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上海梧州路明公馆。

半夜,明镜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她披衣下楼,灶间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哑妈蹲在灯下,正往一件灰布棉袄的夹层里塞东西,针脚细密,一下一下,不像个粗使下人。

明镜心里咯噔一下,正要上前,手边的茶杯不知何时被换了位置。她猛地回头,哑妈站在楼梯拐角,端着一碗热汤,木讷地望着她。

三天后,特高课课长带队搜查明公馆。

哑妈从屋里捧出一个旧木匣,打开的一瞬间,明镜浑身冰凉。

有些秘密藏在眼皮底下整整三年,她连一丝风都没闻到。

01夜缝寒衣

那晚的风有点硬。

明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肩颈酸得发僵。

她揉了揉脖子,打算回房歇了。

走到楼梯口时,脚下忽然一顿。

楼下灶间亮着灯,橘黄的一小片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这个点了,谁还在灶间?

她放轻脚步下了楼,推开半掩的门。

哑妈蹲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面前摊着一件灰布棉袄。

她手里捏着针线,正聚精会神地缝着什么。

屋里的油灯烧得只余豆大的火苗,照得她半边脸明灭不定。

明镜没有出声。

她看见哑妈从针线篮的底部抽出一叠香烟纸,折了又折,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然后用同色的线缝好。

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回。

明镜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了嘀咕。

哑妈是明诚三年前领回来的,说是街上捡的哑巴,无亲无故。

明镜见过她洗菜、烧火、扫地,做事倒是一把好手,就是永远不会抬头看人。

来了三年,明镜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把地扫了。”

咳。

明镜清了清嗓子。

哑妈猛地一颤,手里的针扎在指头上,冒出一粒血珠子。

她回头看见明镜,赶紧站起来,低头垂手,膝盖微微打弯,像只受惊的老母鸡。

明镜问:“大半夜的,缝什么呢?”

哑妈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指了指那件棉袄,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个“穿”的手势。

“给你自己缝的?”

哑妈点头。

明镜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翻了翻。

布是粗灰布,料子普通,针脚却细密得不像话。

她用手捏了捏夹层的位置,指尖触到硬硬的纸张,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她没扯破。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买菜。”

哑妈连连点头,满脸堆笑。明镜放下棉袄转身要走,余光却扫到哑妈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吓的,是一种压抑的紧张。

明镜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不动声色,抬脚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明楼回来了。

明楼是明家老二,在汪伪政府里挂了个职,表面上是个圆滑的官场老油条,背地里是军统的人。这事只有明镜知道,连明诚都不完全清楚。

他进门的时候,哑妈正蹲在天井里刮鱼鳞。明楼看了她一眼,只当没看见,径直上了楼。

明镜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凉茶。明楼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坐到明镜对面。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踏实。

“出事了?”明镜问。

“上海站内部出了叛徒。”

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继续说:“半个月前,南市的一个联络点被端了。三个人被抓,两个当场毙了,一个活着被带进特高课。”

“那人开了口?”

“开了。”

明楼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据内线传出来的消息,他已经供出了六个下线的名字。其中一个的通讯地址,就在梧州路。”

明镜的眉头皱了起来:“咱们家附近?”

明楼点了点头:“所以你这几天小心点。出入留意尾巴,家里的人,也要留意。”

明镜看了他一眼:“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守门的老韩头是老人了,厨娘邓妈也是熟人介绍来的,剩下那个哑妈是你弟弟带回来的。”

明楼没接话。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很淡:“就是这个哑巴,才最值得留意。”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咱们家住了三年,你真觉得没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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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姐,那个哑巴入府的时候,登记过户籍吗?”

明镜一愣。她还真的没有想起来去查过这件事。

明楼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明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反复回想昨夜哑妈缝棉袄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喊来明诚,问他当初从哪里把哑妈领回来的。

明诚打了个哈哈:“在路上碰到的,看她可怜,就带回来了。怎么了姐?”

“没什么,问问而已。”

明诚走了之后,明镜让韩银宝去查哑妈的户籍底档。

韩银宝是明公馆的老看门人,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人脉广,路子野。

他办事利落,隔天就有了回音。

“小姐,查了。那个哑巴来路很干净,街道上是办过登记的,籍贯江苏淮安,姓名叫静因,三年前从苏州流落到上海。”

明镜问:“那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韩银宝搓了搓手:“登记是登记了,但那个章不对。”

什么章?

“街道办的印,盖的是崇明区的公章。但静因登记的常住地,在苏州。”

明镜没说话。

一个苏州流落来的人,为什么会在上海登记的时候盖上崇明区的公章?

“还有,”韩银宝压低声音,“我托人翻了翻当年的登记册,静因那一页的纸张颜色比前后几页白,像是后补的。”

明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知道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煮了一锅水,慢慢冒了热气。这个哑妈,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又过了两日。

明镜从外面办事回来,刚走到巷口,远远看见哑妈蹲在门口择菜。

她穿着一身蓝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看起来跟寻常人家的老妈子没有两样。

明镜正要上前,却看见一个穿灰大褂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哑妈身边时,脚步放缓了一瞬。

哑妈低着头择菜,眼皮也没动一下。但那人走过去之后,明镜清楚地看见哑妈的手指在菜筐里捏了一下,捏碎了什么东西,顺手裹进菜叶里。

明镜装作没看见,径直进了大门。她上了楼,站在窗边往下看,哑妈已经端着菜筐进了灶间,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了想,让韩银宝去打听那位穿灰大褂的人什么来路。韩银宝过了半天来回话:“那个人是后街当铺的伙计,叫刘三,平时不常出门。”

当铺?明镜记下了这两个字。

当晚,明镜又做了个决定。

她叫来邓妈,说自己想换个院子里的摆设。

邓妈是个话多的女人,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明镜不经意地提起哑妈:“静因这个人平时话少,也不见她跟人交往,怪可怜的。”

邓妈手里抹布顿了一下:“可不是嘛。不过小姐,你别看静因不吱声,她心里有数得很。

“怎么个有数法?”

邓妈压低声音:“我有一回半夜起来如厕,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第二天我特意去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还在,像是画了一张地图。”

明镜的心里咯噔一声。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屋了。小姐,你说一个哑巴,大半夜不睡觉在地上画地图,怪不怪?”

明镜没有接话,只觉得后脊梁一层细细的凉意爬上来。这个哑妈,果然不简单。

02茶凉三分

明楼这两日没有回来。

明镜却总觉得家里不大对劲。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一种很细微的违和感,像穿了一件袖口缝歪的衣裳。

府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韩银宝看门,邓妈做饭,哑妈打杂。

入春之后天长了,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把老梅树的枯枝吹得咯吱响。

明镜在书房里翻账本,翻到一半,忽然发现账本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今夜莫开北窗。

字迹潦草,笔锋却利落,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她心里一沉,将纸凑到灯边,纸是记账用的草纸,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她仔细辨认,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走到窗口往外望,街上风和日丽,看不出半点要出事的迹象。

这时候哑妈端着茶盘进来了。

她走路轻得很,几乎没有脚步声。

明镜有时候觉得她像只猫,明明那么大一个人,走起路来却让人察觉不到动静。

哑妈放下茶盏,弯了弯腰准备退出去。

明镜忽然叫住她:“等下。”

哑妈站住了,垂着手等她示下。明镜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你今天换了一双新鞋?”

哑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旧鞋破了”的手势。

明镜说:“挺好的,该换就换。这年头日子紧巴,也不能亏待自己。”

哑妈笑了笑,退出去了。

明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上来。

那双新鞋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泥。

下人们每天进出厨房、洗衣、扫院子,鞋底哪能这么干净?

除非她今天根本没有干过粗活。

明镜翻开账本,在“买菜”那一栏扫了一眼,今天采买的条目是邓妈签的字。那哑妈一整天在干什么?

当晚,明镜没有睡。

她熄了灯,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风从南边吹过来,老梅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子时刚过,后院的角门轻轻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穿过后院,径直往厨房的方向去了。院子里的月光很淡,看得不真切。但那人影的体态,明镜认得。是哑妈。

她进了厨房,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出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快步回了自己住的柴房。

明镜等到柴房的灯灭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厨房里有什么值得她半夜去一趟?

第二天清早,明镜趁哑妈出去买菜,掀开她柴房的门帘走进去。

柴房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窄床,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被,墙角搁着一只半旧的木箱。

木箱没有上锁,明镜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旧围巾,还有那件灰布棉袄。

她把棉袄拿起来,捏了捏夹层的位置。硬硬的,还在。明镜将棉袄放了回去,原样盖好箱子,退了出去。

她刚走到院子里,哑妈提着菜篮子回来了。两人迎面碰上,哑妈弯腰笑了笑,看不出任何异样。明镜也笑了笑:“今天买了什么菜?”

哑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买了新鲜的春笋和河鱼。

明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廊下,忽然停住脚步。

她注意到哑妈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明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心里却震了一下。

恰在此时,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大门被推开,明楼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呢大衣,戴着礼帽,面上带着笑,一双眼睛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明镜认出来了。那是特高课课长佐藤。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不是佐藤课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佐藤摘下礼帽,微微欠身:“明会长客气了。例行巡查,特来叨扰。”

他说着,目光已经越过明镜,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明镜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对策。

这时候哑妈从灶间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她走到廊下,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热水洒了一地,溅起老高的水花。

佐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裤脚上还是沾了几滴。

“八嘎!”他身后的一个便衣骂了一声。哑妈吓得一哆嗦,手一松,铜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楼在旁边皱了皱眉:“粗手粗脚的,还不退下。

哑妈赶紧弯腰捡起铜壶,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佐藤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水渍,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明镜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那一壶水泼得真是时候。

佐藤在堂屋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生意怎么样、最近城里安不安稳。

明镜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佐藤临走前,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明会长,我听说贵府前些日子来过一位客人?”

明镜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客人?课长说的是哪一位?”

佐藤笑了一下:“一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先生。听人说在贵府住了两晚。”

明镜心头电转,脸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是我表舅,从宁波过来养病的,住了几天就走了。怎么,课长认识他?”

佐藤盯着她看了片刻:“不认识。只是听说那位老先生带了一封信来。”

明镜手里攥着帕子,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她正要开口,明楼接过了话头:“那是家父生前托人带过来的遗书,有些家产上的事要交代。佐藤课长若是感兴趣,改日我亲自送过去给您过目。”

佐藤看了明楼一眼,笑了笑:“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明先生多心了。”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大门关上之后,明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看向明楼,明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在院子里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明楼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那封信的事,你知不知道?”

明镜皱眉:“什么信?我印象里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

明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就说明,有人已经在帮我们打掩护了。

“你是说,佐藤提到的那位‘老先生’确实来过,而且确实带了一封信?”

明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看院子里。哑妈正蹲在后院的井边搓洗衣服,低着头,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三年里,凡是咱们家有麻烦的时候,总有人提前把那道缝给补上了?

明镜没有说话。她顺着明楼的视线看过去,哑妈仍旧蹲在那里,用力搓着衣服,偶尔抬头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看起来平凡得像一块石头。

可石头,怎么会在半夜里翻身。

03密道余温

三天后,明诚出事了。

那天傍晚,明诚说要出去办点事,晚饭不用等他。明镜没多想,只叮嘱他早去早回。一直到后半夜,明诚都没有回来。

明镜开始坐不住了。她让韩银宝去外面打听,韩银宝跑了一圈回来,说南街那边传来枪响,巡捕房封了路。明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坐回椅子上,眼角却瞥见哑妈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的汤水已经凉透了。

她不动,也不走,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明镜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哑妈张了张嘴,比划了一个“等人”的手势。等谁?她没有再比划,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后院有个废弃的柴窖,早年明家老爷在时用来储煤的,后来废弃不用了。明镜忽然福至心灵。她没有说话,捻亮了手电筒,快步往后院走去。

哑妈跟在她身后,脚步依旧轻得像猫。

明镜推开柴窖的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她用手电照了一圈,角落里只有几根旧木料,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正打算退出去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抬起头,看见天窗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布料,是深蓝色的,跟明诚今天穿的那件衣裳一模一样。

明镜踩上木箱,踮脚推开天窗。

天窗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直通隔壁两间房屋的屋顶。

明诚蜷缩在通道尽头,脸色苍白,左肩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

“姐……”

明诚的声音很虚弱,嘴唇干得起了皮。明镜赶紧伸手去拉他。他肩上的伤口是枪伤,子弹贴着手臂擦过去的,带下了一绺肉,血流不止。

明镜想把明诚扶下来。

她的手刚搭上明诚的胳膊,明诚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明镜的力气不够,眼看就要接不住了,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明诚的腰。

明镜回头一看,是哑妈。

哑妈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

她没有停顿,半蹲下身,将明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稳稳当当地把他从通道里接下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明镜站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

哑妈将明诚扶到后院的小屋里,让他在床上趴好,转身去打了一盆热水。

她撕开明诚的衣袖,用白酒冲洗伤口,手法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明诚疼得攥紧拳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哑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替他缠好。她的动作平稳,眼神专注,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明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观察过哑妈这个人。

此刻她细细打量,才发现哑妈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利索,干净得不像个做粗活的婆子。

尤其那双眼睛。

一个哑巴的眼神不该那么亮。

“你以前做过护工?”明镜忍不住开口问。

哑妈换了盆水,低头搓洗纱布,没有看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她比划了一个“以前在药铺帮过忙”的手势。

明诚躺在床上,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姐……她救了我。”

明镜沉下脸:“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明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人设了埋伏。我本来以为是个安全的接头点,没想到走漏了消息。”

“怎么走漏的?”

接头的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一个,上线一个,还有一个中间人,叫刘三。

刘三。

明镜的脑子嗡了一下。

刘三,后街当铺的伙计。

她记得这个名字。

前些日子她亲眼看到哑妈在巷口跟一个穿灰大褂的人碰面,后来查出来那人就是当铺的伙计刘三。

你说那个中间人叫什么?

“刘三。怎么,姐你认识?”

明镜没有回答,心里翻江倒海。

她霍地转身,直直地盯着哑妈。哑妈正在给明诚倒热水,被她这一看,手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将水杯递到明诚嘴边。

明镜的声音沉下来:“静因,你告诉我,你认识刘三吗?”

哑妈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像完全没听见这个问题。但她的耳根处,微微发红了。

明诚的伤不重,但需要静养。明镜将他移到自己房间隔壁的书房里,方便照看。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明诚终于睡着了。

明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子里有些乱。

她想不通哑妈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柴窖下面。

那个柴窖连她都不知道后面藏着一条密道,哑妈一个下人,怎么会知道?

她起身,绕到后院柴窖前。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她蹲下来,细细看了看窑门底板。

老旧的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的。

她用指甲比对了一下位置,划痕的方向是往上。

像是有人已经来过,急急忙忙地从里面打开过这道门。

她思索片刻,直接推开柴窖门走了进去。她不信找不到蛛丝马迹。

在角落里那堆旧木料下面,她扒开一层厚厚的灰,露出半块旧砖。

砖头被抽开一道缝,里面塞着一卷发黄的纸条。

明镜将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当铺有变,速报。

字迹潦草但有力,笔锋跟那日她收到的那张“今夜莫开北窗”一模一样。

明镜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哑妈藏纸条的地方,和她平时活动的范围几乎完美重合。

如果她今天没发现,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家里有一双暗手在悄无声息地操盘。

她将纸条收好,原样将旧砖塞了回去,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动过的样子。然后她退出柴窖,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到屋里。

哑妈正在院子里给明诚熬药,药炉里的热气噗噗地往外冒。她听到明镜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明镜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直视她的脸:“静因,你告诉我,那封纸条是谁写的?”

哑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头看着明镜,表情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但她握蒲扇的手,指节绷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很大的力。

04无名之影

哑妈没有回答她。她低下头,继续扇火。火苗一明一灭,映着她的脸,像一张旧画。

明镜没有再追问。她心里清楚,问也问不出来。一个在你家当了三年哑巴、三年都不开口的人,你指望她突然张嘴跟你说话吗?

她起身回了屋。哑妈没有看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廊角,才慢慢松开手里的蒲扇。

手心里全是汗。

明镜把自己关进书房,把那条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反复端详那字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记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翻箱倒柜,将明楼以前留下的旧信函全都找出来,一封一封地比对。

找了半天,眼睛都酸了,终于在一封明楼三年前的旧信中,找到了痕迹。

信里有一行字:“梅枝抱雪,春来自知。”

那字迹,和纸条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明镜愣在原地。她将两封信纸并排摆在桌面上,在灯下看了又看。笔画的走势,转笔的角度,几乎完全一致。这张纸条,很可能出自明楼的手。

可明楼为什么要写一张这样的纸条,藏在一个废柴窖的旧砖底下?

还是说,他本想把纸条给某个人看,只是还没来得及交到那个人手上?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哑妈。

明镜越想越觉得不安。她把纸条收好,刚准备起身,韩银宝敲了敲门,神色有些古怪:“小姐,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您表舅的。

明镜愣了:“我表舅?”

“是个尼姑。她说自己姓邓,从苏州来的。”

明镜的心猛然一跳。

她记得韩银宝查过哑妈的户籍,祖籍淮安,但常住地是苏州。

明镜快步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尼姑站在门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尼姑见了她,行了个佛礼:“施主可是明会长?”

“我是。师太从哪里来?”

“贫尼从苏州城外寒山寺来,受人之托,送一样东西。”

明镜的心绷紧了:“受何人所托?”

尼姑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施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明镜将她引到书房,关了门。尼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牙牌,上面刻着一个“薛”字。

明镜接过牙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尼姑说:“贫尼受静因所托,将这枚牙牌转交给你。她说,若有一日施主起疑心,便看看这枚牙牌。”

明镜的手一紧:“静因?”

“正是。静因在寒山寺中住过三年,斋戒诵经,不问世事。贫尼与她相熟,如同故人。”

明镜盯着手里的牙牌,心中惊疑不定。哑妈在进明府之前,确实在苏州待过一阵子。这个对得上。但这个“薛”字,却让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一个哑巴,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枚刻着姓氏的牙牌?

“静因还托贫尼带一句话:庵堂烧了,人还在。她不是哑,是不能说话。话一出口,就要死人。”

明镜浑身一震。这句话,跟邓妈之前说的几乎一字不差。她抓住尼姑的手,急切地问:“她在庵堂里叫什么名字?”

尼姑合十欠身:“她叫薛雨桐。

薛雨桐。薛。雨桐。

明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凌乱的“薛”字了。

那是明楼书房那本旧相册的内页上,被人用指甲刻出一个浅浅的“薛”字,像是时间久远,印记早已沧桑。

后来她问过明楼,明楼只说忘了是谁留下的。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来,明楼记得清清楚楚。

明镜送走尼姑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起身走到后院。哑妈正在灶间烧火,红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