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天的鸡汤还冒着热气,叔叔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求”我一件事。
他刚开口,我妈就抢着替他喊了出来:“他叔你放心!若曦年轻,一个肾能救小婕一条命!”
屋里忽然安静了。我爸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我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门外,刚出差回来的宋高逸站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魏慧婕两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后面跟了一句话:“姐夫,别让我姐捐肾。用这个。”
他按灭屏幕,一脚踹开了门。
01
女儿满月那天,我婆婆在家里摆了五桌酒席,请的都是两边的至亲。菜还没上齐,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妈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有福气,满月赶上咱老魏家添丁,像她爸!”
我站在门口迎客,腰间还捆着束腹带,站久了有点发酸。
宋高逸出差还没回来,走之前他摸着我肚子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南边的红糖。”我骂他乱花钱,心里却甜丝丝的。
叔叔一家到得最晚。
魏忠材提着一只金镯子进门,笑呵呵地递给我:“给侄女的满月礼,小东西,不算什么。”
婶婶邓苑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神却不住地往我身上打量。
我接过镯子说了声“谢谢叔”,没多想。
堂妹魏慧婕没有来。
我问了一句,婶婶说她在医院复查,身子不方便。
中午开席,我抱着孩子坐在婆家这边,我爸妈坐对面。宋高逸的座位空着,婆婆给他留了菜。
叔叔坐在主席上,喝了三杯酒以后,突兀地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环视一圈,声音有点发抖:“各位亲戚,今天小满月,按理说我不该提别的事。可我闺女小婕,她……”他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她查出尿毒症晚期了。”
席面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后院的油烟机嗡嗡响着。
魏忠材继续说下去:“肾源紧,医院排队排到两年后,小婕等不起。”他转向我,目光里的恳求带着一种近乎压迫的力度,“家里人都做了配型,只有若曦吻合。若曦,就当叔求你了,你救小婕一命,叔记你一辈子的大恩。”
我脑子“嗡”的一声——配型?什么时候做的配型?我根本没做过肾源配型检查。
我张嘴正要问,我妈已经站了起来。
“他叔你这就见外了!”徐丽红满脸堆笑,声音响亮得像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若曦是她姐,救人一命那是应该的!一个肾而已,她年轻,割一个还能长回来,不影响!”
她连问都没问过我。
我抱着孩子的手僵住了。
怀里的女儿像是感觉到什么,扭了扭身子,皱起小眉毛。
我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了”,可满桌的亲戚都看着我,目光里有赞叹,有感动,有几个婶婶甚至红了眼眶,像是已经看到了一个舍己救人的好孩子。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爸坐在我妈旁边。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又掉了。
他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从小就怕我妈。
我爸这人,一辈子窝囊惯了。
我低下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叔叔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膝弯一弯,竟真的要在满堂亲戚面前跪下去。
我吓得站了起来,怀里孩子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着挣起来。
满桌人乱成一团,婶婶赶紧过来扶叔叔,我妈追着哄孩子。
我站在桌边,抱着嚎啕大哭的女儿,耳朵里嗡嗡的。宋高逸不在。我此刻只想他。
院门就在这时“嘎吱”一声被推开。宋高逸拖着行李箱走进来,风衣上带着一路的风尘,他的视线在满院亲戚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我脸上。
他看见我站在那儿,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像一根钉在桌边的木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任何事,只是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孩子一到他怀里,哭声忽然小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的小脸,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见了——我攥着桌沿的指节,泛着白。我眼圈是红的。
宋高逸没问。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来了。
她进门也没多话,拎起我放在鞋柜上的外套,“走,上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我其实预感到了。
“抽血,配型。”她把话说得理所当然,“你叔昨晚连夜联系了医院的护士长,今天就能出结果。”
我站在原地没动,刚满月的孩子还没睡醒,在卧室里均匀地呼吸着。我婆婆萧玉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在擦盘子,看了我妈一眼。
“丽红,孩子刚满月,你让她多歇几天,配型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吧。”
我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她这辈子惯有的那种热络和不容商量:“嫂子你不知道,小婕那边等不起,医生说也就这半个月的事了。若曦身子骨好,抽个血怕什么。”
我被他妈半推半拽地出了门。
医院里人挤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我手臂的瞬间,我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进试管里,忽然觉得很陌生,好像那只手臂不是我的。
下午,结果出来了。
配型,成功。
我妈拿着那张结果单,在走廊里就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叔叔:“他叔你放心,配上了!”又打给邓苑:“嫂子,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没事!”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极少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胜利者的扬眉吐气。
我坐在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塑料椅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配上了。
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晚上宋高逸回来,孩子已经睡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回身把头转向我:“今天去配型了?”
我点头。他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沉默着把白天的事说了。
说完了自己都觉得荒谬: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一个环节征询过我的意见。
我妈替我做主了,我爸没有吭声,叔叔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而我的丈夫,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宋高逸坐在床沿,缓慢地“嗯”了一声。他忽然问:“你堂妹最近给你发过消息没?”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上次她回消息,还是满月酒前,说‘姐,我最近在治疗,你别来医院看我’。”
宋高逸没再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躺下,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以为他生气了,小声问:“你出差的报告交了吗?”
“交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宋高逸翻过身,伸手按灭台灯,黑暗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没不高兴。你记住,明天不管谁来找你,你肚子疼,卧床,哪儿也不去。”
我愣住了:“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听见他在黑暗里缓了一口气:“因为我是干这行的。”
03
第二天,婶婶果然来了。
她拎了一袋子苹果,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嘴里说些有的没的。
我按宋高逸说的,躺在床上捂着一个热水袋说肚子疼,婶婶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叔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念着你的好。”
我微微点头,没接话。
婶婶走后不久,我爸来了。
他提着一大篮土鸡蛋,用报纸包着,怕磕着,走得很慢。
进门环顾一圈,我婆婆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没喝,放在茶几上。
我妈不在。我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鼓了很大的劲,压低了嗓门跟我说:“闺女,你婶婶说的话,别全信。”
我愣了一下:“爸,你什么意思?”
我爸躲开我的目光,粗糙的指头摩挲着茶杯口:“你叔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再追问,他就只是摆手,起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出了门也没回头,扶着墙慢慢下了台阶。
当天傍晚,魏慧婕的病房里来了消息,说她状态不好,让家属快点过去。我妈转告我的时候,语气急切得像催一个临上考场的人。
我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堂妹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下巴尖得脱了相。
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神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紧接着,她抓起枕头朝我砸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你走啊!”
枕头是软的,砸在我身上一点不疼,但她喊的力气却大得像要把整层楼都叫穿。
邓苑在旁边抹眼泪,不住地说:“小婕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这样……”魏慧婕却不看她,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走!你们都走!”她嘶哑着嗓子喊,最后一声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被婶婶请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我听见门里传来堂妹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闷在枕头里。
我转身要走,目光忽然落在床头柜的白色搪瓷盘上。
方才堂妹翻身的时候,什么动了一下,纸张的边缘从下面露出来,皱皱巴巴的,像被人攥成一团又抹平。
我隔着门缝只看了一眼。白纸的上方印着两个黑字:检验。送检科室那一栏写着肾内科,送检人签名:魏忠材。
日期是半年前。
我掏出手机,悄无声息地拍了一张照片。邓苑在病房里背对着门,正在给堂妹掖被子,没有看见。
04
那张照片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越看越觉得蹊跷。
叔叔半年前去医院做肾脏检查,为什么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过半个字?肾内科,不是体检科,一个不觉得不舒服的人,没事不会去挂肾内科的号。
我把照片发给了宋高逸。他在开会,一直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
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烟头。
我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抽烟。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坐在那儿,陪他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叔以前……念书比我好,家里就供了他。”
“你妈年轻时候也念过书,考上了师范。后来被你奶做主,把名额让给了你婶婶。你婶婶家陪了台缝纫机,正好抵了你爸娶你妈的彩礼。”
他的声音很快,像在背一件他背了很多年、却从不敢正眼直视的事。我坐在他旁边,说不出话。
“若曦,爸这辈子,欠你妈的。”他低着头,又点了一支烟。
“当年你叔答应过你妈,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一定报答她。你妈这个人……她记了半辈子。”
烟头烧到他的手指,他甩了甩手,把烟蒂按灭在台阶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挣扎:“你叔是干得出为了闺女卖老脸那种事的人。他说要报答你妈,你妈就信了。但爸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我爸顿了顿,声音忽然低得像要融进夜色里:“你叔那个人,不是吃亏的主。这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你知道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一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魏慧婕的消息。
“姐,你别来医院了。”后面跟了一句,“离我家人远点。他们瞒着你的不止一件事。”
她发完这两条,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我打了几个字:“你爸半年前去查过肾?”最终没有发出去。堂妹在床上病着,我不能去逼问她。
第二天一早,宋高逸的电话打过来。他声音哑哑的,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那张单子,你看清楚送检人是谁了吗?”
“魏忠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高逸像是微微叹了口气,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堂妹实习的那个医院,就是叔叔做检查的那家。你猜……是谁在检验科给叔叔登记送检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汗:“小婕?”
宋高逸没有接话,只说了句“我明天到家”,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婆婆抱着孩子哄,阳光透过窗户铺了满地。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张发皱的检验单照片,忽然觉得这个家,或者说我这个魏家,藏着我不知道的深渊。
魏慧婕早就见过她爸的体检报告。她知道什么。
05
第二天中午,叔叔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亲戚,静一静。我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若曦已经同意为小婕捐肾了。手续正在办理中,手术预计月底进行。感谢若曦,也感谢亲家对这件事的理解和支持。”
后面是一长串亲戚的回应,点赞、蜡烛、拳头的表情刷了屏。
有人说“若曦好样的”,有人说“一家人就该这样”,有人转发了“姐妹情深”的祝福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隔了大约十分钟,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话:“我没有同意捐献。”
群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消息提示一个接一个消失,没有人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叔叔发了一条私信:“若曦?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妈跟我说好的呀,你怎么反悔了?”
我正要回复,电话已经响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一顿训:“你在群里胡说八道什么?丢人现眼的!你叔昨晚打电话来说都安排好了,你倒好,现在来这一出!”
我爸在旁边小声喊:“你慢点说,别骂孩子……”
被我妈一句堵回去:“你闭嘴!一辈子没出息的东西!”
傍晚,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把孩子交给婆婆,坐在客厅里等着宋高逸。不到七点,门铃响了,来的不是他,是我爸妈和叔叔婶婶,四个人齐了。
叔叔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容回避的表情,他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又递过一支笔。
“若曦,叔求你了。签字吧。”
捐献同意书。白纸黑字。
我妈站在背后,手上紧紧攥着想捶我,宋高逸的电话打来,我没能接。
她拉着我的胳膊晃:“若曦,你听妈的话,签字,就签一个字。你叔说了,等手术后,老宅后面那块宅基地就过到妈名下,以后你弟弟娶媳妇就有地方落脚了!”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原来我在她心里,是一块能在宅基地上等价交换的砖头。
我还没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门被一脚踹开,锁舌弹在墙上嗡鸣作声。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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