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一声脆响。

那根筷子擦着胡桂莲的袖口飞过去,砸在墙角的老柜子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满桌子白花花的素菜冒着热气,屋里十来号人,连喘气声都听得见。

胡国强脸涨得通红,指头点着桌面:“弟媳,你什么意思?”

胡桂莲看着那根躺在地上的筷子,没有弯腰去捡。她端起手边那碗白菜豆腐汤,两只手捧着,稳稳当当地喝了一口。

这口汤,她等了二十三年。

没人知道,她今年腌的那两缸白菜,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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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天阴沉沉的,西北风刮得人脸皮子疼。

胡桂莲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口大陶缸,里头泡着刚从地里拉回来的大白菜,层层叠叠,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她伸手进去捞菜,冰碴子扎在手腕上,像被小刀子划拉似的。

屋里李冬梅的声音穿出来,隔着棉门帘都挡不住:“建军,你媳妇这是闹啥呢?往年这时候灶房里肉香味都飘出来了,今年连个肉星子都没有,像话吗?”

胡桂莲没出气,手上动作也没停。

这种话,她听了二十三年了,早就不往心里去了。她不是那种把委屈挂在脸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有一本账。

胡建军掀开门帘出来,手里端着一茶缸子热水,站在屋檐下看了她一阵子:“桂莲,你真不打算腌肉了?

胡桂莲从水里捞起一棵白菜,掂了掂,搁在砧板上:“不腌了。”

“那我哥那边,回头咋交代?”

胡桂莲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又落下去。“咔嚓”一声,白菜从中间劈成两半,白生生的芯子露出来,散发着一股生凉气。

“他能吃白菜就吃,不能吃,自己买去。”

胡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今年咋这么犟。”

他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胡桂莲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可她没打算改主意。

她捡起劈好的白菜,一瓣一瓣掰开,码进旁边的大陶缸里,一层白菜撒一层粗盐,码得整整齐齐。这活儿她做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只是往年这个时候,她守着的是一锅烧好的花椒水、一盆腌好的五花肉、一根根灌得圆滚滚的腊肠。今年全变了。

她站起身,抬手捶了捶后腰,往灶房看了一眼。

灶台擦得很干净,锅盖掀着,里面空荡荡的。

她又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四那天了,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胡国强进门的时候,胡桂莲正在灶房里把晾好的腊肉往下收,一块一块用油纸包好,准备放进缸里存着。

那是她和小姑子胡美兰忙了半个月的成果,光是后腿肉就腌了两条,更别说那些灌得鼓鼓囊囊的腊肠,挂在灶台上方,油光锃亮。

胡国强站在灶房门口,嘴里说着:“哟,今年又弄了不少啊。”

胡桂莲听见这声音,手里那根绳子的结一下子没打上。她强撑着笑了笑:“大哥来啦。”

胡国强两步走到灶台前,手在后腿肉上拍了拍,又掂了掂那串腊肠:“弟妹手艺是真好,这肉腌得透亮。正好,我单位领导说想尝尝农家腊肉,这两块我带过去尝尝。”

他说着,也不等胡桂莲点头,转身找出一根尼龙绳,把那条最大的后腿肉五花大绑,又顺走了三串腊肠。

胡桂莲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串绳子在肉上勒出一道道白印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谢雪莲慢悠悠从外头走进来,瞟了一眼灶台:“嫂子这手艺,年年都这么好。咱们家这些亲戚,可都是有口福的。”

她拎起胡桂莲包好的另一块肉,掂了掂:“这块也不错,我娘家妈牙口不好,就得吃这种软乎的。”

胡桂莲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胡美兰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一眼,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大哥,嫂子,你们这是把灶房搬空了啊?我姐腌了半个月,你们一句话就拿走这么多?”

谢雪莲连头都没回,声音轻飘飘的:“美兰啊,都是自家兄妹,分那么清楚干啥。”

胡桂莲拉了拉胡美兰的袖子,摇了摇头:“没事,大哥喜欢就拿去。”

她那时候想的是,家和万事兴。

可那天晚上,胡建军从外头回来,脱了厚棉袄往椅背上一搭,随口说了句:“我哥说明天来拿腊肉,让你多留点好的。

胡桂莲手里的针线活放下来,看了他几秒钟:“今天下午,他已经来拿过了。”

胡建军没注意到她声音不对劲:“哦,拿就拿了呗。反正你手艺好,再做呗。”

胡桂莲没再说话,把针线篮挪到一边,躺下睡觉。背对着胡建军,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后半夜才合上。

腊肉可以再做,可她心里头那股热乎气儿,一年比一年凉了。

02

腊月二十八,胡美兰骑着电动车进了院子,后座上绑着一箱苹果、一箱橘子,车把上挂着两只宰好的土鸡。

胡桂莲正蹲在缸边翻白菜,听见动静,站起身来,青布围裙上沾着盐粒子。

“姐,你咋还蹲这儿呢?”胡美兰把车支稳,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冻得泛红的脸:“今年真一棵肉都不腌了?”

胡桂莲接过她手里的土鸡掂了掂,往灶房里走:“这鸡留着三十晚上炖。”

胡美兰跟进来,也不客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低声问:“真下定决心了?”

嗯。

“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咽不下这口气,他指定闹。”胡美兰叹了口气:“前年冬天你腌了那么多,他拿的时候跟搬自己家一样。”

胡桂莲正在往土鸡身上抹盐,闻言手上动作慢了一点,然后继续抹。

胡美兰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头明白,这嫂子不是说着玩的。

她犹豫了一阵,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灶台边上:“嫂子,这卡上有八千块钱,你先拿着应对个急。”

胡桂莲的手停住了:“你这是干啥?”

“你今年没腌肉,我哥肯定找你茬,建军哥又是那个性子,我得给你备条后路。”胡美兰把钱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你嫁过来二十多年,从来没为自己留过一分一厘。这钱是我开春卖五金挣的,不勾连胡家一分,你安心收着。”

胡桂莲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胡美兰是胡家唯一一个肯跟她说句体己话的人。

胡美兰小时候家里穷,是胡桂莲过门那几年,前前后后拉扯着她长大。

所以小姑子心疼嫂子,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好,我收着。”胡桂莲把卡揣进口袋,弯腰接着腌那只鸡:“美兰,你记着,嫂子不是要跟谁闹别扭,我就是想看看,我胡桂莲在胡家这二十三年,到底值几斤几两。”

胡美兰看了她一阵,忽然问:“嫂子,你是不是有啥打算?”

胡桂莲没说话,把鸡翻了个面。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打了个旋。

胡美兰见她不说,也没有再追问,起身准备走。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胡桂莲一眼:“嫂子,三十晚上我早点来。”

胡桂莲冲她笑了笑:“早点来,帮嫂子剥蒜。”

胡美兰骑上电动车出了门,胡桂莲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干枯的白杨树后面。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晚上,胡桂莲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把那两个陶缸的盖子都打开。

白菜码得满满当当,盐粒子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伸出手,沿着缸沿摸了一圈,摸到那块藏在最底层的油纸包,指尖轻轻按了按,又仔细地重新掩好。

这块肉,她腊月三十天没亮就去镇上背回来的。

三斤半五花肉,肥瘦相间,一条条纹理顺着刀口排得整整齐齐。

加上二斤小肠,她躲在灶房里,闩上门,一个人忙了整整两个钟头,把肉腌好,肠灌好,裹上油纸,藏进了墙角老柜子最底下的夹层里。

这活儿她干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做得跟做贼似的。

听见外头脚步声,她赶紧盖上缸盖,站起身,拿围裙擦着手。胡建军推门进来:“你一个人待这儿干啥呢?还不睡?”

“看看白菜发得怎么样。”胡桂莲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胡建军看看那两缸白菜,又看看胡桂莲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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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胡国强打电话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嗓门洪亮,带着胡家人特有的理所当然:“建军,今年腊肉腌了没?我这边局里想着过年来家里聚聚,可少不了农家腊肉那味儿。”

胡建军握着话筒,支吾了半天,“我哥,今年没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胡国强的声音当场就变了调:“没腌?咋回事?年年都腌,今年咋就不腌了?”

胡建军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

胡桂莲正坐在小板凳上,一棵一棵地擦白菜,头都没抬。

他压低声音:“这不,你弟妹今年说……想换个口味,腌了点白菜。”

“白菜?!”胡国强的声音差点把话筒掀翻:“过年腌白菜?你们家这是要办白事还是咋的?腊肉都不腌,像话吗?”

胡建军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胡桂莲手上的布条在菜帮子上来回擦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节白了一下。

胡建军那头支支吾吾挂了电话,回头走进灶房,在她面前站了半天:“要不,我明天去镇上割几十斤肉回来,你辛苦两天,赶着做点……”

“要做你做。”胡桂莲把手里的白菜翻了个面,“我不做。”

胡建军噎住了。他看着胡桂莲的背影,沉默半晌,终于把棉袄往身上一披,摔门出去了。

胡桂莲听着那声门响,没有回头,眼睛有点发涩,但没有一滴泪流下来。她还是一样一样地刷洗白菜,把那棵擦好的那只放进缸里。

晚上,她端着一茶缸子热水进了公公胡长海的屋。

胡长海正坐在炕上,面前是一摞旧报纸,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

看见胡桂莲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建军说,你今年不腌肉了?”

胡桂莲把水放在炕沿上,站了一会儿:“爹,我二十三年来,每年腌的肉,没有一百斤也有八十斤。大哥年年上门儿拿,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今年,我不想腌了。”

胡长海沉默着,把旱烟在炕沿上磕了磕,没点火。

胡桂莲的声音很轻:“爹,我嫁到胡家二十三年,没有一件东西是我自己的。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一副银镯子,这些年一直收着,没舍得戴。我娘家也没了,建军又是个闷葫芦,我在这家里,就是屋顶上那片瓦,雨淋日晒,没人管我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抖:“我今年不腌肉,不是跟谁赌气,我就是累了。”

胡长海没有接话,他抽了一袋旱烟的工夫,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他开口了,声音干哑,拉风箱似的:“今年你不腌,我看谁敢挑。”

胡桂莲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转着泪,忍了又忍:“爹,你说真的?”

胡长海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去吧,把门带上。”

胡桂莲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她站在门口,眼泪哗地流下来。她抹了两把,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走向自己屋。

老人在屋里端了好一会儿,才从炕洞里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放在膝头上,指腹摩挲着盒盖上的花纹,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04

腊月三十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胡桂莲就醒了。她翻了个身,胡建军还睡着,鼻息很沉。

她没有惊动他,披了棉袄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把前天藏好的腊肉腊肠从老柜子夹层里取出来,换上干净的棉布,重新又裹了一圈油纸,塞进自己陪嫁的那个旧式樟木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棉被。

然后她回到灶房,点火,烧水,开始揉面。

面是昨晚发好的,放在灶台角上,盖着一块湿笼布,发了满满一大盆。

胡桂莲把面团扒出来,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面越揉越筋道,她心里的那口气也越来越稳。

快中午的时候,胡建军才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斤排骨。他把排骨往灶台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一句:“给孩子们添个菜。”

胡桂莲看了一眼那排骨,又看了他一眼。排骨不便宜,他这人嘴笨,就这德行。

她把排骨接过来,搁在案板上,从旁边缸里捞出一棵白菜,一刀一刀切成细丝。

胡建军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去堂屋擦桌子摆板凳了。

下午三点,胡国强一家到了。

谢雪莲穿着崭新的大红色羽绒服,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进门先冲胡桂莲笑了笑:“嫂子,今年辛苦你了。”目光却绕过灶房门口那两缸白菜,指望着能看到点什么。

胡桂莲系着围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不辛苦,今年没什么好忙的。”

谢雪莲脸上的笑僵了僵,拉着胡国强进了堂屋。

李冬梅从里屋出来招呼孙子,看见谢雪莲那身新衣服,嘴里啧啧夸了几句。胡桂莲在灶房里听见了,手上的刀没停,一声不吭。

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外头就开始不间断地响鞭炮。

孩子们跑到院子里放擦炮,咯咯笑着。

李冬梅把八仙桌擦了两遍,摆上碗筷,胡建军把那斤排骨炖了,又焖了两个菜,加上胡桂莲做的醋溜白菜、白菜炖粉条、凉拌白菜心、白菜豆腐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谢雪莲在堂屋门口转了一圈,看见那桌子素菜,脚步当时就慢了半拍。她扭头冲胡桂莲喊了一嗓子:“嫂子,肉呢?”

胡桂莲正在灶台上盛汤:“今年没腌肉。白菜管够。”

谢雪莲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堂屋。胡桂莲端着汤碗站在灶台边,看着堂屋里亮起的灯,吐出一口气。

公公胡长海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杖,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桌上那碗汤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胡桂莲等着这顿年夜饭。

这一等,就是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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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鞭炮声歇下去,屋里安静下来。八仙桌上坐着胡长海、李冬梅、胡国强、谢雪莲、胡建军、胡桂莲、胡美兰,还有两个孩子。

胡长海坐在上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说了声“动筷”,一家人这才拿起筷子。

胡国强夹了第一筷子。他夹了一片醋溜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炖粉条,粉条炖得软烂,汤汁裹在上面,可他一放进嘴里,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放下筷子,在桌上扫了一圈。

一大桌子菜,白花花的:醋溜白菜白花花的,白菜炖粉条白花花的,凉拌白菜心也是白花花的,白菜豆腐汤里漂着几片白菜叶子,豆腐块在碗里晃荡着,像几块石块。

胡国强看着这桌子菜,脸上那层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弟媳,”他放下筷子,语气不太好,“今天是过年。”

胡桂莲正给旁边的孩子夹菜,闻言抬起头,“嗯”了一声。

胡国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往年你腌的那些腊肉腊肠呢?”

胡桂莲还没说话,谢雪莲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国强在县里一直跟同事夸你手艺好,说你是咱们胡家最会做饭的媳妇。今年一桌子白菜,这让他回去怎么跟人张嘴?

胡桂莲放下筷子,看着胡国强:“大哥,今年只腌了白菜,没腌肉。”

胡国强眯起眼睛:“为啥不腌?”

胡桂莲没有说话。

胡建军在旁边打圆场:“哥,今年不是忙嘛,就没来得及……”

“忙?”胡国强冷笑一声,“你有啥好忙的?出个车回来能睡三天的人,还说忙?”

桌面上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李冬梅在旁边皱眉说:“建军媳妇,你大哥说得有理,往年都腌得好好的,大家都吃习惯了,你这样让大家吃素菜,像什么话。”

胡桂莲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半碗白饭。

心口像堵着一团棉花,不上不下。

胡美兰在旁边放下筷子,声音冷下来:“哥,嫂子不欠你的。往年腌了那些肉,你哪年不是挑最好的先拿走?后腿肉拿了,腊肠也拿,啥时候问过嫂子一句累不累?”

谢雪莲的眉毛当场竖起来了:“美兰,这有你什么话?家里的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插什么嘴?”

“我插嘴怎么了?”胡美兰“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我虽然嫁出去了,可我姓胡,这个家的事我插句话还不配了?”

胡国强脸色越来越不好,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胡桂莲:“弟媳,今天过年,我不跟你吵。我就想问一句,你这到底啥意思?”

胡桂莲抬起头,看着他。她目光平静得像水池子:“大哥,没什么意思。就是今年累了,不想腌了。”

胡国强紧紧地盯着她,拇指来回揉着筷子,终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桌子碟子碗嗡嗡响。

“弟媳,你什么意思?”

那根筷子从他手里弹出去,砸在墙角的老柜子上,滚落在地。满屋子安静了,连孩子们也停下筷子,愣愣地抬头看着。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衬得屋里更静了。

胡桂莲慢慢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走向墙角的那口老樟木柜。

06

胡桂莲走到樟木柜前,蹲下身,拉开第三层抽屉。

抽屉里堆着一摞旧衣服,是胡建军穿旧了的几件毛衣。

她把毛衣一件一件掀开,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面粉袋子,看上去就像一包普通的干粮。

她把这个包裹拿起来,转身走到八仙桌前,放在桌上。

油纸一层一层地展开,一圈、两圈、三圈,最后一层掀开,露出里面酱色油亮、纹理分明的五花腊肉,还有一串灌得圆鼓鼓的腊肠,肠衣被撑得透明,里面的肉馅儿隐约可见。

腊肉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一股腌肉特有的咸香味慢慢地散开来,飘在桌面上那些人鼻子底下。

胡国强的筷子停在半空。

谢雪莲的脸色变了。

胡建军也愣住了,嘴张了张:“你……你没说不腌?”

胡桂莲没回答他。

她把那盘腊肉放在胡长海面前,声音平平淡淡的:“爹,这肉是单给你留的。二十三年来,你碗里的那块肉,年年都进了别人嘴里。今年,你的肉,我单独给你留下了。”

胡长海没有动筷子。他坐在上首,整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盘肉,眼底有浑浊的光在晃动。

胡国强回过神来,一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又变紫。他猛地站起来:“胡桂莲,你过分了吧?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全家人的面,你这家我脸?”

胡桂莲转过身,看着他:“大哥,我哪句话说过分了?”

“你说我把爹的肉拿走了?那肉不都是要拿来大家吃的?我作为长子拿几块肉怎么了?”胡国强越说越激动,手都抖了。

“长子?”胡桂莲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一个长子,三十年来,家里的大事小事,你操心过几件?爹的药费,你出过几回?建军腰不好,你问过一句没有?”

她每说一句,胡国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一年到头回来几趟?回来就拣好的拿,拿完就走。连你妈生日你都不记得是哪天,你还记得你是长子?”

胡国强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谢雪莲猛地站起来:“胡桂莲,你今天是要闹掰是吧?行,这年夜饭我不吃了!”她抓起外套,转身就要走。

“坐下。”胡长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老人的声音不高,就像平时说话一样。可这一屋子人全都愣住了。胡长海慢慢从桌边站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坐下。”

谢雪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公,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僵持了几秒钟,还是坐下了。

胡长海拄着拐杖转身进了里屋。

那根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那种老式的梅花铁盒,盒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大红牡丹。

胡长海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沓发黄的票据、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簿子。

老人伸手把那几页纸拿出来,递给胡桂莲:“你看看。”

胡桂莲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先是微蹙,然后慢慢拧在一起。

那是一份.......