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罗伟站在公司十八楼的落地窗前。
楼下是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心。
手机震动,女儿发来消息:“爸,我妈住院了。”他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亚光推门进来,拎着两瓶啤酒,笑容如常:“哥,最后一晚了,陪弟弟喝一杯。”罗伟没回头,声音沙哑:“你走吧,以后别再叫哥了。滨江壹号四千万的洞,是你给捅的。”8月中旬的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明明是盛夏,罗伟却打了个寒颤。
01
滨江壹号工地的塔吊停在半空,像一只僵死的铁鸟。
罗伟站在项目部办公室的窗户前,手里攥着那张质检通报,纸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经抽检,三批次进场的螺纹钢力学性能不合格,项目即日起全面停工整改。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栋还没封顶的楼,灰蒙蒙的水泥框架杵在烈日下,像个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巨人。
“罗总,住建局的复检通知出来了,最快也得下周。”项目经理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罗伟把通报叠起来塞进裤兜,说了句“知道了”,也没回头。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坐下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银行那边的信贷经理,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罗总,滨江壹号那笔过桥贷款后天到期,您看是不是先安排一下?总行那边催得紧。”
四千万。
罗伟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子。
四千万是去年年底贷的,用来垫付钢材款和工人工资。
当时韩亚光拍着胸脯说:“哥,滨江壹号一开工,回款立马就到位,你放心。”他信了。
他这些年一直信韩亚光。
从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就在一起,他把自己从泥瓦匠干成包工头,韩亚光跟着他从包工头干成合伙人。
二十多年的情分,说句难听的,比亲兄弟还亲。
晚上回到家,郑慧婕在客厅等他。
桌上摆着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最爱吃的。
“回来啦?吃点儿吧,还热着。”她站起来去厨房拿醋坛子。
罗伟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那笔到期的贷款。
郑慧婕把醋坛子搁在他面前,端详了他几秒:“公司最近怎么样?”罗伟把半只饺子咽下去,脸上堆出一个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郑慧婕“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子,她才关了水,走进卧室。
罗伟盯着那盘饺子,又夹了一只。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
滨江壹号的建材采购单是韩亚光签的字,供应商是韩亚光找的。
他当初要在比选表上多看一眼的,偏偏那时候正被另一个项目的结算单缠住,就没顾上。
他放下筷子,拨了韩亚光的电话。
响了四声,那头才接起来:“哥,干啥呢?我这儿正陪闺女看房子呢。”
“滨江壹号那个钢材供应商,你怎么找的?”
“朋友介绍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怎么了?”
“出事了。质检抽检不合格,项目停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韩亚光的语气带着惊愕:“不可能吧?那批钢材我抽过的,绝对没问题。”
“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罗伟挂了电话。
他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那盘饺子还剩了大半,已经凉了。
客厅的灯光白得晃眼。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杨银凤的身影这时候冒了出来:昨天下午她打电话来,说在菜市场头晕,差点栽倒。
他在电话里头说了句“妈你多喝点热水”,就挂了。
这会儿想起来,心里有些发堵。
他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杨银凤的声音有些含混:“没事,睡下了。你忙你的,别操心我。”
“妈,你明天去医院查一下。”
“查啥呀,老毛病了。花那钱干啥。”
罗伟还想说点什么,杨银凤已经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他坐在那里,耳朵里是窗外的虫鸣声。
这个夏天格外闷热,连夜里都透着一股黏糊糊的潮气。
02
第二天一早,韩亚光就到了办公室,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进门就递上一份材料:“哥,我连夜查了,那个供应商确实有点猫腻。我跟仓库那边核过了,进场的有一批螺纹钢是中途换过货的,不是咱们下单那批。”
罗伟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定在采购审批单那栏:“这批螺纹钢的审批是你签的。”
韩亚光神色坦然:“是我签的。我当时看过样品,没发现问题。哥,这么跟你说吧,要是质检那一关真有问题,我作为签批人跑不了。但我问心无愧。”
罗伟把材料放到桌上,没吭声。
他盯着韩亚光看了一会儿。
韩亚光这些年养得好,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整个人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派头。
当年在工地上搬砖的那个韩亚光,瘦巴巴的,晒得黑黢黢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罗伟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韩亚光那样笑了。
“行,先按流程走。你配合质监站那边把整改方案做出来,别让事态扩大。”
韩亚光点头:“好,我下午就去。”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哥,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今年我闺女看中了城东一套房,首付得一百多万。她妈的意思是让我帮衬一把,我这边手头有点紧。你看年前说的那笔分红……”
罗伟想起来了。
年初的时候当着全体股东的面,他说过今年效益好,分红差不了。
当时账面上还挺好看,谁知下半年滨江壹号一开工就遇上了钢材涨价、人工短缺,毛利率比预期差了一大截。
他想了想:“等这个项目过了吧,年底一并结。”
韩亚光笑着说:“行,哥说了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供应商,是我一个发小的老婆的弟弟。你说巧不巧,我也是签完合同才发现的。想着价格确实低,就没多计较。不该瞒你的,哥。”
罗伟没有接话。
韩亚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坐回椅子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工地上的工人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地儿抽烟,几个钢筋工站在料场边上,对着那批被查封的螺纹钢指指点点。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供应商的背景,韩亚光刚才那句话,像是故意说的。
可他能说什么呢?
人家已经坦白了,是事后查出来的。
罗伟把账本翻开,找到那笔采购款项的流水。
转账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签字栏里,韩亚光的字迹龙飞凤舞。
罗伟的手指在签字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晚上下班,他拖着脚步走进小区门口,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郑慧婕不在客厅。
他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妈的降压药没了,我过去送一趟。冰箱里给你留了饭,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罗伟把纸条放回鞋柜上,没有去热饭。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翻出公司近一年的财务报表。
这活儿他以前从不干,都是韩亚光在管。
他大学都没上过,看那些资产负债表看得头大。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笔转账。
三个月前,公司账上转出了一笔钱,金额是二百六十万,收款方是一个罗伟不认识的账户。
他翻了付款审批单,上面只有韩亚光一个人的签字,备注写的是“材料预付款”。
他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把一年来的付款记录逐条翻了个遍。
好几笔钱都转入了同一个账户。
他记下那个账户的名字,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直直盯着天花板。
“不可能。”他低声对自己说。
可那个名字已经烙进了脑子里。
隔天中午他去了趟银行,托熟人调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信息。
户主叫陈利民,是个罗伟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又查了陈利民和韩亚光之间的关系,旁边帮他查的客户经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罗总,这个陈利民,好像是你那个合伙人韩亚光妻子那边的亲戚。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说不太清楚。”
罗伟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服内袋。
他站在银行门口,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被来来往往的车轮轧出深深浅浅的辙印。
他想起韩亚光昨天的话:“我那个发小的老婆的弟弟”——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原来落点是这儿。
晚上他没有回家。
一个人在办公楼下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
汤很咸,他只喝了半碗。
正在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郑慧婕打来的,语气带着少见的严肃:“罗伟,你妈今天下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头磕在台阶上了。人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脑梗的可能。”
罗伟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脱:“我马上回去。”他挂了电话冲出面馆,又猛地停住,回头结了账,摔下两张皱巴巴的纸币,跑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握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03
县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冲鼻子。
罗伟赶到的时候,杨银凤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她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色灰扑扑的。
看见罗伟进来,她费力地笑了笑:“没啥事,就是摔了一跤,医生瞎紧张。”
主治医生把罗伟叫到办公室,递过一叠检查报告:“你母亲颅内有一个陈旧性的小梗死灶,这次摔倒是个征兆。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和评估,如果有必要的话,要手术。”
“手术?风险大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如果不处理,以后再出一次就不好说了。费用上你们要有准备,前前后后大概二十万上下。”
罗伟愣了一瞬,然后说:“钱没问题,我先交五万定金,剩下的……我这两天就凑齐。”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公司账户上的钱连还贷款的利息都够呛。
家里倒是有张二十万的卡,是郑慧婕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说留着给女儿罗晓薇当嫁妆的。
他不可能动那笔钱。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朋友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说手头紧,第三个说刚从股市亏了不少。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墨蓝墨蓝的,没有一颗星。
“伟子。”身后传来郑慧婕的声音。
他回头,郑慧婕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走廊那头。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瘦,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她走到他面前,把保温桶递过来:“给你带的饭。先吃点东西。”
“你怎么来了?”
“罗晓薇给我打的电话。她说爸一个人过去了,怕你着急吃不上饭。”
罗伟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个煎蛋,还有几块红烧肉。
他端着那桶饭站着,也没吃,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慧婕,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一直在辜负别人?”
郑慧婕愣了愣,然后轻声说:“你说这个干什么?先把妈看病的事安排好。”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自己的工资攒的。你先拿去医院交了费,别的事以后再说。”
罗伟把银行卡推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郑慧婕的手停在他面前,没有收回去。
“罗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他陌生的坚定,“你爸病危时你不在,你说公司在关键期。我不想到老了,还过成你爸那个结局。”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桶还冒着热气的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风声呼呼地响,像是要在夜里的某处撕碎什么。
那一晚他没有回县城,让郑慧婕在病房守着杨银凤,自己开着车往回赶。
途径老宅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巷口,走了进去。
老宅的木门锈迹斑斑,锁已经换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那把老式的门锁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他借着手机微弱的电筒光,看见堂屋里还是那个旧模样,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墙角摆着一张木床,堆着杨银凤的旧衣裳。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打开床边那个上了锁的木箱。
箱子里翻出来一沓旧账本、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布包。
布包里包着一本存折。
存折是十几年前开的,户头是他母亲的名字,余额三万七千多块钱。
他把存折放在一边,又翻了翻旧账本,手指在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的账本里停了下来。
里面夹着一张纸。
泛黄的打印纸,是一份《中标通知书》,盖着红章,时间是2009年。
通知书上写着“滨江东路改造工程”,中标人是罗伟的建筑公司,中标金额两千八百万。
他把通知书抽出来,下面还压着一张纸,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的一份原始报价单。
报价单的落款是另一家公司的名字:宏远建设。
法人代表:苏建平。
罗伟的手僵住了。
他认识这个名字。
苏建平,当年带他入行的那位老大哥。
他蹲在地上,把那张报价单举到手机电筒光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报价单上的金额是两千七百万。
涂改过。
涂改液覆盖了底下的数字,上面用笔重新写了一个数字:两千四百五十万。
那笔迹,跟公司公章旁边的一行小字对上了:罗伟,2009年7月。
他蹲在黑暗的老宅里,盯着那行字,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原来当年苏建平在中标前夜被踢出局的真相,是他罗伟动了手脚。
但那晚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份低价投标文件是苏建平自己放弃的。
苏建平说他资金链出了问题,中途撤了标。
罗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捡了个大便宜。
如今母亲保留的这份证据,说明当年那个“主动弃标”背后,另有真相。
他的手机屏幕在这时候暗了下去。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响。
04
罗伟连夜驱车赶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郑慧婕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搁着两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她大概是听到了开门声,微微侧过头来,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倦。
罗伟站在门口换鞋,没抬头:“妈那边怎么样了?”
“睡下了。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先输液观察几天。”郑慧婕顿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腰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郑慧婕伸手挡了他一下:“罗伟,你站住。”
他停下来,侧过身,看见郑慧婕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张被折了好几折,看得出已经放了有些日子。
她知道他在公司的事。
罗伟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账上没钱的窟窿,建材供应商的因由,韩亚光的蹊跷转账,这些事堵在嗓子眼儿,越想说越说不利索。
“你这几天不对劲。不对劲得很。我问你公司的事,你说挺好的。你半夜翻账本,以为我不知道?打了一个小时电话,全都是催债的口吻。”
“慧婕,我不是想瞒你。我是觉得……这些事我一个人扛得住,不想让你操心。”
“你扛得住?”郑慧婕把那张纸放到茶几上,“这是你和韩亚光签的合伙协议吧。我翻出来看了一眼。里面写着,乙方韩亚光有权在甲方出现重大违约时,代为处置公司资产。”
罗伟接过那张纸,目光飞快扫过条款。
他愣住了。
当年签这份协议的时候,韩亚光口口声声说这只是一份形式上的文件,为了应付项目方的资质审查。
他那时信任韩亚光,连条文都没细看就签了字。
可如今这几个黑字白纸躺在灯光下,像一枚早就埋好的雷。
第二天一早,罗伟去了韩亚光的办公室。
韩亚光正在打电话,看见罗伟推门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待会儿打给你”就挂了。
他笑着站起来倒茶:“哥,这么早,怎么了?”
“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把那批钢材的供应商换了的?”
韩亚光的笑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哥,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是中途换了一批次,但我当时没发现是劣质材料。”
“你妻子那边有一个亲戚,叫陈利民。这个人,你可认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韩亚光面不改色地拧上瓶盖:“那是我小姨子的老公。他做建材批发生意,我通过他介绍了一个供应商。我事先不知道这层关系。”
“你不知道?”
“哥,你这是怀疑我?”韩亚光把倒好的茶水端到罗伟面前,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眼里已经没了那份热络,“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跟着你干这么多年,是,你吃肉我喝汤,我认。但你也不能一出事就往我头上扣。钢材厂家是抽查不合格,又不是我在地里种出了不合格的钢。你查我可以,但别把路走死了。”
罗伟把那杯茶水接过来,没有喝,放回茶几上:“好。我查。你也别怪我,滨江壹号四千万的窟窿,总得有个说法。”
韩亚光点点头:“行。怎么查都行。”
罗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身后韩亚光的声音又响起来:“哥,我女儿婚房那事,我打算自己先想想办法。分红的事就当我没提过。”
罗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晚上,公司的出纳小李偷偷打电话给他,声音压得极低:“罗总,我中午改工资表的时候看了一眼账上的实时余额,已经不到五十万了。”罗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麻。
他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咬在嘴里那支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一直没吐出来,直到烫到了嘴皮子,才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他在客厅坐了一个通宵。
天快亮了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等母亲病情稳定一些,找那位银行信贷经理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这四千万的贷款展期,先把命脉续住。
可银行那边的答复却冷冰冰的:“罗总,省分行这边今年收紧了房地产信贷的口子。您这个项目又出了质量问题,上面很重视,搞不好要抽贷。”
“抽贷”两个字像一把刀。
罗伟挂了电话,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郑慧婕打来的:“罗伟,你妈今天又头晕呕吐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最好尽快回县里一趟。”
他握着手机站在十八楼的玻璃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楼底下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条光带。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来:命里该有一劫。
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吧。
05
罗伟赶回县医院的时候,杨银凤正在吸氧,鼻子上插着管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看见罗伟进来,努力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
罗伟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指头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午。
杨银凤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全是他小时候的旧事,说他不肯上学,偷偷跑去工地搬砖,被她拎着鸡毛掸子追了半条街。
罗伟咧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晚上,他回老宅拿换洗衣物。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木箱里那支泛黄的报价单。
他又把它翻出来了。
这次他还翻到另一张照片:年轻的杨银凤站在工地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铁桶,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男人旁边的另一张面孔,让他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浇了一盆凉水。
苏建平。
杨银凤的床边,木箱里,还躺着一封旧信。
信封已经发了黄,边角卷曲得厉害。
他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乱,是苏建平写给杨银凤的:“嫂子,罗伟已经长大了,他的翅膀硬了,你拦不住的。他投标用的那个价,我打听过了,是咱们当地几家建筑公司合起来压的价。他把自己那部分成本也算得很精,宁愿倒贴也要把项目拿下来。他怕我跟他竞争,这事儿他做得不地道,但我不怪他。这孩子是我带出来的,我知道他心不坏。你叫他别愧疚,就说老苏不记这个仇。”
罗伟看着那封信,看见苏建平的落款日期,2009年9月,那场竞标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苏建平没有怪他。
苏建平知道一切,用一封托孤式的信,宽恕了他。
但杨银凤却把信保存了十七年,一直压在那口木箱子的最底下。
而罗伟当年,是为了让她尽快做上手术,才在那场竞标里做了手脚,偷偷压低了自己的报价。
杨银凤那些年攒了一笔手术费,但还不够,他就硬着头皮用了一个下策,他以为苏建平资金链出问题是真的。
他赢了项目,赚了钱,母亲的手术也做了。
他没想过苏建平后来退出了建筑行业。
他再没打听过这个人的消息。
他以为,时间过去就过去了。
此刻他在母亲床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
滨江壹号那四千万的贷款,韩亚光的失踪、转走的备用金,郑慧婕放在抽屉里的离婚协议,苏建平消失在人海中的下落。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肩膀上,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皮筋,随时可能断掉。
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董长根打了一个电话:“舅舅,你知道苏老板现在住哪儿吗?”
董长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见他一面。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我欠他一个交代。”
董长根半晌没有应声,最后说:“你妈也知道?”
“我妈知道。她早就知道。”
“你妈当年为了让你安心做手术,把你爸去世前留给她的几万块钱,悄悄添到了苏老板那笔弃标的补偿款里头。是苏老板不肯要,她又从别的地方补的……伟子,”董长根的声音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你妈这些年嘴上不跟你说,心里其实一直压着一块石头。你去看她的时候好好看看,她枕头下面压的是什么。”
罗伟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边。
他忽然想起,每次回老宅看杨银凤,她的枕头下面,总是压着一个蓝布包。
他从小就知道那个布包,却从没有打开过。
他回了病房,走到她床边,轻轻掀开枕头。
蓝布包还在。
他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一架脚手架前。
一个是罗伟的父亲,另一个是苏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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