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经后,我的身体像揣着一团火,整宿整宿地烧。
三个月前,我搬到次卧,把老伴蔡建国一个人撂在主卧。
那天半夜,他忽然溜进我被窝,我迷迷糊糊抬腿就踹,一脚把他蹬下了床。
他倒在地上,闷声不响爬起,摸着黑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穿戴齐整,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01
去年过了四十九岁生日,月经就不太准了。
我跟自己说没事,女人这辈子总有这一遭。
可停经真来了,身体先跟我翻了脸。
白天还好好的,一到夜里,潮热上涌,整个后背汗溻溻的。
被子盖不住,掀了又冷。
翻来覆去,从床头滚到床尾。
蔡建国那头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越听越冒火,干脆卷起枕头被子,一头扎进次卧。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次卧小,一张单人床,堆着旧缝纫机和几箱书。
我铺上干净床单,躺下去,胸口那股燥意才慢慢降了下来。
离了主卧,他的呼噜声也远了。
他没说啥,就是头几天,到了半夜总迷迷糊糊往次卧走,一把推开门,站在门口愣半天,又折回去。
我听见他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响,心里说不清是烦,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半夜,我又被热醒了,额角一层薄汗。
刚翻了个身,就觉得被子动了一下。
回头一看,蔡建国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
他猫着腰,只穿一件旧背心,肩膀缩着。
我吓一跳,下意识抬腿就蹬。
这一脚没收力气,蹬在他胯骨上。
他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咚”一声闷响。
他没吭声,撑着地板爬起来,在黑暗里杵了两秒,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我坐在床上,心口扑通扑通跳。
过了好一阵,又觉得自己那一脚是不是太狠了。
可一想到那身汗,心又硬了。
停了经的女人,连自己都伺候不好,哪还有力气伺候他。
第二天上午,天气晴。
我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
蔡建国蹲在院子里,拿一把旧扳手拧自行车,翻来覆去拧了半天。
我抱着被套去阳台晾,路过主卧,看见他把床垫掀了起来,被褥底下压着一本深蓝色的存折。
他一只手飞快地抓过存折,塞进裤兜里。
见我进来,神色有点慌张,手还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说:“你藏啥呢?”
他说:“没藏啥。”
我说:“存折,我都看见了。”
他嘴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都听你的。”又补了句,“不是啥大事。”
我心里起疑,但也没再追。
蔡建国这个人,一辈子正经老实。
领工资那天,一分不差交到我手里。
他要是藏着掖着,那一定有事。
我嘴上不问,心里记下了。
晚上,他端着一盆热水泡脚,裤腿卷起来。
我无意间瞄了一眼,看见他左手腕内侧有一圈青紫,皮肤底下隐隐几颗红点。
他穿长袖,平时根本看不见。
我问:“你这手腕咋弄的?”他袖子一放:“修车碰的。”我说:“碰能碰出针眼来?”他不吱声了,端起盆往卫生间走,走路有点慢,像在避着什么。
那晚我躺在次卧,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蔡建国退休前是钢厂的维修工,说是维修,其实早不碰电焊了。
退休这六年,家里连把螺丝刀都懒得拿,总说“累了一辈子,歇歇”。
怎么会突然去修车?
还有,他最近三个月,每个周四下午都出门,穿得干干净净,回来的时候总显得很累。
以前我没在意,只觉得他可能去找老工友下棋。
现在想来,他那些老工友,早就搬走了。
窗外的风呜呜响,吹得纱窗一下一下地鼓。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心里那团疑影越滚越大,像墙角的霉斑,压不住,也擦不掉。
我暗暗决定,明儿起,盯着他。他是我男人,他有事,我不能不知道。
02
接下来的几天,蔡建国不太对劲。
他开始翻箱倒柜。
那套用了二十来年的旧工具箱,他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墙角。
几件秋天的外套,叠得板板正正,装进一只行李袋里。
我问他收拾这些干啥,他说:“过一阵再说。”
再问他,他就低头摆弄工具箱,像是没听见。我心头那把火又拱了上来,正想发话,他忽然站起身说:“我去买菜。”拎着布袋就出了门。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只行李袋,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周三下午,我去阳台给花浇水,经过他的书桌。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不该翻他东西,可手不听使唤,到底抽了出来。
是一张市三院的缴费单。收费项目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字:血液透析。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蔡建国。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我把单子攥在手里,站了好一阵,才走出门。他在厨房切土豆,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节奏很慢。
我把单子放在灶台边:“蔡建国,你给我说说,这是啥?”
他手里的刀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又切土豆:“给满仓交的。他前几天去市里复查,钱没带够,我先垫上了。”
蔡满仓是他堂弟,早年在化工厂干活,得了尿毒症。
这事我知道,蔡满仓前几年治得凶,还好换了肾,现在人好好地在老家种地。
我说:“满仓的病不是早好了?这单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愣住。半晌,他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让我帮他交,医院开错了单子。”
“开错了?”我把单子拍在桌上,“蔡建国,你别拿我当傻子。”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继续切土豆,一刀一刀,切得极慢。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那几个字在嘴里来回嚼:血液透析,血液透析。
我见过这个词,老家邻居老太太肾不好,做过这个。
一个人要是到了需要透析的地步,那是肾出了大毛病。
我又想起他手腕上的针眼。想起他每周四下午雷打不动地出门。想起那本藏得严严实实的存折。
心口像被人攥住,又像堵了一团麻。
我想去问他,可我知道他那张嘴,撬不开。
他一辈子这样,天大的事自个儿扛着,嘴上就剩一句“都听你的”。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明天,我跟他去看看。
03
周四下午,蔡建国换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我出去一趟。”
我没接话,等他出了门,套上旧外套,远远坠在后头。
他沿着小区外面的梧桐树往东走。腿脚不太利索,步子比平时慢,走到路口还停下来歇了口气。然后他拐进那条通向市三院的路。
那两条路,一条是去菜市场的,一条是去医院。我嫁给他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市三院的大门敞着。
蔡建国没挂号,直接顺着花坛边的小道往里走。
我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看见他走到一栋楼前停了停。
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上面写着“血液净化中心”。
他在台阶上站了好几秒,才抬手推门进去。
我站在花坛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进去好久也没出来。
我绕到楼的侧面,看见一扇半开的窗。
窗户里面还有一道玻璃隔断,隔断后面是一间大病房,摆着好几张床。
床上躺着人,有人在看书,有人闭着眼。
蔡建国坐在靠里那张床上,左臂的袖子卷了起来。
一个穿蓝衣服的护士走过去,弯下腰,往他手腕上扎针。
他偏过头,后脑勺对着窗户,肩膀微微缩着,像在忍疼。
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得的病?他怎么就瞒了我?他连看病挂号都是自己一个人磨过去的?
我蹲了好一阵,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我没等他,一个人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
老板娘看着我:“大姐,要不要我帮你?”
我摇了摇头,使劲一拧,水溅了一手。
晚上,蔡建国回来了。进门换鞋,动作比往常慢,说:“有点困,先去躺会儿。”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他走进主卧,虚掩了门。
我听见屋里传来他压低的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是怕我听见,又实在憋不住。
我轻轻推开主卧的门,他背对着门蜷在床上,后背上搭着一件旧毛衣。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药膏。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活血化瘀的,但牌子是医院开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一直没设密码。
我按亮屏幕,微信里有一条转账记录,每个月的同一天,固定转出一笔钱,收款方是“市三院透析科”,备注写着“治疗费”。
金额不小。去年他说退休金涨了,每个月多交家里一千块。原来多出来的,尽数送去了这里。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都看不进去。我想冲进去把他拽起来问个明白,又怕问出来一个我不想知道的结果。
算了。等他睡着了,我把一碗粥端进去放在床头柜上。他迷迷糊糊翻了翻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
我鼻子一酸,赶紧退出来。
04
第二天早上,我堵在卫生间门口。
我把那张缴费单拍在洗手台上,又把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调了出来,屏幕冲着他:“蔡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他正在挤牙膏,动作停了。
镜子里的他,眼眶有点肿,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那个名字几乎要冲出来,可我憋住了,等他自己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牙膏挤完,慢慢刷牙。哗啦哗啦的水声在空气里响着,像故意盖住什么似的。刷完牙,他说:“都听你的。”
“我听你的?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每周四去干啥?手机上转给透析科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他放下牙杯,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阳光照进来,照见他一侧鬓角的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密得扎眼。
我急火攻心,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蔡建国,你就是死在外头,总得让我知道埋哪儿吧!”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越说越收不住,三十年的旧账,一股脑往外倒。
“你一辈子这样,啥事都让我顶着。结婚的时候,家里漏水是你上房,孩子生病是你去挂号,你爸住院,你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轮到你自己,连看个病都不肯吭一声。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老婆?”
他低着头,像棵被风刮弯的老树。
最后我说了一句:“有本事你别靠我活。”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好。”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坐下以后,他一直没有动。
我从卧室进进出出好几趟,都看见他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晌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过他的影子,他连姿势都没换过。
天擦黑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屋里没有开灯,他坐在昏暗中,手里拿着那张缴费单,翻来覆去地看。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的灰。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了次卧。
这一宿,我几乎没合眼。
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究竟是气他瞒我,还是怕他真的有事,我说不清楚。
恨他自作主张,可又心疼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连个给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已经泛白了。
05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
蔡建国穿了一件体面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他走进次卧,把一张纸放在我床头柜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翻身坐起来,他头也没回,出了家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好半天才拿起来。
纸是那种老式竖格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开头四个大字——
我看了三遍,才敢认那四个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