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的第五阵厮杀刚落幕,那是一九五一年。
对面打算给咱们第二十军来个突然袭击的美国和韩国部队,瞅着眼前的阵势,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直呼对面阵营里绝对藏着能掐会算的高人。
这话乍一听,仿佛是在夸咱们这边侦察搞得好,要不然就是带兵的将领长了后眼。
说白了,枪林弹雨里哪来那么多诸葛亮。
隐藏在这些所谓神迹后面的真相,其实是某位带兵主官硬顶着上头的命令,生生把手底下这帮弟兄推进死人堆里的一出“自作主张”。
可偏偏就是这出连上级审批都没走完的临时起意,阴差阳错地把十万名正规军精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把时钟拨回到当年五月二十七日天刚亮那会儿。
刚在五马峙那头跟敌人绞杀完的第五十八师,正由老黄——黄朝天师长带着往后头撤。
这帮人接到的指令简单明了:往后方退,好好喘口气。
一帮人刚在下芦谷半山腰把师部的大锅架上,大老远就传来一阵阵闷雷似的炸裂声,那动静是从第一七三团呆的地方传来的。
黄明秋这个作战科长喘着粗气奔过来汇报,说是头前的一七三团来信儿,他们底下二营那块儿出岔子了,跟对面的尖刀连对上火了。
听见这话,师长把脸从大比例尺图纸上挪开,支棱起耳朵细听动静。
这动静听着太不对劲了,炮弹落得跟下暴雨似的,准没憋好屁!
一旁的朱启祥政委赶紧摇响话机,拼命联系那个出事的团。
连着呼了两遍,听筒里头连半点回音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老朱脑门往下滚,他手心全是汗,转头对搭档说,对面这帮美国兵估摸着已经咬住咱们的后脚跟了,搞不好连北汉江都摸到了。
前头那帮兄弟铁定是挨揍了。
那会儿的局势到底惊险到啥地步?
说白了,美国大兵正拿命开盘口呢。
他们拼凑了足足两个军团,外加四个韩国仆从师,凑成一支突击群,冲着东边咱们的队伍来了个快打旋风。
那当口咱这边的大部队正忙着往后方挪步子,压根儿没人能料到对面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这支突击群要是真像锥子似的扎透防线,前边正闷头走路的那十万名大军,退路就算是整个儿交代在里面了。
摊在带兵主官眼前的局面,要命极了。
咋整?
头上的条令让后退休息,那接着跑?
扯淡。
咱这边都是靠两只脚板底走路的步兵,要是被人家带着四个轱辘的铁疙瘩盯上后背,脚丫子抡得越快队形就散得越狠,到最后全得沦为挨枪子的死靶子。
那干脆趴在地上死扛,赶紧给老总拍电报讨主意?
同样瞎掰。
头前那个团已经断了线,上面是个啥状况谁也摸不透。
等密码本翻完发报再等信儿,人家的坦克履带都快压到头皮上了。
这下子逼出了一条仅存的活路,也是最容易掉脑袋的一条道:全师老小立刻停止赶路,原地展开,死扛住来犯之敌。
要是换成普通人,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挑这条绝路走。
为啥?
因为不管你怎么拨算盘珠子,这都是赔本买卖。
头一个,他们这支队伍压根儿没领防守的活儿。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几千号人的任务给换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一旦你看走眼了,或者把手底下的弟兄全折腾没了,军法处那头可等着要你的脑袋呢。
再一个,没人给你下令,大炮不会给你帮腔,左右两翼连个战友的影子都没有。
自己一个师硬扛,对面可是乌泱泱几倍于咱们的机械化大兵。
要是开火,这几千弟兄可能一个没跑掉;若是不开火,前边那十万名主力怕是番号都得撤销了。
老黄攥紧拳头,冲着铺在桌上的地形图猛捶一记,仰起脸看着老搭档。
只有一个字,咱们干!
政委那边更是痛快得很,直言哪怕天漏了也得给它糊上。
这当口可等不起。
上头那边接着去摇电话,咱手底下的兵赶紧撒开防线。
师长当场撂下话,狠狠地揍这帮孙子!
这带兵官凭啥敢在连张破纸片子命令都没瞧见的时候,脑瓜一热就敢拍这么硬的板?
其实他肚子里那把算盘,拨得比猴都精。
这位爷可不是只会扯着嗓子喊冲锋的莽夫,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挖战壕修桥出身的技术流带头大哥。
这位江西兴国出来的昔日牛娃子,本来大名叫黄朝钿。
一九二九年跟着队伍闹革命后,在陈老总跟前当过贴身护卫。
老总觉得那个字儿在穷苦人身上不顶吃不顶穿,干脆大笔一挥,赐了个震天响的名号——朝天。
转眼到了一九三二年,这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汉子,居然跑去中央办的军政学堂第四期特种科旁听,主修的就是工兵这门手艺。
半载光阴过去,人家哪门考试都没下过九十分。
搞工程兵的视角跟别人可不一样。
端枪的步卒盯着高地,玩炮的弟兄盘算射击诸元,可工兵眼里只有那些关卡——大桥在哪、河滩哪能过、公路怎么连。
关卡在手里,全盘皆活;一旦关卡折了,整盘棋直接下死。
一九三四年金秋十月长征迈开步子的时候,身为特科营手底下连长的老黄,可是领了陈赓将军立下的死活不论的军令状。
就在那个月十七号破晓时分,他拉着手下一个姓程的排长,蹲在于都河滩边上测水流有多急,光膀子上阵硬生生拼出了两道水上通道。
往后更是拿命铺平了湘江上的路子,靠脑子架起了乌江上的通途。
成天琢磨着怎么把路接上、怎么守着路不断的人,对这杀阵里的命门所在,嗅觉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于是,等老搭档刚把后头的排兵布阵倒出来,俩人的心思简直像照镜子一样对上了。
政委交代说,让第一七三团和旁边的一七四团分头扑向华川那边的大桥,还有上大利里那个水上通道。
这步棋下得那叫一个绝。
对面的大头兵全靠沉甸甸的铁皮车开路,要是没了平地和桥面,那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只要能把这两处要命的关卡死死钉住,老美那帮带着马达轰鸣的钢铁大军,除了在河滩上干瞪眼,连半步都往前迈不动。
倒过来琢磨琢磨,假若那会儿师长光顾着干仗,把水面上的通道抛在脑后,会是个啥结果?
人家的尖刀营一脚油门就能越过水面,把咱们的大长龙像切香肠一样拦腰剁碎。
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哪怕底下人个个拼红了眼,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就这么把手底下的数千人马往开一撒,跟钉子似的扎进了敌人非过不可的那条道上。
转头没多大工夫,头上顶着副军长头衔的廖政国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听底下人把来龙去脉倒干净后,这位首长半句骂娘的话都没爆,反手给他们压了一道必须完成的铁令。
把家底全砸进去也得把这帮洋鬼子拽住,拼了老命也要护着旁边的弟兄们往后方溜。
后头发生的事儿,明摆着是水到渠成,却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血路。
打从五月底那天起,一直熬到六月八号。
这帮弟兄在背后连个靠山都没有的境地里,整整在这片山头上死扛了十三个日夜。
人家把足足十个建制团的兵力像走马灯一样往上压,都被他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按在地上。
翻开那阵子的阵前清册,死在他们枪口下、加上被抓和挂彩的洋兵,竟然多达七千四百多个(也有消息说是六千人出头)。
这把骨头都快嚼碎了的十三天,硬是给背后正往回赶路的十万名同袍抠出了最要命的挪窝空挡。
庞大的主力集群顺利跳出包围圈,重新稳住了阵脚。
等这份血染的单子递到大本营那边,宋时轮这位掌印大帅嘴都合不拢,当场摇通电话夸赞,连说这仗干得漂亮,太漂亮了。
兜兜转转,这次临场发挥的绝妙反击,直接被刻进了咱们子弟兵的教科书里头。
转眼到了一九五五年,老黄肩膀上扛起了金光闪闪的少将将星。
直到一九八七年四月快月底的那天,这位老军人闭上双眼离开人世。
大伙儿后来只要掰扯起这支队伍,嘴里总是绕不开不怕死、骨头硬这些好词儿。
可话说回来,这种硬仗真不是光靠不怕死就能啃下来的。
骨子里的制胜法宝,是那个在头一颗炮弹炸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前程和被枪毙的罪名全抛到九霄云外,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这笔大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带头人。
在外头带兵,上面给的差事可以变通。
可你得先明白纸上的山头在哪,耳朵里能辨出对面火力有多猛。
顶要紧的一条——你肩膀上得扛得起那份明知是死路也要硬蹚的胆气。
这盘棋,咬牙咬得够狠,眼光毒得更是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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