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他说他妈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他一个月挣一万二,每个月给妈打五千。”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半天,我才问了一句:“那房贷谁还?孩子谁养?”
她“啪”地摔了筷子,脸涨得通红,冲我喊:“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张斌端着碗愣在那里,那盘排骨冒着热气,没人动筷子。
我放下碗,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心跳得厉害,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马伟宸这个孩子,真的靠得住吗?
01
马伟宸第一次上门那天,是个周六。
他在楼下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炸丸子。
雨薇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妈,他来了”,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欢快劲儿,我听了心里也跟着松快。
门一开,马伟宸左手提着一箱纯牛奶,右手拎着两瓶白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他冲我咧嘴一笑:“阿姨,头一回上门,也不知道您和叔叔爱吃什么,就买了点实在的。”
我接过东西,掂了掂,分量不轻。这孩子,倒是懂事的。
进了屋,他也没坐下,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洗手就要进厨房帮忙。
我连忙拦着说你这孩子头回来,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他站在厨房门口,笑得一脸憨厚:“阿姨,我在家经常做饭,我妈腰不好,打小家里的活都是我来。”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家雨薇从小被我惯到大,连个鸡蛋都煎不利索。要是结婚以后有个会疼人的女婿,我这当妈的也能少操点心。
他在客厅里陪着张斌喝茶。
张斌没什么话,就问他工作怎么样、单位远不远,他一五一十地答,语气不卑不亢的,听着让人踏实。
饭桌上我特意炖了排骨、烀了猪蹄,他每样都吃了一点,夸我做得好吃,还主动给我和张斌倒了酒。
饭后他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阳台门没关严,我端着水果盘往外走,正好听见他压着嗓子说:“知道了妈,钱明天给你打过去,你放心。”
我当时没多想。给父母打钱,孝顺嘛,好事。
下午他们俩出门看电影,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心里还美滋滋的:雨薇这孩子看人眼光不错,小伙子懂事、能干活、嘴巴还甜,这门亲事有门儿。
第二天中午,雨薇回来吃饭。刚拿起筷子,她就开口了:“妈,你猜伟宸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我哪知道,五千八千的吧。”
她眼睛亮亮的,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万二!人家单位给他交社保,公积金也交了,可正规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还不错,年轻小伙子能挣到这个数确实可以。
可我还没高兴完,她又接了一句:“他每个月给他妈打五千块钱,说阿姨这辈子拉扯他不容易,该享享福了。”
我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没落下去。
我放慢语气,问她:“那他一个月剩多少钱?七千。租房多少钱?吃饭多少钱?以后你们买房怎么办?房贷谁来还?”
雨薇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妈,人家那是孝顺,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钱啊?”
“我也没说不要孝顺。”我把碗放下,“可过日子要计算的是以后,不光是眼前。”
她饭也不吃了,抓起包就走,边走边丢下一句话:“你就是看不惯我对别人好!”
门“嘭”地一声合上。张斌坐在桌边摇了摇头:“你也是,孩子刚谈个恋爱,你急什么嘛。”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心里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一万二,打五千,剩七千,又要交房租又要吃饭,以后拿什么养家?
这账,谁都会算,怎么偏偏我闺女说不通呢?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雨薇连着三个周末没回来吃饭,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也爱搭不理的,说了没两句就“妈我忙着呢”挂了。
张斌说我别把事情闹僵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
我没吭声,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嫁给张斌那会儿,他一个月才挣四百二十块钱,房子租的,冰箱是二手的,连个像样的锅都是从我娘家拿来的。
我婆婆身体不好,每月要看病吃药,张斌工资的三分之一都贴进去了。
我知道男人顾家是好事,可顾父母和养小家,这中间得有个平衡。
光顾一头,这日子迟早要出问题。
可雨薇不听我的。
她觉得自己遇上的不只是个孝顺孩子,还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我跟她讲道理,她嫌我势利。
我打电话让她回来吃顿饭,她推说“伟宸约了我去爬山”。
我心里堵得慌,决定自己去看一看,马伟宸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2
那是个礼拜三的下午,我拉着老姐妹谢玉婉一块儿,去了罗玉珏住的那个小区。
谢玉婉是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友,嘴严实、心眼好,跟谁都能聊得来。
我提前跟她说好了,就说是我表姐家亲戚想在这个小区买房,过来看房子,顺便转转。
小区不算新,外墙面有点掉皮,绿化的冬青树倒修剪得整齐。
楼底下有一排石桌子,四五个中年女人围着打牌,瓜子壳扔了一地。
牌桌上有个女人穿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外套,手上戴着个金镯子,笑起来声音特别大:“二万!你爱碰不碰!”
谢玉婉轻轻扯了扯我袖子,低声说了句:“就她,罗玉珏。”
我装作路过,目光飞快扫了一圈。
她看上去不像五十多岁的人,皮肤白净,头发染得黑亮烫着小卷,坐在那里伸着胳膊出牌,那件羊绒外套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旁边搁着半袋不知谁买的橘子,几双鞋散在脚边。
我从口袋里掏出颗糖,走过去问了一句:“大姐,打听个事,这个小区里有没有房子往外卖的?”
罗玉珏头也没抬,甩出一张牌:“你找物业去,我们这一片户型都差不多,楼上楼下的格局一样。”
她说话带笑,眼睛看着牌面,压根没正眼瞧我。
倒是对面一个女人搭了腔:“你是来看房的吧?三号楼有家要卖,六十八平的。”
我在那坐了一会儿,嗑了半把瓜子,听她们闲聊。
罗玉珏手气不错,赢了差不多一百多块钱,她把钱往裤兜里一揣,笑着说:“今天手气好,等会儿晚上加个菜。”
后来牌局散了,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挎着那个小包往小区门口走,正好路过一家小超市门口。
超市老板叫住她:“罗姐,你之前欠的三个月赊账……”
她脚步停了停,笑着回头:“急什么,过两天就打给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老板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她扭着腰走了,背影看着挺气派的。
我站在几十米远的一个花坛旁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穿着羊绒衫、戴着金镯子打牌,怎么还能欠小卖部三个月赊账?这钱到底是怎么算的?
回到家,张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一进门,他把遥控器按了静音,皱着眉问:“你是不是又去查人家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端着水杯坐到他旁边。
“秀艳,我跟你讲,你别把事情弄大了。雨薇不是小孩了,她自己的事自己有主意。”他说这话的语气不重,可我听得出来他是真担心。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就弄不明白一件事。她一个人领着退休金,穿金戴银的,怎么连超市赊账都不还?她儿子一个月还给她打五千块呢。”
张斌把电视关了,看着我:“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说不定是把钱存银行定期的,手头现金一时周转不开。”
我没接茬。一个穿羊绒衫、戴金镯子的人,跟我说周转不开?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我拨通了文华的电话。
文华是我以前的邻居,后来调到街道办事处干过几年,认识的人多,跟房产那帮人也有交情。
我平时不太求人,这回张了嘴,文华倒痛快,说她帮着问问看。
三天之后,文华给我回了话。
“秀艳,你让我问的那个罗玉珏,她名下确实有一笔拆迁补偿款,十五万,前年下来的。”文华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带着犹豫,“另外我帮你看了一下,她前夫,就是马伟宸的生父,五年前出车祸去世,留了一笔抚恤金和保险理赔款,总金额大概有小二十万。”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紧:“那这笔钱现在在谁名下?”
文华顿了一下:“按协议走的,罗玉珏代管其中属于马伟宸的份额。但我听人顺嘴提了一嘴,这份协议里面有一条,说是如果马伟宸不能按月履行赡养义务,每个月固定的那个数,罗玉珏就有权暂扣他的份额。”
我脑子“嗡”了一下,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原来这五千块钱,不是单纯的孝敬。
03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魔怔了一样,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
张斌劝我别钻牛角尖,说我再这么查下去,万一被马伟宸和他妈发觉了,雨薇那边更没法收场。
我不怕他发觉,我怕的是雨薇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去了趟雨薇的学校。
那天下午她刚好没课,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我一推门,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就冷下来:“妈,你到学校来干什么?”
我把一个保温桶放在她桌上:“炖了汤,给你送点。”
她看了一眼保温桶,语气缓了缓:“妈,你不用跑来跑去的,我挺好的。”
我站在她桌子边,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还是开了口:“雨薇,妈问你个话。马伟宸他妈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雨薇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知道,扫大街的,保洁员。他说他妈干了半辈子,腰不好,腿也不好。”
“那他妈有没有跟你说过拆迁补偿的事?”我又问了一句。
雨薇“啪”地把笔合上,站起来,压低声音:“妈,你打听人家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闺女又陌生又可怜。她只知道马伟宸对她好、嘴甜、会疼人,可她不知道那个“好”字背后有多少弯弯绕绕的账。
“我不是要拦你。”我说,“我就是怕你被人骗。你了解他家里多少?他妈什么脾性?他家的钱怎么回事?你不问清楚,以后怎么进人家的门?”
雨薇咬了一下嘴唇,眼圈泛红:“妈,你自己心眼多,就觉得谁都跟你一样满是算计。伟宸他妈是没文化、是穷,可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有良心。你要是觉得他配不上我,你直接说,别天天在背后搞这些名堂。”
我被这话扎得心口生疼,拎起空保温桶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在楼梯口扶了一把墙。
不是气的,是失望。
闺女长这么大,头一回跟我说“你满是算计”。
晚上回到家,我把文华托人查到的那些信息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
罗玉珏,女,五十四岁,原环卫局保洁岗,已退休。
拆迁补偿款十五万,抚恤金及保险理赔款合计约二十万,其中马伟宸应占份额约十二万。
协议附有一条:马伟宸每月需支付赡养费不低于五千元,否则罗玉珏有权暂扣其份额。
这不就明摆着吗?他妈拿这笔钱拴着他,让他不敢断供。他打给他的那五千块,名义上是孝心,实际上是交“过路费”。
可他妈自己不缺钱,为什么还要收这五千块?她拿了钱又是干什么用的?这笔钱进了她的口袋,最后去了哪里?
这里面还有一个没打通的口子。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快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雨薇穿着一身红嫁衣,站在一口井边,回头冲我笑。
我喊她别动,她没听见似的,身子一晃栽了下去,我“啊”地一声惊醒,满身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谢玉婉的电话。
她说她打听到一件怪事:罗玉珏有个亲侄子,叫罗虎,在城南开了个汽修铺子,生意不怎么样,但日子过得挺滋润,前两天刚提了一辆新车。
“十几万的车,全款。”谢玉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他一个开汽修铺的,哪来这么多现钱?”
我握着电话,指尖冰凉。
罗玉珏收着儿子的五千块,转头贴补给娘家侄子,那她图什么?
图一个“养儿防老”的名声?
还是图自己老了以后有个亲娘家人撑腰?
窗外天阴着,风一阵比一阵紧。
我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扛。得找人帮忙揭开这个盖子。
可还没等我找到帮手,雨薇那边又出事了。
04
那天傍晚,雨薇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不对劲,压得很低:“妈,你过来一趟吧,伟宸他妈妈让我去家里吃饭。”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问她在哪儿。她说在马伟宸家里,罗玉珏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说想见见我。”
我二话没说,打车赶了过去。
马伟宸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罗玉珏爽朗的笑声:“雨薇啊,我跟你说,我们家伟宸从小就是老实孩子,不会哄人,也不会骗人,你跟他在一起,放心。”
我推门进去。
罗玉珏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棉布衫,腰上围着碎花围裙,正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
看到我,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哟,这是雨薇妈妈吧?快进来快进来,你看我光顾着招呼孩子,都没出门迎你。”
她把我让到桌边坐下,又张罗着添了一副碗筷。
桌上摆着六七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汤……看着挺丰盛。
马伟宸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叫了一声“阿姨”,脸上没什么表情,倒也不算冷。
雨薇坐在那里,有点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暗示我别乱说话。我没接她的眼神,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点了点头:“厨艺挺好。”
罗玉珏笑了:“哎呀,我这都是做粗活过来的,比不上城里人会吃。伟宸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到这么大,也没个帮手,就想着孩子以后找个懂事顾家的姑娘,我这个当妈的也就放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雨薇,满脸慈爱。雨薇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扒饭。
我慢悠悠地接下话头:“伟宸这孩子确实不错,有孝心。我听雨薇说,他每个月都给你打五千块?”
罗玉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呵呵地回:“这孩子从小就有良心。我说我一个人过得去,你打那多钱干嘛,他说什么也不肯少,说妈你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我呀,不要他的钱。我就盼着他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我盯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雨薇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含辛茹苦的好母亲形象,马伟宸呢,也尽力配合着演一出大孝子的戏。
儿子越孝顺,她这个“苦命母亲”就越有面子。
可背地里,那些钱进了她的口袋,转手就流到娘家侄子的腰包里。
罗玉珏这个话题接得滴水不漏,说完就把话头转向雨薇:“你看你妈多心疼你,还特意过来看你。今天这顿饭就当是认个门,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回去的路上,雨薇拉着脸,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到了楼下,她才憋出一句:“妈,人家妈妈对我挺好的,你能不能别老摆着一副防贼的脸?”
我说:“你知道他妈每个月收那五千块干什么用吗?”
她脸色变了:“干什么用?人家自己儿子想孝敬她,天经地义。”
“那他妈拿这个钱贴补给她的侄子,你知道吗?”
雨薇愣了愣,明显不知道这件事。她嘴硬:“那、那也是他妈自己的事,她想补贴谁补贴谁。”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发涩:“雨薇,他一个月攒七千块钱,他妈那边转手把他的钱给了别人,以后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开销,靠谁?”
她没再说话,扭头上楼去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七楼那个窗户亮起灯来,心里头又堵又涩。
回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罗玉珏手里攥着马伟宸生父的抚恤金,而这笔钱的分配有可能存在猫腻,那就得找到能证明这猫腻的人。
能证明的人,只有罗玉珏身边最亲近的人。
马伟宸的继父,郑长健。
05
找到郑长健之前,我花了不少力气。
还是文华托人打听的消息,说郑长健白天跑出租车,晚上常去城西的夜市排档喝酒。
他这人没什么圈子,能说上话的人不多。
我连着蹲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堵着了他。
那是个刮风的晚上,夜市上没多少人。
郑长健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瓶。
他看见我走过来,眯起眼打量了我半天:“你……你是雨薇她妈?”
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他大概五十多岁,脸晒得黢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疲倦。
“我找你好几天了。”我说,“就是想问问你,马伟宸跟他妈之间的那些事。”
郑长健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搁下杯子,看了我半天,才说:“你是不是查过他们家了?”
“查过。”我直说了,“查到他妈拿了他生父的抚恤金,里头有一条协议,说是儿子每月打五千块,不然那笔钱就扣住。”
郑长健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带一点开心的意思:“看来你查得挺清楚。”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晃了晃:“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后悔。”
我攥着膝盖上的手,等他说。
“你闺女跟马伟宸,处不了多久了。”他放下酒杯,抹了一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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