚开始她只抓着后座铁架,过减速带时车一颠,她的手碰到我外套,又很快缩回去。
“抓稳点。”我说。
她低声说:“嗯。”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路过菜市场后门,一股烂菜叶和泥水味扑过来。她忽然说:“陈哥,你老婆管你吗?”
我愣了一下:“她不在身边,在外面给女儿带孩子。”
“那你也没人管。”
我笑了笑:“我这个年纪,不需要人管了。”
她在后面很轻地说:“人不是非要被管。有时候只是想有人问一句,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不知道怎么接。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晓敏也会站在阳台喊我。
那时我跑长途,半夜回家,她总在厨房给我留一碗面。后来女儿结婚生孩子,她过去帮忙,家里慢慢空下来。刚开始她每天打电话问我吃没吃,后来问少了,我也懒得答。两个人像两条被日子磨钝的绳,各自在不同地方松松垮垮地挂着。
到阿芸小区门口,她下车,理了理裙子。
“谢谢陈哥。”
“不客气。”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如果还打,你来吗?”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也不催,只站在门口灯光下等。
我说:“看老邱怎么安排。”
她笑:“那我让老邱安排。”
她转身进了小区,门禁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那声响过后,我心里有个地方也像被锁上了,又像被打开了。
后来我们见得多了。
每周总有两三次牌局。老邱爱热闹,梅姐爱念叨,阿芸话不多,常常坐在那里喝温水。她不喝酒,偶尔抽一支烟,抽得很慢,烟夹在指间,灰长了也不弹,好像只是在等它自己烧完。
我知道她二十八岁,比我女儿还小几岁。她以前在一家蛋糕店上班,结婚后跟着丈夫搬来这边,丈夫说不想让她太累,让她先歇着。可这一歇,就成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
她老公叫人都喊“大勇”,在外面接活,电话常常关机。阿芸说,他不是没钱,也不是脾气坏,就是不把家当家。
“他回来会给你生活费吗?”梅姐有次问。
“会。”阿芸说,“钱倒没短过。”
老邱插嘴:“那不挺好?男人挣钱,女人花钱,多少人羡慕呢。”
阿芸把手里的南风打出去,轻声说:“可我又不是养在屋里的猫。”
我那天摸了一张牌,很久没打。
她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钱能买米买油,买衣服买口红,可买不来一句“我回来了”,买不来晚上灯亮时有人坐在对面吃饭。
我开始有意无意照顾她。
她输了,我不笑;她赢了,我说打得好。她有时候下楼晚,我会给她占个位子。打到饭点,我会问大家吃什么,最后总按她爱吃的点。
阿芸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有一次老邱家临时停电,牌局散得早。外面风很大,天灰得像压在头顶。阿芸说要去买菜,我说我也去。
她没拒绝。
菜市场快收摊了,地上湿漉漉的。她蹲在摊前挑青椒,动作很认真,像挑什么贵重东西。我拎着袋子站旁边,看她跟摊主讲价,两块钱也要讲。
我笑:“你不是不缺钱吗?”
她回头:“不缺钱也不能乱花。”
“那你老公给的钱呢?”
她把青椒放进袋子:“放着。”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万一哪天不想过了,总得有点底气。”
我心里一沉。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买完菜,她请我上楼坐坐。
我站在楼下犹豫。
小区楼道旧,灯一闪一闪的,墙上贴满小广告。她站在二楼缓台上,低头看我,手里拎着青椒和一把小葱。
“陈哥,喝杯水就走。”
我知道自己不该上去。
一个有老婆的中年男人,一个老公常年不管的年轻女人。再怎么说得清白,别人看见也不会信。更要命的是,我自己心里也不清白。
可我还是上去了。
她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一盆长得很好,一盆叶子黄了。茶几上放着半本翻开的书,旁边是一只白瓷杯,杯沿有个小缺口。
她给我倒水,说:“屋里乱,你别嫌。”
“不乱。”
我坐在沙发边,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
她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响。我坐了两分钟,起身说:“我走了,你忙。”
她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急?”
“家里还有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陈哥,你怕我啊?”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我说:“你别乱说。”
她擦着手走出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抬头,正撞上她的眼睛。
她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心慌。
我硬着头皮说:“你年轻,漂亮,别人看见会说闲话。”
“别人说闲话,你就怕了?”
“不是怕,是没必要。”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把擦手巾叠好。
“我老公从来不管我,别人也管不着我。”她说。
这话听着倔,可里面有委屈。
我说:“他不管你,不代表你就不用管自己。”
她抬眼看我,眼眶忽然红了。
“那你管我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远去。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说:“阿芸,我没资格。”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知道。”
我还是走了。
下楼时,我扶着墙,手心全是汗。楼道灯又暗又黄,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像从一场不该做的梦里退出来。
可有些梦,醒了也还在。
之后的日子,我和阿芸之间像隔了一层薄纸。谁都没捅破,但都知道纸后面是什么。
她还是来打牌,只是不再主动跟我说太多话。她坐我对面,低头摸牌,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也试着少去。
可一到晚上,家里静下来,我就忍不住看手机。她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朋友圈很少,偶尔发一碗面,一盆花,或者一句话。
有一回她发:有人管是烦,没人管是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晓敏那晚给我打电话,外孙在旁边闹,她声音很累:“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腰还疼吗?”
我说:“还那样。”
她说:“少打牌,烟也少抽。你总不听。”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我这边可能还得待几个月,孩子没人带。”
“知道。”
电话挂了,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晓敏不是不关心我,只是她的关心隔着很远。远到我伸手够不到,远到一句“少抽烟”落在耳朵里,像例行提醒,不像有人坐在身边把烟从我手里拿走。
阿芸那边也不好过。
有次打牌中途,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拿着手机出去接。
过了十多分钟,她回来,眼睛有点红。
梅姐问:“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
老邱说:“老公电话?”
阿芸坐下,摸牌,手指有些抖。
“他说下个月不回来了,让我自己过节。”
梅姐叹气:“这男人也真是。”
老邱不知轻重:“不回来才自由嘛。”
阿芸忽然把牌扣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她看着老邱,一字一句说:“周叔,我自由够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发火。
不是大吵大闹,就是眼圈通红,嘴唇发白。她站起来,说不打了,拿起包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
巷子里风很冷,她走得很快。我喊她:“阿芸。”
她停下,却没回头。
我走到她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
“这么晚了。”
她转过头看我:“晚不晚,反正也没人问。”
我心里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我说:“我问。”
她怔住了。
我自己也怔住了。
那两个字说出口,比我想象中更重。
阿芸眼里的泪一下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像觉得丢脸,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走到她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住,问我:“陈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说:“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看着她,话堵在喉咙里。
她等了一会儿,苦笑:“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那天她没让我送上楼。
她一个人进了小区。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栋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火的人,明知道会烫手,还是舍不得放。
真正出事,是一个雨夜。
那天老邱组局,结果梅姐家里有事,另一个牌友也没来。老邱看天气不好,说算了,各回各家。
我正要走,阿芸发来消息:陈哥,你能不能来我这儿一趟?
我问:怎么了?
她回:灯坏了,我一个人有点怕。
我看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
按理说,一盏灯坏了,可以找物业,可以明天修。可她说“我一个人有点怕”,我就再也坐不住。
我骑车过去,雨越下越大,雨衣挡不住,裤腿全湿了。
她开门时,屋里只有厨房小灯亮着,昏黄一片。客厅顶灯不亮,窗外雷声一滚,玻璃跟着颤。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是不是跳闸了?”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刚才一黑,我吓了一跳。”
我去门口电箱看,空气开关跳了。我推上去,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可能线路有问题,明天找人看看。今晚别用客厅灯了。”
她站在我身后,轻声说:“好。”
我回头,发现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那我先走。”
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力气不大,却让我整个身体僵住。
“陈哥,别走。”她说。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远。
我看着她的手,她手指细白,指尖有点凉。
我说:“阿芸。”
她低着头,声音发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老婆,我有老公,不该这样。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从来不管我。我生病,他说自己忙;我生日,他转两百块;我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我不是要谁养我,我就是想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我心里发疼,却还是把袖子往回抽。
她没松。
“你别对我这么好,又一直躲我。”她说,“你要是觉得我不该靠近你,你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以后牌桌上见了,我也不烦你。”
我低声说:“不是你不该,是我不该。”
“那你为什么还来?”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一个人怕,舍不得她那句“没人问”。可这些舍不得,都不是我越界的理由。
阿芸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哥,你抱我一下,就一下。”
我站在那里,外套还在滴水,脚下湿了一小片。
我知道这一下抱了,很多东西就回不到从前。可我还是没能立刻走。
我伸手,把她轻轻抱住。
她整个人贴过来,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她比我想象中更瘦,像一根被风吹久了的枝条。
我闭着眼,手臂僵硬,不敢用力。
她在我怀里说:“我真的不是坏女人。”
我心口一酸:“我知道。”
“我只是太孤单了。”
我说:“我也是。”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怕。
我也是。
这三个字,把我藏了很多年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那个雨夜,我们没有做更过分的事。她哭累了,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热水,陪她坐到雨小。我们隔着半个身位,谁都没再碰谁。
可我知道,线已经在心里越过去了。
我走的时候,阿芸送我到门口。
她说:“陈哥,今晚以后,你还会躲我吗?”
我说:“我得想想。”
她点点头,脸上没有失望,反倒像松了口气。
“那你想清楚。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我骑车回家,路面全是积水。到了家,我把湿衣服扔进盆里,坐在床边,听着窗外最后几滴雨打在铁皮棚上。
我拿起手机,看到晓敏发来的消息:今天外孙摔了一跤,哭得厉害,我也累坏了。你早点睡。
我回了个:辛苦了。
发出去后,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
晓敏在远处给孩子擦眼泪,我在这里差点抱住另一个女人不放。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给阿芸发消息:我们不能这样。
她很久没回。
快中午,她回了一个字:懂。
我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
可人心不是水龙头,说关就关。
我开始刻意不去棋牌室。老邱打电话,我说腰疼;梅姐约饭,我说有事。可老邱那张嘴藏不住,没几天就问:“老陈,你是不是跟阿芸闹别扭了?她最近也不来了,人瘦了一圈。”
我装傻:“我跟她能闹什么别扭。”
老邱说:“你别糊弄我。你俩打牌时那眼神,当别人瞎啊?”
我心里一惊:“你别乱说。”
“我乱说啥?”老邱叹了口气,“她那个老公确实不像话,可你也有家。老陈,牌可以乱打,人不能乱走。”
这话从老邱嘴里说出来,难得正经。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门口发呆。生鲜店老板娘在旁边削土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
那天下班,我没有回家,去了阿芸小区。
我站在楼下,看二楼她家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
我给她发消息:下来走走?
十分钟后,她下来了。
她穿一件旧外套,头发没扎,脸比之前瘦了。看见我,她没笑。
我们沿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路边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阿芸先开口:“你不是说不能这样吗?”
“是不能。”
“那你来干什么?”
我停下,看着她:“我来把话说清楚。”
她也停下,脸色一下白了。
“你说。”
我吸了口气:“阿芸,我喜欢你。”
她眼睛动了一下。
“这不是哄你,也不是可怜你。你年轻,漂亮,心里有苦,我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觉得自己又活了一回。可我有老婆,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她没做错什么。我不能因为自己孤单,就把她伤了。”
阿芸听着,眼泪慢慢涌上来,却没哭出声。
我接着说:“你老公不管你,是他的错。可你不能因为他不管,就拿别人的家给自己挡风。那样你以后也不会真的踏实。”
她咬着嘴唇:“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再见你了。”
她笑了一下,声音发颤:“不能再见,还特意来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低下头:“我欠你一句真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陈哥,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我没说话。
她说:“我最恨别人给我一点暖,又告诉我不该贪。”
这句话扎得我几乎站不住。
我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抬手擦掉眼泪,“你没有逼我,是我自己愿意靠近你。可我也想问你一句,如果你没有老婆,你会选我吗?”
这个问题太重。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她愣住了。
她大概以为我会说会,或者不会。可我说不知道。
她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我说:“因为如果我没有老婆,我可能也不是现在这个我。人不能把日子拆开,只挑想要的那一段。”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砸到地上。
“你真残忍。”
“我知道。”
“可你至少没骗我。”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哥,以后牌桌上如果遇见,你就当不认识我吧。”
我说:“好。”
她没有回头。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把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往外推。推的时候,心里像有根线被生生扯断,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阿芸会慢慢淡出我的生活。
没想到半个月后,她丈夫回来了。
那天我刚送完货,老邱急急忙忙打电话给我:“老陈,你在哪儿?阿芸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她男人回来了,在棋牌室门口闹,说她在外面不三不四。”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赶到棋牌室时,门口围了几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穿着黑夹克,脸色阴沉,嘴里叼着烟。阿芸站在门边,脸煞白,却没哭。
老邱挡在中间,说:“有话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男人冷笑:“她还怕丢人?天天打麻将,跟一群男的混到半夜,谁知道干了什么?”
阿芸攥着包带,声音很轻却清楚:“我跟你说过,我只是打牌。”
“打牌?”男人抬手指着她,“我不在家,你过得挺自在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现在还学会顶嘴了?”
阿芸看着他:“你打过电话吗?”
男人一噎。
她继续说:“我发烧那天给你打电话,你说忙;我生日那天你给我转两百;过节你说不回来;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说别烦。现在你站在这里,说我没人管就学坏了。你管过我吗?”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男人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拽她:“少在外面装委屈,跟我回去。”
阿芸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
他更恼:“我是你老公,我碰你怎么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拳头攥得很紧。
我想上前,可脚像被钉住。因为我知道,我一旦站出去,很多话就更说不清。
阿芸忽然看见了我。
她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那一瞬间,我明白她不想让我卷进去。
她没有喊我,也没有求我,只是把背挺直了。
“你今天来,不是因为你在乎我。”阿芸看着丈夫,“你只是听别人说我漂亮,说我有人陪,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
男人脸色变得更难看:“你闭嘴。”
“我不闭嘴。”阿芸声音开始发抖,却没有退,“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不回家,但你不能一边把我扔在屋里,一边要求我像一件东西一样等你。人不是东西,结了婚也不是。”
这句话说完,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软弱,是憋了太久。
男人伸手又要拉她,老邱赶紧拦住:“别动手,有话好说。”
阿芸退到门口,拿出手机。
“我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以后我不来这儿打牌了,也不会再让你用这种话羞辱我。我们回去谈,要么把日子过成人样,要么就分开。你不谈,我就搬出去。”
男人愣了愣,像没想到她敢这么说。
他压低声音:“你长本事了?”
阿芸看着他:“不是长本事,是我不想再像个没人要的人活着。”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震。
她终于把那句“没人管”变成了“我不想这样活”。
她没有等男人回答,转身就往巷外走。男人骂了一句,追上去。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老邱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你别去了。”
我点头。
我没去。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到很晚。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想起阿芸站在棋牌室门口的样子。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却在一段婚姻里被荒废得像一盏没人添油的灯。她老公从来不管她,可一旦别人看见她亮起来,又要把灯罩扣回去。
我也想起自己。
我不是她的救命绳。我差点把她拉进另一片泥里,然后告诉她不能脏。
过了三天,阿芸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陈哥,我搬出来了,暂时住在朋友那里。我跟他谈了,他还是那样,说我矫情。我准备找工作,先把自己养起来。
我看了很久,回:挺好。
她又发:那天谢谢你没站出来。
我愣住了。
我问:为什么?
她回:如果你站出来,我会以为我需要靠你才能说那些话。可那天我自己说完了,我才知道,我也可以。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我回:你本来就可以。
她没有再回。
从那以后,阿芸真的很少出现。
听梅姐说,她在一家小店找了份工作,早晚忙得很,没空打牌。又听老邱说,她丈夫来找过她几次,起初还摆架子,后来见她不回头,也软了,说可以多回家,可以少在外面跑。
阿芸没有立刻答应。
她说要看行动,不听空话。
这话是梅姐转述的。梅姐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佩服:“那丫头看着软,其实心里有劲。”
我听完,没插话。
我和阿芸之间,只剩偶尔节日时一句问候。
她发:陈哥,最近好吗?
我回:还好。你呢?
她回:在忙。
短得像两个人都怕多说一句,就又把旧伤翻出来。
而我,也开始修自己的日子。
晓敏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拖着箱子出来,头发白了些,肩上还背着外孙的小书包。看见我,她笑:“你怎么瘦了?”
我接过箱子:“你也瘦了。”
她说:“带孩子累啊。你在家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想像从前那样敷衍一句,可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说:“是没好好吃。以后你在不在,我都尽量做饭。”
晓敏看我一眼,像觉得我今天有点奇怪。
回家后,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我把阳台花养死了,冰箱里全是过期调料,床单也不勤换。
以前我听这些会烦。
那天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她念,忽然觉得屋子活了。
晚上,她做了一碗青菜面。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吃,热气往上冒。
她问:“你最近还打麻将吗?”
我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少了。”
“少点好,别老熬夜。”她说,“你腰不好。”
我看着她低头喝汤,忽然说:“晓敏,你以后能不能多回来住几天?”
她抬头:“怎么了?”
我说:“家里太空。”
这句话说出口,我鼻子有点酸。
晓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这么多年,我很少说这种话。男人到中年,好像都被训练得只会说“随便”“都行”“没事”。可其实有事。一个人吃饭有事,一个人睡觉有事,灯坏了没人商量也有事。
晓敏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语气软下来:“我也想回来。可女儿那边确实忙。”
“我知道。”我说,“不是怪你。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以后咱们别这么长时间分开。孩子那边能不能请人帮几天,或者我也过去住一阵。”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你以前不是嫌麻烦吗?”
“以前是我不懂。”
晓敏没问我为什么突然懂了。
她只是叹了口气:“行,过两天我跟女儿商量。”
那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也不远。她睡着后轻轻打鼾,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想起阿芸说,人不是非要被管,只是想有人问一句,回不回来吃饭。
原来这句话不只属于她,也属于我。
几个月后,我在街上遇见阿芸。
那天我去送货,路过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烤好的吐司。我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却看见玻璃后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阿芸戴着围裙,头发盘起来,正把一盘蛋挞放进展示柜。
她比以前瘦了点,但气色好了。脸上没化妆,眼睛还是亮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
我们都愣了几秒。
她先笑:“陈哥。”
我说:“上班呢?”
“嗯。”
“挺好。”
“是挺好。”她把蛋挞摆正,“每天累一点,睡得反而踏实。”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烤面包的香味。
我买了两个蛋挞,一袋吐司。她给我装袋,动作熟练。
结账时,她说:“晓敏姐回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她名字?”
她笑:“以前听你接电话听到过。”
我点头:“回来了。现在偶尔去女儿那边,待不了太久就回来。”
“那很好。”
她把袋子递给我,手指没有再碰到我的手。
我接过来,说:“你呢?”
她低头在收银机上按键:“我也还好。我跟他分开住了,还没办手续。他这半年倒是常回来找我,可我不急。”
“你还想继续吗?”
她想了想:“如果他真的学会把我当人,不是当面子,也许可以谈。如果不能,我一个人也过得下去。”
她说这话时,没有赌气,也没有委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雨夜哭着说“我不是坏女人”的阿芸,已经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了。
我说:“你这样挺好。”
她抬头看我:“陈哥,你也挺好。至少你最后没把我往错路上带。”
我苦笑:“我差点。”
“差点和已经不一样。”她说,“人都会糊涂,能停住就不算彻底输。”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笑:“以后别来这儿太勤,晓敏姐会误会。”
我也笑:“知道。”
走出面包店时,阳光很好。我提着蛋挞和吐司,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痛。那种感觉像摸到一块旧伤疤,还是能感觉到痕迹,但已经不流血了。
回到家,晓敏正在阳台晒被子。
我把蛋挞放桌上:“路过买的,还热。”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哪家买的?”
我心里顿了一下。
“街口那家新开的。”
她没再问,只说:“下次再买。”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和晓敏一起散步。走到老巷口时,棋牌室还亮着灯,里面传来洗牌机的声音。
老邱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喊:“老陈,来两圈?”
我摆手:“不打了,陪你嫂子走走。”
老邱笑:“哟,现在知道陪老婆了?”
晓敏在旁边问:“你以前不陪我吗?”
我有点尴尬:“以前不懂事。”
她白了我一眼,却没生气。
我们往前走,路边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晓敏忽然把手伸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放松。
她说:“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话多了,也愿意商量事了。”她顿了顿,“以前你总像什么都无所谓。”
我低声说:“不是无所谓,是懒得说。后来发现,懒得说,日子就会一点点空。”
晓敏没有追问这句话从哪儿来。
她只是挽紧了些:“那以后有事就说。人老了,别学年轻人憋着。”
我笑:“我还没老。”
“都快五十了,还没老?”
“心没老。”
她也笑。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又并在一起。
后来,我还是偶尔打麻将。
只是再也不打到深夜,也不为了见谁故意绕远路。牌桌上来了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会客气地点头,不多看。有人开玩笑,说老陈现在怎么这么正经,我就笑笑。
不是我忽然成了圣人。
是我知道,有些牌看着漂亮,摸到手里会乱整副牌。
阿芸后来又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说:陈哥,我要离开这片了,换了家店,离住处近些。以后可能不常联系了。谢谢你那时候问过我一句,也谢谢你后来停住了。
我看着消息,回了很久才打出几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回:会的。你也好好过日子。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很平静,也很酸。
我没有删她,也没有再找她。
有些人来过,就像雨夜里的一盏灯。你不能把灯抱回家,但你会记得自己曾经在那点光里,看清过一段路。
现在晓敏有时还会去帮女儿,但不会一走几个月。她出门前会在冰箱上贴便签,写着“排骨在冷冻层”“药别忘了吃”“少抽烟”。我以前觉得这些啰嗦,现在每次看见,都觉得家里有人。
我也会给她发消息。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就是问她吃了吗,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
她有次回我:你现在怎么比我还黏人?
我回:年纪大了,怕没人管。
她发了个笑脸。
那一刻,我坐在餐桌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成家时的样子。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租的小屋漏雨,晓敏拿盆接水,我在旁边修灯。灯亮起来,她站在屋中央笑,说有个家真好。
后来日子太长,我们都忘了那个笑。
阿芸让我看见的,不只是心动,也不是年轻漂亮本身。她让我看见,一个人被忽视久了,会怎样一点点往外找光。她也让我明白,别人婚姻里的空,不该由我去填;我自己婚姻里的空,也不能靠别人来补。
打麻将认识个少妇,二十七八岁,长得漂亮,她老公从来不管她。
这听起来像一场故事的开头。
可对我来说,它更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她的孤单,也有我的贪心;有她老公的冷漠,也有我对自己家庭的疏忽;有一个中年男人差点迈错的脚,也有他最后咬着牙收回来的那一步。
如今再路过老巷口,棋牌室门口的灯还是昏黄的。老邱还是爱喊人三缺一,梅姐还是边打牌边念叨菜价。只是阿芸不在了。
有一次,老邱问我:“你还记得阿芸吗?”
我摸着牌,笑了笑:“记得。”
“听说她现在过得不错,自己租了个小店面,卖面包和咖啡。她那个男人后来又找过她,她没回去。”
我点点头:“挺好。”
老邱看我:“你不难受?”
我把手里的牌打出去:“二条。”
他说:“问你话呢。”
我说:“难受过。现在不难受了。”
老邱啧了一声:“你这人,嘴硬。”
我没有解释。
有些话,牌桌上说不清。
那天我赢了二十块,刚好够买一袋水果。回家路上,我看见路边有卖小橘子的,就买了两斤。晓敏爱吃酸甜的,挑的时候我特意尝了一瓣,甜里带酸。
到家时,厨房灯亮着。
晓敏在剁馅,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回来了?洗手,包饺子。”
我把橘子放桌上:“给你买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以后常买。”
她笑我:“打牌赢钱了吧?”
我也笑:“赢了二十。”
“那还不够油钱。”
“够买橘子。”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剁馅。厨房里有葱姜味,有热气,有刀落在菜板上的笃笃声。
我洗了手,坐到她身边包饺子。
我还是包得难看,皮捏不紧,馅还漏出来。晓敏嫌弃地拿过去重新捏:“这么多年了,笨手笨脚。”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瞪我,却没把手抽回去。
那一刻,我心里很安静。
外面的风吹过楼道,远处有人家在吵架,也有人家在笑。日子还是旧日子,没有突然变好,也不会永远不坏。可我知道,我该守着谁,该回到哪里。
春天年年都会来。
牌桌上也总会坐下新的面孔,年轻的,漂亮的,带着各自的故事和空缺。
但人这一辈子,不能看见一张好牌就忘了自己已经胡过什么,也不能因为别人没人管,就以为自己有资格去管她的一生。
后来我再想起阿芸,想起的不是她漂亮的脸,也不是雨夜里那个拥抱。
我想起的是她站在棋牌室门口,对她丈夫说:“我不想再像个没人要的人活着。”
那句话也救了我。
因为我也不想再像个把家弄丢的人活着。
我把那段旧聊天删掉的那天,窗外阳光很好。删之前我看了一眼最后一句。
她说:你也好好过日子。
我按下删除,手机屏幕空了。
晓敏在客厅喊我:“老陈,快点,菜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来了。”
我走出去,看见餐桌上两副碗筷,灯光落在汤面上,一圈一圈亮着。
我坐下,拿起筷子。
晓敏夹了一块鱼给我:“少蘸酱,咸。”
我点头:“知道。”
她又开始念叨,我低头吃饭,没嫌烦。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我忽然觉得,人生其实跟打麻将差不多。手里总会来几张让人心动的牌,可真正要紧的,是别把已经成型的那副牌打散。
阿芸有她要走的路。
我也有我的家。
我曾在半路看见过一束光,差点追过去。幸好最后回头时,家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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