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我那口子,在一张饭桌上吃了三十几年的饭,到现在他夹菜筷子往哪边偏,我闭着眼都知道。可晚上睡觉,我们各回各屋,房门一关,里头啥动静外头一点听不见。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门口,能听见里头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响动。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板贴着凉地砖,会恍惚一下:这人是谁啊。白天还跟我为了白菜是三毛五还是三毛二争半天的那个老头,怎么到了夜里就成了隔壁屋的一个影子。
外人不知道。楼下遛弯碰见,都爱说,看人家老两口,形影不离的,买个菜都手拉手。我们确实手拉手,过马路的时候他拉我一把,我拽他一下,跟条件反射似的,几十年了,改不了。可那手一松,各回各家,门一关,就是两个租客。
我不觉得这事怪。我是到五十岁出头才慢慢品出味来的。年轻时候哪能想到这个,那时候挤一张床,他打呼噜我踹他,我嫌热他抱被子滚到床边,第二天早上又不知怎么滚回来。那时候分不开,肉挨着肉,汗贴着汗,烦是烦,可心是近的。
从哪一年开始分的呢,我想不起来了。好像先是嫌他起夜多,开灯晃眼。后来我觉浅,他翻个身我都醒。再后来他去睡书房,说就试试,结果一试试了十几年。中间也不是没提过搬回来,可两个人都不积极,提一嘴就过了,跟讨论要不要把客厅那盆绿萝换位置一样,说完就忘。
我分析过这个事。不是没感情了,是感情变了形。年轻时候的感情像一锅滚水,咕嘟咕嘟冒泡,你非要拿手去试温度。现在的感情像一壶坐在灶上的温水,不凉,也不开,就那么温着。你把手伸进去,不烫,也不冷,舒服是舒服,可你再也没有那种被烫得缩回来又忍不住再伸进去的冲动了。
我今年六十三。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我这辈子没上过什么大班,就在食品厂干了二十多年,四十五岁内退,后来在超市理货,再后来不干了。我这一代人,说感情闹得凶的也有,闹离婚的也有,但大部分都像我这样,过着过着就成了合租。不是谁背叛了谁,就是日子把人磨平了,把两口子磨成了两个单独的人,搁在一个屋檐底下,各自活着。
有时候白天我们一起看电视。他坐沙发这头,我坐沙发那头,中间空着一大块,能再坐下两个人。看到好笑的,他笑他的,我笑我的。我眼角余光扫过去,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后脑勺对着我。我突然想,这个后脑勺我看了三十多年,头发从黑到白,从厚到稀,可我还是不知道里面一天到晚在想啥。
他也不知道我在想啥。
我们聊的什么?今天猪肉涨了一块二,药店买钙片哪个牌子划算,大孙子学校老师说下周要开家长会,儿子最近视频电话打得不勤。都是这些。没有一句是心里话。年轻时候还吵,吵完还哭,哭完他哄我,或者我哄他。现在不吵了,连吵架的力气都省着用,怕血压高。
可你要说这种日子难过吗?好像也不。习惯了。人最怕的其实是习惯。习惯了旁边没人,你就不觉得空。习惯了不说话,你就不觉得憋。习惯了一个人睡,再有人躺旁边打呼噜,你反而睡不着。
我有个同学,姓丛,叫丛桂兰。前年她丈夫走了,急症,一天都没拖。我去看她,她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着,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也分屋睡,可我知道他在对面,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咳嗽,我就安心。现在没了,房子里静得吓人。”
她这话让我脊梁骨发凉。
我回来那天晚上,站在老伴门口,听他在里头翻报纸的声音。沙沙响。我站了好一会儿,想敲门,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我不知道敲开门说什么。说你还好吗?挺傻的。说今晚一起睡?更傻。
就回屋了。
我后来琢磨,分房睡这事,其实不是睡觉的事。是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从“我们”里摘出来了。摘出来一部分,不疼,挺轻的,像从毛衣上摘下一根松了的线头。你今天摘一根,明天摘一根,摘着摘着,那毛衣还是毛衣,穿在身上还暖和,可你总觉得哪里漏风。
漏风的地方,外人看不见。外人看见的是你们还一起推着购物车,你还帮他掸去肩上的头皮屑,他还顺手帮你把糊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头。这些动作不用过脑子,跟呼吸一样自然。可你仔细想,这些动作里头还有多少是心甘情愿的,有多少是演给旁人看的,有多少只是惯性,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我说不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跟他就剩这点惯性了。两口子过到最后,靠的全是惯性。儿女不在身边,一个在国外,一个在省城。他们打电话回来,第一句总问“你跟我爸身体好吧”。我回一句“都好,别惦记”。电话一挂,屋里又回到两个不说话的晚上。
有一回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七,浑身疼。我躺在床上没起来,也不想喊他。到了傍晚,他可能觉得我不对劲,敲门问怎么没做饭。我说有点发烧。他推门进来,站床头,手伸我额头上摸摸,又摸摸自己额头。然后出去烧水,找药,端进来放我床头柜,说了一句“多喝水”就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客厅传来电视剧的声音,一个男的喊“你根本不懂我”,女的接着喊“你就是自私”。我心里笑了一下。戏里话那么多,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我们这代人,哪会说“你不懂我”这种话。我们会的就是摸摸你额头,把药放你床头,然后去给你倒杯水。
这算感情吗?应该算吧。可这算爱情吗?我不知道。六十多岁的人说爱情,有点不好意思,像大热天穿棉袄,浑身不自在。但不代表不想。
我想过,感情这东西是不是注定要走到这一步。两个人太熟,熟到像一个人。你就不能再靠说话靠搂抱来证明爱了,你得靠熬。病的时候他知不知道,冷的时候他管不管,出事了跑不跑。就这么实实在在地熬,熬过一劫又一劫,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可能寡淡得像白水,但离了它,人就活不成。
可话又分两头。我确实怀念年轻时候那种黏糊劲。怀念他骑自行车带我看电影,我坐在横梁上,他的下巴抵着我头顶,风从耳边过去,我回头都能数清他鼻梁上的毛孔。那时候真好啊。那时候不用说什么“灵魂伴侣”这种酸词,就觉得两个人非得在一块,不在一块就心慌。现在呢,也不心慌了,也不非得在一块了。说句难听的,他要是哪天跟朋友去钓鱼三五天不回来,我反而觉得清静。
这话我从没跟人说过。说出去像没良心。可我不信天底下就我一个人这么想。
我甚至想过,如果时光倒回三十年,让我再选一次,我还会不会嫁给他。会吧。他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不多。他不会说好听的,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浪漫,但他顾家,挣三百能给你交二百八。可“好人”跟“能睡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人”,它不是一回事。
我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穿得挺利索,烫着波浪头。她挑黄瓜,挑着挑着突然跟摊主聊起来,说她跟她丈夫早分床了,各过各的,挺好,谁也不耽误谁,想跟朋友出去旅游都不用打招呼。摊主是一个小嫂子,听得眼睛发直。
我站在旁边,想插话又没插。心里翻来覆去的。你看,不止我一个。但你要我像她那样心平气和地说出来,我做不到。我总觉得这不该是件值得声张的事。它更像一道旧疤,不疼了,但不想掀开给人看。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跟我爸过了一辈子,老了我爸瘫在床上,她给他倒屎倒尿,那时候她烦得很,天天盼着他死。可我爸真走了,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的什么不知道。我那会儿年轻,听不明白。现在好像摸着点边了。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感情就跟老房子墙根底下的青苔似的,不起眼,还滑脚,可你硬要铲掉,墙面就难看,就露出来里头粗糙的水泥。它不美,它遮丑。
我跟我老伴现在就是那面墙。青苔贴着,绿乎乎的,外人远远一看还挺有生机。我们自己知道底子早就毛了,但谁也不去动它。
前几天晚上十点多,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门没关严,里头亮着一盏小夜灯。那灯还是我多年前买的,小鱼造型,暖黄色。他背对着门侧躺着,肚子一起一伏。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他可能是睡着了,手机已经黑屏了,搁在枕头旁边。我突然觉得他一个人睡也挺可怜的。又觉得他不可怜,说不定他还觉得我可怜呢。
回屋躺下,盖好被子,半天没睡着。
我忽然发现,我根本没答案。分房睡到底对不对?感情是不是已经没了?还是说我们只是把感情存放在两个屋子里,需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真想把他叫起来,两个人在客厅坐着,灯开暗一点,把话摊开讲。但是说什么呢?讲“你还爱我吗”?这个年纪问这个,像什么话。讲“我们以后还这样过吗”?他八成会说“不这样过还能咋过”。
于是又算了。
我躺着,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难过,不是生气,就是空。窗外头偶尔有车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一下,又没了。屋子里静得很,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眼皮眨动的声音。
我想,可能人到老了就是这样。你以为爱会越来越浓,浓成血。其实不是,它慢慢沏成茶。茶凉了,你也不想热,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解渴就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比我早。我出房门,看见厨房里雾气腾腾的,他在煮面条。我进去看了一眼,荷包蛋卧在面上,圆圆的,跟太阳似的。他说了一句:“面快好了,自己盛。”
我“嗯”了一声,去拿碗。筷子抽出来的时候掉了一根在地上,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把另一根递了过来。
两只手碰了一下。凉的。
我低下头,把那碗面端到桌上,呼噜呼噜吃了。他坐在对面,吃得比我响。窗外头有鸟叫,楼下有人声,一天的动静又起来了。
没人知道昨晚我醒了一个多小时。也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包括他。
这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像这碗面,能吃出咸味,能吃出温度,可你再也别指望吃出年轻时那点心动。也挺好的。真的。只是有些晚上,心里会突然冒上来一个念头:我们这样,到底是因为太懂对方了,还是太懒了。
我没有问出来。这个念头在胃里翻了一下,就跟着那碗面一起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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