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了二十年《包法利夫人》,总跟学生说,爱玛错在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可轮到自己,一样糊涂。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董宇还没回来。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包法利夫人》。
门锁响了。他进来,看见那本书,愣了一下。我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董宇,你还要瞒我多久?”
他的外套脱到一半,停住了。
客厅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何艳,你让我喘口气。”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听见窗外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抬眼一看,是阳台那盆茬蓝的枝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折了一根。
第二天,他搬走了。
01
我和董宇结婚二十二年,从来没觉得家里少过什么东西。他挣的钱如数上交,每天按时回家吃饭,穿着我买的衣服出门。
直到那个星期三的早晨,一切开始不对劲。
那天我照常给他洗西装,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小票。
咖啡店的小票,金额不小,底下写着“韩小姐”。
我举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想着,也许是什么客户。
可哪家客户,会连咖啡都替他买了?
晚上他回来,我把小票放在鞋柜上。他进门看见,拿起来扫了一眼,说:“哦,公司同事顺路带的。”
“女的吧。”
“嗯,一个设计师。”
他没多解释,放下钥匙去洗手。
饭桌上他一如既往沉默,筷子夹到一块肥肉,顿了顿,放回盘子里。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被他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的小票,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顿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备课,我讲《包法利夫人》。
讲到爱玛的丈夫,我卡了一下壳。
孩子们都抬头看我。
我摆摆手说:“先自习。”然后坐在讲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邓桂珍来找我去食堂的路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看了看我,说:“何艳,你这人撒不了谎,一有心事眉心就拧成疙瘩。”
我大概,沉默了一下,还是把那张小票的事简单说了。
邓桂珍当场就急了:“你可得盯紧,男人心要是跑了,钱包先漏风。”
我说:“他不是那种人。”邓桂珍冷笑:“我当年也觉得老王不是那种人。你看他现在,把好脸色全给外人了。”我没接话。
但那天下午下班回到家,我把董宇的每一件西装外套的口袋都翻了一遍。
什么也没翻到。
我站在衣柜前,觉得自己像个贼。衣柜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呛得鼻子发酸。
02
那以后,我留意起董宇的每一个细节。他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在书房待多久、手机屏幕来消息时会不会下意识转一下方向。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
有两次我问他今天公司有什么事,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我,说:“问我这个?以前也没见你关心过。”我说:“我这不是关心吗?”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饭。
那顿饭后,他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门锁响动,听到他在玄关换鞋、倒水、洗漱,然后客厅的灯灭了,一切安静下来。
我等着他推门进来,但每一次等到的都是卧室门缝下那条光线消失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有一天周末,女儿董子墨回家吃饭。我在厨房忙活,听见她在客厅跟董宇说话,两个人聊着聊着笑起来。
我端着菜出来,问:“聊什么呢?”
董子墨说:“爸说他新画了一张图,挺满意的。”我说:“哦,什么图?”董宇说:“就一个社区中心的设计,不大。”我说:“你上一回做的那个社区中心不是黄了吗?这回可别再白费力气了。”
董宇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顿饭后面几乎没人说话。董子墨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她吃完放下碗,说:“妈,你有时候说话真难听。”
我瞪了她一眼。她站起身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我和董宇。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进了书房,关上门。
那晚上我洗碗的时候,一颗一颗地刷着碗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几天前董宇似乎想跟我说什么。
他端着茶杯在厨房门口站了三回,嘴张了又合。
我那时正拿着熨斗烫他的衬衫,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上周那件衬衫领子还有点没烫平,明天记得换下来。”
他端着茶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是我那周第三次打断他的话。我记得很清。
洗碗的水哗哗地流着,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站在水池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了很久。
但那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被我自己摁了回去。
邓桂珍说得对,他最近确实不太对。男人要是有变化,总是有原因的。
03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董宇公司楼下。
那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
已经到下班时间,写字楼的闸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我盯着那扇玻璃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等了半个多钟头,董宇出来了。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夹克,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两个人并肩走,女人递给他一罐饮料。
透明的,是冰镇的气泡水。
董宇接过,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偏过头跟女人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笑起来。
董宇也笑了。
我盯着他俩。他笑得很轻,嘴角弯一下,不是那种周全的、应付的笑。那种笑法,我在家很久没见过了。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整个人年轻得晃眼。
他们走到路边,女人扬了扬手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董宇目送了她几步,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泛白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天已经蒙蒙擦黑。
我拿出手机,把攥在手里那张刚才偷拍的照片发给邓桂珍。
不到一分钟,她连发三条语音。“你看吧!”
“越年轻越会装妹妹!”
“钱看住了没有?”
我没回。
那天晚上董宇回家,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换了鞋,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已经往卫生间走了。
那个晚上,我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韩傲晴。
我没问董宇,我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
第二天中午,我把车停在路边,在手机里翻他的微信,翻不到那个名字。
他的手机一直在我这儿。
可我愣是没找到。
就那张小票,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04
我的查岗,从每天一个电话变成三个。晚上九点半固定打过去,不管他在哪里,都要他开视频,转一圈镜头,让我看见他确实在公司。
前两次他配合了。
镜头对着他的办公桌、图纸、电脑屏幕,安静得像一间很少有人待的办公室。
我看了一圈,说:“行,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挂了。
第三次,他是在车里接的。
我让他转镜头,他说:“我在开车。”我说:“你开你的,我就看看。”他没出声,但也没挂。
镜头黑屏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何艳,我还在加班,先不说了。”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张咖啡小票。我说:“你解释一下。”
他看了看那张小票,又看了看我,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这一个月,问过我跟谁吃饭,跟谁喝咖啡,什么时候回家,就是没问过我累不累。”
“那张小票是韩傲晴代买的,店里只收现金,她当场帮我把钱垫了。就这么点事。”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放在茶几上:“钱我还她。”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一百块钱。夜色透过窗帘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我把那钱拿起来,折好,塞进了自己口袋。
我想,他要真心的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拿现金还?还不是心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
我愣愣地站在衣柜前,手机响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我搬去公司住几天,冷静冷静。”
这是董宇结婚二十二年,第一次自己搬出去。
我放下手机,蹲在卧室地上,想起邓桂珍说的话。
她说得对,男人的心,不能给太多自由。
可我把那句话说给董宇听了,他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心口上的石头。
05
董宇搬走的第三天,我开始翻箱倒柜找他落下的东西。
我说不清我在找什么,也许是蛛丝马迹,也许是证据。
我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两张话剧票根。
我摊开手看。
是去年我生日那天,话剧院的票根。
我记得那场演出。
他提前一个星期就买了票,故作神秘,说给我一个惊喜。
那天傍晚,我们到了剧院门口。
我一看票面,差点没站住。
“380一张?这么贵。”我念叨了一整晚,“这钱够买一星期的菜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买这么贵的票?”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把票递给我,笑着拉着我进去。
戏演了些什么,我几乎不记得了,我一直觉得两张票,七百六十块,太败家了。
散场回家的路上,他好像想说什么,我还在絮叨:“下回千万可别买这么贵的票了。”他欲言,又止。
我翻过票根。背面有董宇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笔迹很深,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写着:“明年补个好的。”
我捏着票根,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拨通了婆婆萧淑丽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婆婆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爸就是这个脾气。以前他爸管他管得严,做什么都要汇报,考了多少分、跟什么人玩、晚上几点睡。管的年头长了,他后来就不爱说话了。话还没出口,先想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婆婆叹了口气:“他在家摊惯了,你在外头要强惯了。可我儿子不是坏男人,他是闷,不是冷。”电话挂了很长时间,我依然坐在那里。
地板很凉。我攥着那两张票根,攥得很紧,像是要留住什么东西。
那天夜里我想起一个细节。票根我弄丢了,再也没找到,也没问过董宇。他后来也没提起那个“明年”。
原来他写在了票根上,原来那个明年,他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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